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逢故人》澪时灵

58、市井闻踪 他的泓焱，

　　结案、安置孩童、审讯俘虏、深挖幕后……一连串的事务让萧淮赋连续多日几乎未曾合眼。

　　一日午后，萧淮赋难得有片刻闲暇，想起之前顾雍尘提过，西市新开了一家胡商经营的香料铺子，似乎与军械案中某个洗钱渠道有关，他未带随从，只身一人，换了便服，信步前往查探。
　　西市依旧喧嚣，各色人等摩肩接踵，萧淮赋在人群中穿梭，目光扫过那家名为“西域奇香”的铺面，观察着进出的人流。
　　就在他准备靠近些时，旁边茶寮里几个江湖打扮之人的闲聊却使他浑身一僵。

　　“要说这江湖上新崛起的势力，‘隐楼’绝对算一号！那位萧少主，年纪轻轻，手段却厉害得很，这才几年功夫，就把原本一盘散沙的江南各路水道收拾得服服帖帖……”
　　“萧少主？”另一人接口，“可是那位名唤‘泓焱’的？”
　　“正是！听说他十年前家中遭了变故，只剩他一人流落江湖，没想到竟有这般造化……”
　　萧淮赋的脚步猛地顿住，他转头看向那桌闲聊的江湖侠客，想听得更真切些，想冲过去抓住他们问个明白。

　　近几年来，他动用过自身的所有力量，翻遍了大江南北，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弟弟的确切消息，生死不明，杳无音信，如今，竟然在这市井茶寮，听到了泓焱的名字，以及什么“隐楼”、“萧少主”……
　　他强迫自己冷静，不能贸然行事，不能吓跑这来之不易的线索，他稳住呼吸，装作寻常路人，向茶寮靠近了几步，凝神细听。
　　“……听说这位萧少主极其神秘，鲜少以真面目示人，但行事风格狠辣果决，得罪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……”
　　“可不是嘛！不过也怪，他对底下人倒是护短得很，而且听说一直在暗中追查五年前永京那场大火的事……”

　　后面的话，萧淮赋已经听不清了。
　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，种种情绪瞬间将他淹没，自己强撑了十年的心防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，激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本就疲惫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。
　　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墙壁，却抓了个空，迅速沉入黑暗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，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萧淮赋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苏醒过来的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，锦缎华美，却很陌生，他动了动，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　　——……这是哪里？
　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发现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，他环顾四周，这是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，陈设精美，绝非寻常客栈。
　　——我被绑架了？
　　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处境，是谁？是朝中政敌？还是他们刚刚打击的那个拐卖组织残余势力的报复？
　　他尝试运转内力，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，显然是被下了化功散之类的药物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焦急的男声，那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，让萧淮赋的心猛地一颤。
　　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那声音还带着怒气，“我让你们去找他，暗中保护！看看他过得好不好！有没有人欺负他！谁让你们把他弄晕了带回来的？！啊？！”
　　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地辩解道：“少主息怒！属下……属下们当时看到萧大人他突然晕倒，怕他摔着，又……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，附近人多眼杂，不敢久留，只好先……先带回来……”
　　“怕他摔着？你不会扶住他然后等他醒吗？！不会想办法通知他身边的人吗？！直接打晕带回来？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江湖规矩还是稻草？！”那年轻声音越发气急败坏，“他身子本来就不好！这几年在朝堂上劳心劳力，肯定更虚了！你们还敢给他下药？！他要是有什么闪失，我剥了你们的皮！”
　　“少主恕罪！属下知错了！”
　　门外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，萧淮赋躺在床榻上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，翻涌不定。
　　这个声音……这个语气……
　　尽管过去了十年，声音从少年变得低沉了些，但那焦急时特有的尾音，那着急时暴躁的脾气……是泓焱，真的是他。

　　他萧淮赋眼眶发热，张了张嘴，想呼喊弟弟的名字，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　　一个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，他身形高挑挺拔，面容俊朗，眼神深邃，与他年轻的面庞有些许不符，正是萧泓焱——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号，此刻却化作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身影。
　　然而，当他看到坐在床上，正怔怔望着他的萧淮赋时，那周身凌厉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那手足无措的慌乱。
　　“兄……兄长？”萧泓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，蹲下身，仰头看着萧淮赋，开口道，“你……你醒了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头还疼吗？都怪那群蠢货，我……”
　　他语无伦次，想碰碰萧淮赋，又怕碰疼了他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，那双酷似萧淮赋的双眸里，此刻写满了担忧与愧疚。
　　萧淮赋看着他，看着这张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的脸，看着他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最终只是唤道：“……泓焱。”

　　仅仅两个字，却让萧泓焱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。
　　“兄长！是我！是我！”他再也忍不住，抓住萧淮赋垂在床边的手，紧紧握住，将脸埋进兄长微凉的掌心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哽咽着道，“对不起……兄长……对不起……现在才来找你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　　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湿意，听着弟弟压抑的哭声，萧淮赋的心疼得无以复加，他用力回握住弟弟的手，尽管力气微弱。
　　“傻孩子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泣音，“哭什么……活着就好……”
　　萧泓焱抬起头，眼圈红红地看着萧淮赋，道：“兄长，你别说话，你身子虚，好好休息，我让人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，兄长你喝一点好不好？”
　　他此刻的模样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门外训斥下属时的狠厉，完全就一是个担心兄长身体，急于弥补过错的孩子。
　　萧淮赋看着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　　萧泓焱闻言，便连忙起身对外面吩咐：“快！把熬好的粥和药膳端进来！要温的！”

　　很快，膳食被送了进来，萧泓焱亲自接过碗，试了试温度，然后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，吹了吹，递到萧淮赋唇边。
　　“兄长，尝尝，我特意让人按你以前的口味做的，少油少盐。”
　　萧淮赋看着他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动作，心中五味杂陈，他张开嘴，咽下一口粥，味道确实是他熟悉的。
　　“你这些年来，是怎么……”他想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，这十年是怎么过的，为什么会成为“隐楼少主”，为什么不去找他……
　　十年来，他有太多太多问题。
　　萧泓焱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，一边继续喂他，一边低声解释道：“那天大火，我假死逃过一劫，走在路边上遇到一位好人家，收留了我，他们带我离开永京，我伤得很重，他们养了我很久。”
　　“后来……机缘巧合，在江湖上认了一位姓江的师父，在师父去世后，我接手了师父留下的一些基业，就成了现在的‘隐楼’。”

　　萧淮指节微紧，那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但他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，十年前那个半大少年是如何在暴雨中独自蹚过泥泞的。
　　昔日的稚嫩被风雨一寸寸磨去，单薄的肩头或许曾一次次被铁剑压出血痕，又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默默愈合，那些深夜里的孤寂，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。这一切，都沉淀在他此刻的眉眼里，化作比言语更沉重的存在。
　　这偌大的势力，非凭空而来，是一寸寸用血与命搏来的江山，每一次看似轻巧的“得到”，背后或许都站着几个永远消失的名字。
　　萧淮忽然觉得喉间有些滞涩，那未曾言明的十年，其中的血与泪，可想而知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一直想去找你，”萧泓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“但我怕连累你。”
　　“朝堂复杂，我的身份……见不得光，所以我只能暗中派人保护你，知道你当了中书令，知道你这几年很辛苦。”
　　他看着兄长的脸颊和眼底的青影，心疼地撇了撇嘴，道：“兄长，你别当那个什么中书令了，太累了。跟我走吧，我能保护你，你想做什么都行！”
　　听着弟弟这带着孩子气的话，萧淮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，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回驳道：“傻话，朝廷有朝廷的责任。”
　　“可是他们都在欺负你！”萧泓焱有些激动，“那些老狐狸，还有那个皇帝！我都知道！兄长，你何必……”
　　“泓焱。”萧淮赋打断他，声音温和，“那是我的路。”
　　萧泓焱看着兄长的眼神，知道说服不了他，有些沮丧地低下头，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，但还是小声嘟囔：“反正……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。”

　　萧淮赋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眉眼也渐渐舒缓开了，他知道，弟弟还是那个弟弟，无论在外人面前多么杀伐果断，在他面前，永远都是那个会依赖他、会为他打抱不平的孩子。
　　“你最近也在查当年的大火？”萧淮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　　萧泓焱抬眸：“嗯，那场火，不是意外。”
　　萧淮赋：“……你查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萧泓焱：“线索指向宫里，但具体是谁，还在查。兄长，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把幕后黑手揪出来，为爹娘报仇！”
　　看着弟弟的眼睛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　　“嗯，那你要……小心行事。”他只能这样叮嘱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萧泓焱点头，随即又换上那副担忧的表情，“兄长，你别操心这些了，先好好养身体，你中的药性过了就好了，我保证，以后再也不让那群蠢货靠近你！”
　　看着弟弟紧张的样子，萧淮赋无奈地笑了笑。

　　他的泓焱，回来了。
　　虽然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，虽然彼此的身份都已天翻地覆，但血脉相连的羁绊，从未改变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