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4、风雪无涯 深夜,雪又 ...
-
深夜,雪又密了。
萧淮赋独坐书房,指尖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匿名信笺。信纸是最普通的桑皮纸,墨迹却是御用墨。
「隐楼少主萧泓焱,身怀萧氏血脉,匿于京中,与中书令萧淮赋往来甚密。若此消息传至御前,当以欺君论处。然某念及萧大人多年辛劳,愿予一线生机——三日内,请萧大人‘大义灭亲’,亲送其弟入刑部大牢。若不然,则顾将军与萧大人‘断袖情深’之秘闻,将于朝野传遍。届时,不仅二位身败名裂,萧少主亦难逃一死。孰轻孰重,萧大人自决。」
信末没有落款,只印着一枚模糊的暗纹——像是某种禽鸟的爪子,又像是扭曲的藤蔓。
萧淮赋盯着那枚暗纹——这是“暗阁”的标记。
齐璟珩弑兄篡位后建立的秘密监察机构,直接听命于齐璟珩,专司监视朝臣、铲除异己。三年来,已有十余位官员“意外”身亡或“自愿”辞官,背后都有暗阁的影子。
如今,这只爪子终于伸向了他。
而对方握着的把柄,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——泓焱的身份,他与顾雍尘的关系。
烛火在萧淮赋脸上跳动,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梅园中,弟弟举着梅枝跑来时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。
“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府邸,也要种满梅花!年年冬天都请兄长来赏梅!”少年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。
可他这个兄长,却可能要先亲手将他送进牢狱。
萧淮赋缓缓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。他起身,从暗格中取出一套笔墨——那是特制的密写工具,字迹遇热方显。
他必须与暗阁的人谈条件。
次日清晨,雪停了,天色依旧阴沉。
萧淮赋如常上朝,素色官袍纤尘不染,步履从容。
朝堂上,齐璟珩端坐龙椅,面色略显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是昨夜梦魇的痕迹。
“南阳民变已平。”齐璟珩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为首者三十七人,已于今晨在菜市口问斩。其余从犯,流放北疆。”
萧淮赋垂眸,袖中的手悄然握紧。
三十七颗人头落地,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“暴民”,又有多少是借机清洗的异己?他想起昨日顾雍尘的话——“混入流民中被误杀”,多么完美的死法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朝臣齐声附和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萧淮赋抬起眼帘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雍尘。对方一身戎装,按剑而立。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,又迅速分开。
退朝时,萧淮赋故意放慢脚步,与顾雍尘错身而过的刹那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“今夜子时……”
顾雍尘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然而,未等到子时,变故先至。
午后,萧淮赋正在书房处理公文,青冥忽然闪身而入,面色凝重地说:“大人,刑部莫侍郎来访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萧淮赋呼吸一滞。
莫侍郎是暗阁在刑部的棋子,这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秘密,他此时来访,绝非偶然。
萧淮赋:“请他去花厅。”
花厅里,莫侍郎已候了片刻。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面容儒雅,眼神却格外阴冷。见萧淮赋进来,他起身行礼,笑容得体:“萧大人,叨扰了。”
“莫侍郎客气。”萧淮赋在主位坐下,示意青冥退下,“不知侍郎有何要事?”
莫侍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,才缓缓道:“今日丑时刑部大牢收押了隐楼少主,看着约莫十六七岁,姓萧,下官还查到,此人有兰陵萧氏血脉,可下官想起萧大人似乎……并无这般年纪的族弟?”
他抬眸,眉眼含笑的看向萧淮赋。
萧淮赋面色不变,他端起茶杯,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。
“莫侍郎若是疑心,按律查办便是。”
“下官岂敢疑心萧大人。”莫侍郎笑容更深,“只是那少年身上,搜出了一枚玉佩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着简单的云纹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赋”字。
萧淮赋认得这枚玉佩,那是他补给泓焱的舞象之礼。
“这玉佩质地普通,倒是这刻字……”莫侍郎指尖摩挲着那个“赋”字,意味深长,“与萧大人的名讳,倒是巧合。”
萧淮赋放下茶杯,冷冷地开口:“莫侍郎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下官只是觉得蹊跷。”莫侍郎收起玉佩,语气忽然转冷,“现任隐楼少主,身上怎会有刻着中书令名讳的玉佩?莫非是偷盗所得?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与萧大人有甚不可告人的关系?”
萧淮赋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,忽然笑了,这笑容极淡,却让莫侍郎后背莫名一凉。
“莫侍郎既然怀疑,不妨将那少年带来,本官亲自审问。”萧淮赋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,“若真是偷盗,按律处置。若是诬陷朝廷命官……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莫侍郎可知,诬告反坐是何等罪名?”
莫侍郎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萧大人说笑了,下官岂敢诬告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,恐怕对萧大人清誉有损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如何?”
“不如萧大人‘大义灭亲’。”莫侍郎压低声音,“将那少年以‘冒充官亲、图谋不轨’之罪,亲自送交刑部。如此,既保全了萧大人清誉,也免了那少年……更悲惨的下场。”
萧淮赋盯着他,良久,才缓缓道:“若本官不答应呢?”
“那下官只好据实禀报。”莫侍郎笑容阴冷,道“至于陛下会如何想……萧大人是聪明人,当知欺君之罪,可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诛九族。
……诛九族。
他想起见父亲最后一面时,他握着自己的手说:“阿赋,萧家从今往后……就剩你了。无论如何,都要要活下去。”
可如今,他连这唯一的弟弟都护不住了吗?
不,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萧淮赋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
“人现在何处?”
莫侍郎眼中闪过得意:“就在刑部偏院。萧大人若决意‘秉公执法’,下官现在便可带路。”
萧淮赋:“……”
萧淮赋:“带路。”
刑部偏院是临时关押待审犯人的地方,比正式牢狱稍好些,但依旧阴冷潮湿。
萧泓焱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,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锦袍,只是沾了些尘土,发冠微乱。他坐在草席上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困惑与不甘。
听见开锁声,他猛地抬头,看见萧淮赋的瞬间,眼睛倏然亮了。
“兄…!萧大人……”少年起身,冲到栅栏前。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他看见萧淮赋身后,跟着莫侍郎和两名刑部差役,而兄长的脸上,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“萧大人,请。”莫侍郎做了个手势,差役打开囚室门。
萧淮赋踏入囚室,脚步很轻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泓焱心上。
“萧……萧大人?”少年声音发颤,眼中终于浮起不安。
萧淮赋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萧泓焱能看清兄长眼中密布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暗香,可今日这香气里,混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奉旨。”萧淮赋开口,声音如腊月寒冰,“隐楼少主萧泓焱,涉嫌冒充官亲、图谋不轨,即刻收押,候审。”
少年怔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眼中亮光寸寸熄灭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死死盯着萧淮赋,仿佛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,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,可是没有,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。
“萧大人?”萧泓焱终于找回了声音,却破碎得不成调子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萧淮赋别开眼,不再看他,对差役道:“带走。”
“我不走!”萧泓焱突然暴起,一把抓住萧淮赋的衣袖,眼中涌出泪来,“大人!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绝望的哭腔,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。
萧淮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,却感受不到疼。
疼的是心。
“放手。”他声音依旧平静,却隐隐发颤。
“我不放!”萧泓焱哭喊着。
萧淮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。他猛地抬手,狠狠甩开了萧泓焱的手,力道之大,让少年踉跄着后退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本官最后说一次,”萧淮赋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带走。”
差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萧泓焱,少年不再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萧淮赋的背影,眼中是不敢置信的绝望,直到被拖出囚室,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那道素色身影。而萧淮赋,始终没有回头。
囚室门重新锁上,脚步声远去。
莫侍郎看着萧淮赋僵直的背影,满意地笑了笑:“萧大人果然深明大义。放心,那少年在狱中,下官会……妥善照顾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淮赋冷冷道,“按律处置即可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莫侍郎拱手,“下官告退。”
他带着差役离开,偏院重归寂静。
萧淮赋独自站在空荡的囚室里,许久,许久。
然后,他缓缓走到墙边——那是萧泓焱刚才撞到的地方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墙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留下的体温。
下一瞬,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。
鲜血从指节渗出,染红了墙面,也染红了他的素色袖口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听见身体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那是他小心翼翼护了十七年的、弟弟眼中那片纯净无瑕的星空,被他亲手,一块一块,砸得粉碎。
刑部偏院的囚室门在身后重新锁上,“咔哒”一声,斩断了所有退路。
萧泓焱被粗鲁地推进这间更狭窄的牢房。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。他踉跄着站稳,锦袍的下摆蹭过潮湿的地面,沾染上深色的污渍。
“进去老实待着!”狱卒推搡着他,少年后背撞上石墙,皱了皱眉。
铁门关上,落锁。脚步声远去。
萧泓焱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墙,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墙面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,刚才抓住兄长衣袖时,指尖还残留着那抹衣料的触感,可现在,只剩一片虚空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不受控制。
萧府,春日。
五岁的萧泓焱趴在书房的窗台上,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。花瓣如雪,随风飘落,落在正在石桌旁练字的兄长肩头。
“兄长!”他兴奋地跳下窗台,跑到萧淮赋身边,“你看,我新学的剑法!”
少年拿起木剑,在庭院里有模有样地舞起来。阳光透过梨树枝叶,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,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上,是纯粹明亮的笑。
萧淮赋放下笔,含笑看着他:“招式有形,但气韵不足。剑不是这样握的。”
他起身,走到弟弟身后,握住他执剑的手:“手腕要稳,力道从腰发,而非仅凭臂力。”
萧泓焱感受着兄长手掌的温度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暗香,那是萧淮赋惯用的熏香。他回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兄长,等我剑法练好了,就保护你!谁要是敢欺负你,我就揍他!”
萧淮赋失笑,揉揉他的头发,笑道:“好,那兄长等着。”
那时春风和暖,梨花如雪,少年的世界里没有阴谋、没有背叛,只有兄长温柔的笑和掌心的温度。
一年前,隐楼后山,秋夜。
十五岁的萧泓焱刚接任隐楼少主,第一次独自带队完成任务归来,身上带着伤。他坐在山崖边,望着远处永京城的灯火,神色有些茫然。
“想他了?”
身后传来老楼主的声音。萧泓焱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兄长在朝中,处境不易。”老楼主在他身边坐下,“萧氏旧案未平,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我让你隐姓埋名,远离永京城,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少年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可我想见他,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。”
老楼主叹了口气,道:“时机未到。等你足够强大,能真正成为他的助力,而非负担时,自然能相见。”
萧泓焱握紧拳头:“我会变强的。一定会。”
那时秋月皎洁,山风凛冽,少年心中埋下执念——要变得强大,要保护那个在官场漩涡中挣扎的兄长。
三日前,西市街口,冬日。
萧泓焱举着刚买的糖葫芦,非要喂兄长一口。萧淮赋无奈,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,酸得微微蹙眉。
“甜吗?”少年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酸。”萧淮赋实话实说,眼底却带着笑意。
“怎么会酸?我尝着可甜了!”萧泓焱自己也咬了一颗,腮帮子鼓鼓的,“肯定是兄长太苦了,吃什么都觉得酸。以后我天天给你买甜的,把你心里的苦都冲淡!”
顾雍尘在一旁抱臂看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。
那时阳光正好,市井喧嚣,少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兄长会在身边,偶尔斗嘴,偶尔玩闹,偶尔会被那个讨厌的顾将军打扰。
但也无妨。只要兄长在,一切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