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第 8 章 暗香浮来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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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学到了七月，正是最热的时候。
姑苏的夏天不比云梦，没有那样黏腻的湿热，却也闷得很。
后山的竹林里蝉鸣声一日响过一日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蓝氏的弟子们还好，习惯了，那些外来的世家子弟却受不了，一个个无精打采的，连魏无羡都蔫了几分。
明玉意坐在廊下，看着那满院子的日光。
手里捧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，是阿霁特意给她备的。
她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像是在品什么珍馐。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阿霁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，替她扇风。
“夫人，”阿霁小声道，“外头热，您回屋歇着吧。”
明玉意摇了摇头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阿霁便不再劝，只是将扇子摇得更勤了些。
院子里那株梨树已经挂满了果子，青青的，小小的，藏在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还瞧不见。
她看着那些果子，忽然想起刚来那日，树上的花开得正好。
如今果子都快要熟了。
日子过得真快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，是周嬷嬷。
她走到明玉意面前，行了个礼，递上一叠帖子。
“夫人，这是各世家送来的节礼单子。眼瞅着要过中秋了，各家都开始走动起来。”
明玉意接过帖子，一页一页翻看。
清河聂氏，送的是上等的皮毛和药材。
云梦江氏，送的是云梦特产的莲藕和菱角，还有几坛子荷花酿。
兰陵金氏，送的是绫罗绸缎和各色珠宝，贵重得很。还有几个小世家，送的也是当地的土产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微微一顿。
岐山温氏。
送的是四样礼：一对白玉璧，一株千年灵芝，一柄镶宝石的匕首，还有一卷帛书。
她看着那卷帛书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帛书上写的什么？”她问。
周嬷嬷答道：“回夫人，温氏的人说，这是温氏宗主亲笔写的书信，要呈给宗主亲启。宗主还没看，让先收着。”
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“帛书在何处？”
“在库房里，和节礼放在一处。”
明玉意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库房在后山的另一侧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，里面堆满了各世家送来的节礼。
周嬷嬷领着明玉意进去，走到最里面，指着架子上的一只锦盒。
“夫人，这就是温氏送来的。”
明玉意打开锦盒。
白玉璧成对，温润细腻，是上品。千年灵芝用红绸包着，透出一股淡淡的药香。匕首镶着宝石，刀鞘上刻着温氏的族徽。
最下面是那卷帛书。
她拿起帛书，展开。
字迹凌厉，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通篇是客套话，问候老宗主的身体，夸赞蓝氏的声誉，说两家虽往来不多，却一向敬重云云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将帛书卷好，放回锦盒。
“收好吧。”她说。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正要盖上锦盒，却听她又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周嬷嬷抬起头，看见夫人正看着那柄匕首。
她伸出手，拿起匕首，抽出刀身。
寒光一闪，映在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。
刀刃很利，利得能照见人影。刀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燎原”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将匕首收回刀鞘，放回锦盒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。
转身走出库房。
夜里，她坐在灯下，想着白日里的事。
那卷帛书，那柄匕首，那两个字——“燎原”。
燎原。
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
温氏送这样一柄匕首来，是什么意思？
示威？警告？还是……
她想起祖父的信。
“温氏近来动作频频，与各世家多有摩擦。”
她又想起方氏的信。
“温氏的人来过曲州，说是路过，可待了好几日才走。”
她垂下眼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很轻，很有规律。
阿霁在一旁看着，不敢出声。她跟了夫人这些日子，多少摸出些规律——夫人这样叩桌面的时候，就是在想事情，不能打扰。
过了很久，叩击声停了。
明玉意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月光很好，银白银白的，落在那株梨树上。梨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她忽然问：“阿霁，你觉得温氏如何？”
阿霁愣了一下，然后小声道：“婢子……婢子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阿霁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婢子听说，温氏的人……很凶。前些年有个小世家得罪了他们，被……被灭了满门。”
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月光，看着那梨树上青青的果子。
过了很久，她轻声说：“是啊，很凶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她开始忙碌起来。
不是忙宗务，而是忙别的。
她开始让人收集各世家的消息。哪家和哪家走得近，哪家和哪家有旧怨，哪家的宗主什么脾性，哪家的夫人什么来历——这些消息，从前她也留意，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心。
周嬷嬷不知道她在做什么，只是奉命行事。夫人要什么，她就去打听什么。打听来了，夫人便坐在灯下，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完之后，有时会写些什么，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那株梨树。
阿霁也不知道夫人在做什么。
只是每次夜里起来，总能看见夫人的屋子里还亮着灯。那灯光透过窗棂，落在院子里，昏昏黄黄的，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。
那一日，她正在看刚送来的消息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阿霁匆匆跑进来，脸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夫人，外头……外头又打起来了！”
她皱了皱眉：“谁？”
“还是那位魏公子，这回是和二公子！”
她赶到时，两人已经被分开了。
蓝忘机站在一边，脸色比平日更冷，月白色的衣裳上沾着几片竹叶。魏无羡站在另一边，嘴角带着一丝血，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，有蓝氏的弟子，有其他世家的子弟，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蓝曦臣站在两人中间，眉头微蹙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魏无羡抢先开口：“泽芜君，是我的错，是我先动的手。”
蓝忘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蓝曦臣看向弟弟。
蓝忘机沉默了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他摘了后山的笋。”
周围一片安静。
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魏无羡摸了摸鼻子，讪讪道：“不就是几根笋吗？我赔还不行？”
蓝忘机的脸色更冷了。
蓝曦臣叹了口气，正要开口，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魏公子摘了几根？”
众人回头，看见明玉意站在人群外，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脸色苍白，站久了似乎还有些喘。可那双眼睛，黑沉沉的，看过来时，让人莫名心头一跳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她走进来，走到魏无羡面前。
魏无羡对上那双眼睛，脸上的笑僵了一僵。
“回夫人，”他老实答道，“就……就三根。”
“三根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看向蓝忘机，“二公子，后山的笋，是供谁用的？”
蓝忘机顿了顿，答道：“供膳房用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又看向魏无羡。
“魏公子可知，那三根笋，本该是膳房用来给宗主熬汤的？”
魏无羡愣住了。
他当然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后山的笋看着鲜嫩，想摘来尝尝鲜，哪里想到会是这样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想说什么。
她却摆了摆手，打断他。
“魏公子是客，不知者不罪。只是往后，若要取用蓝氏之物，还请先问一声。”
魏无羡低下头去，难得地有些羞愧。
“夫人教训的是，晚辈记住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，慢慢走开了。
众人看着她那道瘦削的背影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很稳，像是什么事都不能让她慌张。
蓝忘机看着那道背影，目光微微一闪。
魏无羡也看着那道背影，忽然轻声道：“这位夫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蓝忘机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夜里，蓝曦臣回来时，看见她又坐在灯下。
他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今日的事，多谢你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解围。”他微微笑了笑，“忘机那个性子，遇上魏公子，总是容易拧起来。”
她垂下眼，没有说话。
他便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揉着。
“手还是凉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，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心疼。
“阿涣，”她忽然问，“你觉得魏无羡这人如何？”
他想了想，道：“魏公子天资聪颖，性子跳脱，却是个心地纯良之人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二公子呢？”
他微微一愣，然后笑了笑。
“忘机性子冷，却最是重情。若有人能走进他心里，他会待那人极好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说起弟弟时眼睛里那一点点柔和的光。
“你待他也很好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笑，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他说。
夜里，她又睡不着。
披衣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月光很好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那株梨树上。梨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她看着那些果子，忽然想起白日里的事。
魏无羡和蓝忘机。
一个跳脱，一个清冷；一个话多，一个话少；一个爱笑，一个不爱笑。
可她却在那两人身上，看见了一点相同的东西。
都是孤的。
魏无羡是孤儿，被江氏收养。蓝忘机虽不是孤儿，却自幼丧母，父亲闭关，兄长忙于宗务，能陪他的时候不多。
都是孤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自己也曾在某个夜晚，看着月光，觉得自己是孤的。
可如今不是了。
如今有一个人，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，披衣起身，站在她身后，陪她看月光。
她回过头。
身后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
她愣了愣，然后忽然想起——今夜他说过，要去寒室议事，会晚些回来。
她垂下眼，又看向那月光。
月光还是那样好。
可身边少了一个人，总觉得缺了什么。
她忽然想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了？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已经离不开他了？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此刻，她想他回来。
想他站在自己身后，轻轻环住自己，下巴抵在自己发顶。
想他温热的手掌，覆在自己冰凉的手上。
想他温润的声音，在耳边轻轻说——
“又睡不着？”
她闭上眼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原来等待一个人，也可以是这样甜的事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她睁开眼，回过头。
院门被推开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进来，看见她站在窗边，微微一愣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向自己走来，一步一步，走进月光里，走进自己心里。
他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她的脸。
“凉的。”他说，“站了多久？”
她摇了摇头。
他便将她揽进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。
“傻。”他说。
她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
她忽然想，若是能一直这样，该多好。
可她知道，不能。
因为有些事，她必须去做。
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他。
为了他，她必须去做。
又过了几日，周嬷嬷送来一封信。
是曲州来的。
她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
信是祖父亲笔写的，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，却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——
“意儿亲启：见信如晤。祖父身子尚可，勿念。温氏近日动作愈频，已有人来曲州，明言要明氏归附。祖父未允。你处若闻变故，切莫轻举妄动。明氏百年基业，自有应对之道。你只需好好活着。切记，切记。”
她看着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将那封信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片一片碎金子。
她看着那光，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
“意儿，你记住，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。”
她记住了。
所以她要让那些“无缘无故”的事，变得有缘有故。
她转过身，走向书案。
摊开一张纸，提起笔。
写了什么？
阿霁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只看见几个名字——温氏，聂氏，金氏，江氏，蓝氏。
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，将这几个名字连在一起，织成一张网。
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她写完了，放下笔，看着那张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将那张纸折好，和祖父的信放在一处。
阿霁在一旁小声道：“夫人，您……您在做什么？”
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，却让阿霁心里头一凛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只是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窗外，天边飘来几朵乌云，遮住了太阳。
要下雨了。
她看着那乌云，忽然想，这场雨，会下多久？
没有人知道。
可她知道，等雨停了，有些东西，就会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