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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秋雨寒仙门 ...


  •   听学结束那日,天又下起了雨。

      不是夏日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骤雨,而是秋日那种绵绵密密的、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冷雨。从卯时一直下到酉时,从灰蒙蒙的天亮下到黑沉沉的夜临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      明玉意站在廊下,看着那雨。

      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茶烟袅袅,被风吹散,和雨雾混在一处。她穿着厚厚的夹袄,外头罩着斗篷,却还是觉得冷。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怎么暖都暖不过来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急得不行,一会儿递手炉,一会儿添衣裳,一会儿又劝她回屋。她只是摇头,依旧站在那里,看着那雨。

      看着那些撑着伞、背着行囊、一步一步走出山门的世家子弟。

      魏无羡走在最前面,走得最快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
      看什么?

      那座渐渐远去的山门,那片被雨水洗得青翠的竹林,还是看那个站在山门内、一身月白衣裳、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的人?

      蓝忘机站在山门内,撑着一把油纸伞,面无表情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那道背影上,落在那道越走越远、越来越小的背影上。

     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那双淡色的眼睛里,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太快了,快到让人看不清。

      魏无羡终于回过头去,大步向前,再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。

      蓝忘机依旧站在那里,撑着伞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
      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是也在说着什么。

      明玉意看着这一幕,目光微微一闪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

      江厌离走的时候,来向她辞行。

      那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,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看见明玉意走出来,她微微欠身行礼,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。

      “厌离多谢夫人这些日子的照拂。”

      明玉意看着她,看着这张温婉的脸,看着这双柔和的眼。

      “江姑娘客气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江厌离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隔着雨帘,对视了片刻。

      然后江厌离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雨声盖住。

      “夫人,您……您要多保重。”

      明玉意微微一愣。

      江厌离却不再多说,只是又行了一礼,转身走进雨里。

      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雾中。

      明玉意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小声道:“这位江姑娘,倒是个有心人。”

      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转过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

      聂怀桑走的时候,没有来辞行。

      明玉意站在窗前,看着他撑着伞、摇着扇子、一步一步走出院门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和来时一样慢,和听学期间每一次出现在人前一样慢。

      那把扇子还在手里,还是那幅山水画,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
      可他走到院门口时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然后他回过头来。

      隔着雨帘,隔着那道半开的院门,隔着这许久的时光,他对上了她的目光。

     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样怯生生的,带着一点惶恐,一点不安,一点世家子弟不该有的懦弱。可在那怯生生的底下,在那惶恐和不安的底下,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      那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她的错觉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笑,冲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
     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雾中。

      明玉意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小声问:“夫人,聂二公子……怎么了?”

      明玉意没有答。

      只是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盏茶。

      茶已经凉了。

      夜里,雨还在下。

      她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
      纸上画着一张网——温氏在最中间,四周是聂氏、金氏、江氏、蓝氏。弯弯曲曲的线条将这些名字连在一起,有些连得紧,有些连得松,有些看似连着,实则早就断了。

      她看着那张网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提起笔,在温氏的名字上,画了一个圈。

      圈很小,却很重。

      墨洇开来,在那个名字周围,洇成一圈淡淡的黑色,像血,又不像血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伺候着,看着她画那个圈,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毛。

      夫人太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
      她忽然开口:“阿霁。”

      阿霁一个激灵:“婢子在。”

      “前些日子让你打听的那些事,都打听清楚了?”

      阿霁点头:“回夫人,都打听清楚了。

      聂氏那边,老宗主去世后,聂宗主脾气越发暴躁,对弟弟却宠得很,什么都不让他沾手。

      金氏那边,宗主金光善风流成性,外头有不少私生子,嫡子金子轩被夫人护得紧,什么事都不懂。

      江氏那边,宗主和夫人不睦,那位魏公子虽是大弟子,在府里的处境却有些尴尬……”

      她说着,夫人听着。

      听完了,夫人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阿霁想了想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,不知要紧不要紧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是周嬷嬷说的。她说,温氏最近在拉拢一些小世家,许了不少好处。有几个已经投过去了,还有几个在犹豫。”

      明玉意的目光微微一闪。

      “哪些投过去了?”

      阿霁报了几个名字,都是小世家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。

      明玉意听着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阿霁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      她抬起头,对上阿霁的目光。

      “有话就说。”

      阿霁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夫人,您……您是不是在谋划什么?”

      明玉意看着她。

      那一眼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阿霁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,连忙低下头去:“婢子多嘴了。”

      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收回目光,又看向那张纸。

      看了很久,她忽然轻声说:“阿霁,你记住。”

      阿霁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这世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事。”

      阿霁愣住了。

      明玉意却不再多说,只是将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,雨还在下。

      绵绵密密的,下起来没完没了的,像是在诉说什么,又像是在掩埋什么。

      那一夜,她咳了一整晚。

      起初她压着声音,怕惊动隔壁的人。可越压越厉害,越咳越急,最后止也止不住,弓着腰,咳得浑身发抖,咳得喉头一阵一阵发甜。

      她捂着嘴,将那口甜腥的东西咽回去。

      然后她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快,很急。

      门被推开,蓝曦臣披着外衣冲进来,看见她那副模样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      “小意!”

      他冲过来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      她靠在他怀里,还在咳,咳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他急了,要去找大夫。

      她拽住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没事……”她终于止住咳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老毛病……一会儿就好……”

      他不信,还是要去。

      她便靠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阿涣。”

      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
      低下头,看着她。

      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唯独那双眼睛,还是黑沉沉的,看着他。

      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坐回床边,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      可她自己的心跳,却乱得很。

      乱得像这连绵不绝的雨。

      大夫还是来了。

      是第二日一早,趁着她睡着的时候,他去请的。

      她醒来时,大夫已经诊完了脉,正和蓝曦臣在外间说话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听见偶尔飘进来的几个字——

      “亏损太重……”

      “好生调养……”

      “不可劳累……不可忧思……”

      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,问着什么。

      大夫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她听清了几个字——

      “只怕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,她没有听见。

      或许是没听清,或许是不想听清。

      她只是躺在那里,看着帐顶,看着那月白色的帐幔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      然后门被推开,他走进来。

      他的脸色还是那样温润,嘴角还是带着笑,可那双眼睛底下,却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
      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大夫说了,好好调养就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眼底那一圈青,看着他嘴角那抹笑,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那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害怕。

      她忽然想,他在怕什么?

      怕她死?

      她忽然有些想笑。

      可她笑不出来。

     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,轻轻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从那天起,他开始管着她。

      账册不许看了,宗务不许管了,连院子都不许多走。每日就是躺着,坐着,喝药,吃饭,睡觉。

      她乖乖地听话,让躺着就躺着,让喝药就喝药。

      可等他去忙了,她便又坐起来,从枕下抽出那张纸,继续看着。

      那张网。

      那张越来越紧的网。

      温氏在外头,动作越来越大了。她听周嬷嬷说,有几个小世家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,不得不归附。还有一个硬气的,不肯从,被温氏的人打上门去,重伤了宗主,抢走了家传的宝物。

      她听着,只是点头。

      然后在那张网上,添了几笔。

      阿霁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看着那些被圈起来的名字,心里头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
      夫人那张纸,到底是网谁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只知道每次夫人看着那张纸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,比平日更黑,更沉,更深。

      那一日,周嬷嬷送来一封信。

      是曲州来的。

      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
      信是方氏写的,字迹很潦草,像是很急——

      “姑娘,老家主病重,怕是不好了。姑娘若能回来,就快回来一趟吧。温氏的人又来过,这回是直接上门,逼老家主表态。老家主气得吐了血,如今卧病在床,人事不知……”

      她看着那封信,手微微发抖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看着,心里头一惊。

      “夫人?”
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将那封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,雨还在下。

      绵绵密密的,下起来没完没了的。

      她看着那雨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
      这回咳得比上次还厉害,咳得她直不起腰,咳得她扶着窗棂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咳得她喉头一阵一阵发甜,终于没能忍住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      殷红的,落在月白色的窗台上,触目惊心。

      阿霁尖叫起来。

      她却只是看着那摊血,看着那刺目的红,慢慢直起腰。

      “别叫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霁捂住嘴,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    她看着阿霁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    “去请泽芜君来。”她说,“就说我有事要和他商量。”

      阿霁愣了愣,然后飞快地跑出去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摊血。

      然后她取出帕子,蹲下身,一点一点,将那摊血擦干净。

      擦完了,她将帕子收进袖中。

      转过身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等着。

      蓝曦臣来得很快。

      他冲进来时,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。看见她好好地站在那里,他愣了一愣,然后快步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那一丝还未散去的惊慌。

      “郎君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回一趟曲州。”

      他愣住了。

      “祖父病重。”她说,“我要回去看看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依旧是黑沉沉的,可在那黑沉沉的底下,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      是悲伤?是害怕?还是别的什么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只知道看着她那双眼睛,他心里头忽然疼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你不能去。”

      他皱起眉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轻轻说:“因为你是蓝氏的少主。”

      他愣住了。

      她却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靠进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阿涣,”她轻声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他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      沉默许久,才开口。
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
      一下一下。

      沉稳有力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若是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
      可她的一辈子,太短了。

      短到可能来不及,陪他走完这一生。

      夜里,她收拾好了行装。

      明日一早,就要启程。

      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
      她走到他面前,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

     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,落在那株梨树上。梨树的果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在月光下泛着暖暖的颜色。

      她看着那些果子,忽然说:“阿涣,等那些果子熟了,我就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看着果子的眼睛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      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那里面有担忧,有不舍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
      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眉梢。

      “别皱眉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,轻轻吻了吻。

      “小意,”他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然后靠进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这一夜,她没有再咳。

      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
      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
      像很多年后,她再也做不到的那样。

      月光静静地落着。

      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小院上,落在梨树上金黄的果子上,落在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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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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