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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慰我相思 萧淮赋知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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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天色渐暗。
房间内,二人一个靠在床头,一个守在床边,低声说着话,仿佛要将错过十年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。
房间内烛火摇曳,萧淮赋精神不济,喝过药后又有些昏沉,萧泓焱正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,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泓焱眉头一皱,方才面对兄长时的柔软瞬间收起。
一名黑衣护卫在门外躬身,声音还带着明显的紧张感。
“少主,外面……似乎是朝廷的人,带队的是朝中那位墨麟将军,正在附近搜寻,动静不小。”
萧淮赋闻言,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
萧泓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他看向萧淮赋,语气有些闷道:“兄长,是那个顾雍尘。”
萧淮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试图坐起身。
“他定是担心了。泓焱,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“不行!”萧泓焱几乎是立刻反驳,他按住萧淮赋的肩膀,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,“他现在是朝廷大将军,兄长你是中书令,你们走得太近了不好!而且他凭什么管兄长你在哪里!”
看着弟弟这般模样,萧淮赋心中万般无奈,又有些好笑,他知道泓焱是关心则乱,也是因为分别十年,急于想要独占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。
“泓焱,”萧淮赋放缓了声音,解释道,“顾将军是可信之人,此次孩童失踪案,他出力甚多,我此番出来未带随从,他突然失踪,于公于私,他都必然会寻我,若不见他一面,他绝不会罢休,届时闹得太大,于你、于隐楼,反而不利。”
萧泓焱抿着唇,显然还是不愿意,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兄长,还没说上几句话,就有人要来打扰。
“我就见他一面,说几句话便让他离开。”萧淮赋看着弟弟烛光下的侧脸,补充道,“放心,不会耽搁太久。”
萧泓焱沉默了片刻,才不情不愿地松口:“……那好吧,但只能在外面见,不能让他进来!而且我得在旁边!”他像是生怕兄长被抢走似的,强调着自己的存在。
萧淮赋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,心中微软,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
闻言,萧泓焱这才起身,对门外吩咐了几句,然后他亲自拿来一件厚实的外袍,仔细地给萧淮赋披上,又检查了一遍他确实穿戴整齐,没有哪里不妥,这才扶着他慢慢走出房间。
这是一处隐秘的别院,庭院幽静,萧淮赋被弟弟扶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身上还裹着那件过于厚实的外袍,萧泓焱则像一尊门神般,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,眼神警惕地望着院门方向。
萧泓焱深吸一口气,示意手下开门。
院门打开,顾雍尘大步流星地踏入隐楼,当他看到安然坐在院中的萧淮赋时,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担忧在看到他身后那个眼神不善的陌生少年时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淮……萧大人。”顾雍尘快步上前,目光迅速在萧淮赋身上扫过,确认他并无明显外伤,才稍稍安心,“你没事吧?我寻你许久了。”
“我没事,劳将军挂心了。”萧淮赋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。
闻言,顾雍尘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萧泓焱身上,这少年年纪不大,但气势不凡,绝非寻常之辈,他还敏锐地察觉到,这少年对萧淮赋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维护,看向自己的目光更是带着明显的敌意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顾雍尘看向萧淮赋。
萧淮赋顿了顿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介绍,直接说这是自己失散十年的弟弟?似乎不妥。
萧泓焱却上前一步,挡在萧淮赋身前半侧,迎上顾雍尘的目光,语气不算客气:“我叫萧泓焱。顾将军,久仰。”
萧泓焱?顾雍尘心中一动。他抬眸,看这少年与萧淮赋隐约相似的眉眼,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
“原来是萧小公子。”顾雍尘压下心中的讶异,神色如常地拱手道,“幸会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萧泓焱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顾将军寻我兄长,所为何事?若只是确认安危,如今人也见到了,可以请回了,兄长身体不适,需要静养。”
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十分明显。
顾雍尘看向萧淮赋,见对方并未反驳,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无奈,便知这兄弟二人定是有许多话要说,他虽不放心萧淮赋留在此处,但眼下确实不便久留。
“既然萧大人无恙,又有家人相伴,末将便放心了。”顾雍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,递给萧淮赋,“这是宫中御医配的安神丸,对缓解疲劳、宁神静气有奇效,大人或许用得上。”
萧淮赋微微一怔,接过玉瓶,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石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萧泓焱的目光牢牢盯在萧淮赋手中那只玉瓶上。
顾雍尘指尖离开瓶身的瞬间,萧泓焱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,那玉瓶在他眼里,仿佛不是温润的美玉,而是带着某种刺目的标签,来自朝廷,来自那个姓顾的将军,来自一个他本能排斥、试图将兄长从兄长身边隔开的世界。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——
是宫中的御医?——宫里的御医又如何?不过是些墨守成规的老学究,开些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。哪里比得上他“隐楼”搜罗的江湖奇方、各地进献的珍稀药材?他库房里随便拿一样出来,都比这药金贵!
缓解疲劳?——兄长为何疲劳?还不是因为在那个吃人的朝堂上殚精竭虑,与那些老大臣们周旋!这顾雍尘身为将军,不想着为兄长分忧解难,反倒拿瓶药来示好,简直是惺惺作态!
兄长竟然还接了!——兄长竟然伸手接过了那瓶子!指尖甚至还碰到了那人的手!啊啊啊啊啊啊真可恶!!!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占有欲在他胸腔里翻腾,像是有只猫在用力抓挠,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,告诉兄长他那里有更好的,让兄长把这瓶子扔了。
但他不能。
兄长的眼神虽然带着对他的纵容,却也明确告诫他不得失礼,他不能在兄长面前表现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,尤其还是在这位顾……外人面前。
于是,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,他抱着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,他别开视线,不再去看那只碍眼的玉瓶,转而将目光投向院中光秃的树干。
他在心里冷哼一声。
——等着,等这姓顾的走了,定要想法子让兄长把这破玩意儿扔了,我的兄长,自然用我寻来的最好的东西。
顾雍尘最后深深看了萧淮赋一眼,那眼神里有询问,有关切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:“大人保重,若有需要,随时派人知会我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留,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。
院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萧泓焱立刻转过身,看着萧淮赋手中的玉瓶,撇了撇嘴不快道:“兄长,朝廷的东西有什么好的?我那里有更好的伤药和补品,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品,回头都给你拿来!”
萧淮赋看着弟弟这副急于表现的样子,不由失笑,将玉瓶收好,温声道:“好,知道你厉害。”
回到房间,萧泓焱立刻又变回了那个细心体贴的弟弟,他亲自端来热水,拧了帕子给萧淮赋擦脸,又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宵夜,尽管萧淮赋表示自己并不饿。
“兄长,你尝尝这个,江南来的桂花糕,软糯香甜,不腻的。”
“兄长,喝口参茶,暖暖身子。”
“兄长,你躺好,我给你按按肩,以前你累了,我按按你就舒服了……”
萧淮赋看着弟弟围着自己团团转,一会儿递糕点,一会儿递茶水,一会儿又要给他按摩,那笨拙又急切想要弥补的样子,却教人眼眶一热。他拉住弟弟忙碌的手,轻声道:“泓焱,坐下,陪我说说话就好。”
萧泓焱这才乖乖在床边坐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,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“这十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萧淮赋轻抚着弟弟的手。
萧泓焱摇摇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瞬间又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。
“不苦!只要能再见到兄长,什么都不苦!”他顿了顿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萧淮赋,“兄长,我现在可厉害了!江南水道现在都听我的!谁要是敢不听话,我……”
他话说一半,似乎意识到什么,连忙刹住,小心翼翼地看着兄长。
“我……我没乱杀人,就是……用了点小手段……”
他看着兄长的眼睛,生怕兄长觉得他走了歪路。
萧淮赋怎会不知江湖险恶,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,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道:“我知道你有分寸,只是这江湖路远,刀光剑影,万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“我知道的,兄长!”得到兄长的肯定,萧泓焱笑得更开心了,他像小时候一样,将脑袋靠在萧淮赋的膝盖上,喃喃道,“兄长,我好想你……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……梦见你教我写字,带我放纸鸢……”
萧淮赋的手轻轻落在弟弟的头发上。
——我也想你……每天都想。
二人就这样依偎着,说着分别后各自生活中的琐事,萧泓焱兴致勃勃地讲着他如何整顿水道,遇到了哪些有趣的事,却刻意略过了那些血腥和阴暗。萧淮赋则挑些朝中有趣的见闻和无关紧要的公务说给弟弟听,避开了所有的艰难和倾轧。
烛火噼啪,时间在温情脉脉的低语中悄然流逝。萧淮赋看着自己膝上渐渐泛起困意的弟弟,心中暖意升腾,他知道,天亮之后,他们各自还有漫长的路要走,还有沉重的担子要扛。
他轻轻拉过锦被,盖在弟弟身上,自己也靠着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