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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雨中执伞深 ...
入夏之后,姑苏的雨越发勤了。
不再是春日那种细细密密的、缠绵不休的雨,而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骤雨。
往往还是晴天白日,忽然一阵风起,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,砸得竹叶乱颤,砸得梨花带雨——虽然梨花早就谢了,现在枝头挂满了青青的小果子。
明玉意站在廊下,看着这雨。
手里没有捧茶,而是捧着一只手炉——明明是夏天了,她的手却还是凉的。阿霁劝过几回,让她回屋歇着,她只是摇头,依旧站在这里,看着那雨。
“夫人,”阿霁凑上来,小声说,“泽芜君还在讲堂呢,这雨下得这样大,他带伞了没有?”
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,却让阿霁心里头一喜——夫人这是听进去了?
果然,明玉意转身回了屋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阿霁愣了愣:“夫人,您要亲自去?婢子去送就是了,这雨大,您身子……”
明玉意没有理她,撑开伞,走进了雨里。
阿霁连忙也撑了一把伞,跟上去。
从后山到讲堂,要走很长一段路。
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踩上去滑溜溜的,得小心着走。
明玉意走得很慢,三步一歇,五步一停,时不时掩着唇咳几声。阿霁在一旁急得不行,想扶她又不敢,只能跟着她的步子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
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热闹得很。
走到讲堂外时,她的衣摆已经湿透了,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。
她站在院门口,往里看。
讲堂的门半开着,里头传来读书声。
是蓝曦臣的声音,温和而平缓,正在讲着什么。
偶尔有弟子提问,他便停下来,耐心解答。
她没有进去。
只是站在门外,撑着伞,等着。
雨顺着伞檐流下来,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。风吹过来,带着雨丝,沾湿了她的鬓发。她也不拂去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
过了不知多久,读书声停了。
门被推开,弟子们鱼贯而出。看见她站在雨里,都愣了愣,然后纷纷行礼。
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弟子们走远了,蓝曦臣才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看见她,脚步顿住了。
她就站在雨里,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一枝淡淡的兰花。雨水顺着伞檐流下来,在她周围织成一道雨帘。她就站在那雨帘后面,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他快步走过去,走进她的伞下。
“怎么亲自来了?”他接过伞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“这样大的雨,仔细着凉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仰着头,看着他。
他低下头,对上她的目光,忽然笑了笑。
“特意来给我送伞?”
她点了点头。
他便笑得更深了些,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他说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,慢慢往回走。
雨还在下着,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一首热闹的曲子。
他们走得很慢,因为她走不快。
他便也不急,只是揽着她,一步一步,踩着雨水,走回那座没有名字的小院。
走到院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雨水顺着伞檐流下来,在他身后织成一道雨帘。她就隔着那雨帘,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。
“阿涣,”她说,“你的衣裳湿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半边肩膀果然湿透了,是他把伞都倾向她这边,自己淋了雨。
他笑了笑,不甚在意:“回去换一件便是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片刻。
然后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雨水。
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拂去一片落错了季节的花瓣。
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,轻轻呵了一口气。
“凉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,走进院子里。
夜里,她咳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轻轻的几声,她掩着唇,压着声音,怕惊醒他。
可越压越厉害,越咳越急,最后止也止不住,弓着腰,咳得浑身发抖。
他早就醒了,点起灯,倒来热水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喝口水。”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。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咳了几声,终于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眉头紧锁。
“明日请大夫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她摇了摇头:“老毛病了,不妨事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那手凉得厉害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小意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别瞒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那里面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害怕——他怕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只是看着他那样看着自己,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日请大夫来看看。”
他便点了点头,将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她听着那心跳,忽然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可她的一辈子,太短了。
大夫来看过之后,开了新的方子。
说是旧疾加上受了凉,要好生调养。不能劳累,不能忧思,不能受凉,不能……大夫说了许多“不能”,她听着,只是点头。
蓝曦臣送走大夫,回来时,看见她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片竹林。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大夫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以后,账册少看些,宗务少管些。”他说,“有我呢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一个人,忙得过来?”
他微微笑了笑:“忙不过来也要忙。你身子要紧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片刻。
然后她忽然问:“阿涣,你怕不怕?”
他一愣:“怕什么?”
她垂下眼,没有回答。
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听学还在继续。
魏无羡依旧是那个最不安分的。
课堂上提问最多的是他,被罚抄写最多的也是他。
蓝忘机那张脸,每次看见他,就会更冷几分。
可魏无羡偏偏喜欢往他跟前凑。
“蓝二公子,这道题我不懂,你给我讲讲呗?”
蓝忘机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
魏无羡便笑嘻嘻地跟上去,一边走一边说:“别走啊,二公子,你这样冷着脸,会吓着人的。你知不知道,外头的人都叫你‘含光君’?含光君,多好听的名字,可你一点都不‘含光’,你是‘放光’——放冷光。”
蓝忘机的脚步顿了顿。
魏无羡趁机凑上去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你弹琴弹得好,什么时候弹给我听听?”
蓝忘机终于开口了,只有两个字:“不弹。”
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魏无羡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,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。
这一幕,被站在不远处的明玉意看在眼里。
她今日出来走走,不想正好撞见这场面。阿霁在一旁小声说:“这位魏公子,胆子可真大,敢这样跟二公子说话。”
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魏无羡那张笑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亮亮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,总是这样笑着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说。
后来呢?
后来那个人死了。
她垂下眼,转身慢慢走开。
又过了几日,周嬷嬷送来一封信。
是曲州来的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是方氏写的,说她祖父近日身子不大好,不过她不必挂念,安心在姑苏住着。末尾附了一句——温氏的人来过曲州,说是路过,可待了好几日才走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温氏的人去过曲州。
路过?
她不信。
她将那封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片一片碎金子。
她看着那光,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
“意儿,你记住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。”
她记住了。
夜里,蓝曦臣回来时,看见她又坐在灯下看账册。
他走过去,将那叠账册挪开。
“大夫说了,不能劳累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就剩几页,马上就好了。”
他便坐在她身边,陪着她看。
她翻着账册,他在一旁研墨。她偶尔咳一声,他便递上帕子。她看得久了,他便将茶盏往她手边挪一挪。
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,她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今日收到家里的信了?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说?”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道:“祖父身子不大好。”
他微微蹙眉:“可要紧?”
她摇了摇头:“有方妈妈在,应当无碍。”
他便不再问,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“若是想回去看看,我陪你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夜里,她睡不着。
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。
月光很好,银白银白的,落在那株梨树上。梨树上挂满了青青的小果子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她看着那些果子,想起刚来那日,树上的花开得正好。
如今花谢了,结果了。
日子过得真快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“又睡不着?”他的声音带着睡意,哑哑的。
她摇了摇头。
他便站在她身后,陪着她看那月光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阿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魏无羡问的那个问题?”
他想了想:“哪个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‘蓝氏的规矩里,为什么不能喝酒’。”
他微微笑了笑:“记得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道:“其实我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只是看着那月光,看着那梨树上青青的果子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意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朦朦胧胧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,一丝担忧,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微微笑了笑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他便不再问了。
只是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他说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可她心里头,却翻腾着别的东西。
温氏的人去过曲州。
祖父身子不好。
还有那个总是笑着的魏无羡,那个冷着脸的蓝忘机,那个摇着扇子的聂怀桑——
她总觉得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可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只知道,在那之前,她要好好活着。
好好活着。
和他一起。
能多久,就多久。
哪怕只有一天,一刻,一瞬。
也好。
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
“意儿,你记住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。”
她记住了。
所以她等着。
等着那无缘无故的事,露出它的真面目。
月光静静地落着。
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小院上,落在梨树上青青的果子上,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睛。
呼吸轻轻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那道眉心。
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醒她。
“意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她没有听见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,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那人摇着一把扇子,扇面上的山水在雾里模糊不清。
她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只看见那扇骨,深色的,被人摩挲得发亮的扇骨。
还有那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藏在扇子后面,透过扇骨的缝隙,看着她。
看得她心里头发寒。
她醒了。
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身边空荡荡的,被窝还留着余温。
她坐起身,看见床头的案上放着一盏药,还冒着热气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我去听学了。药趁热喝。阿涣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端起药盏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药是苦的。
可她喝着喝着,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。
窗外,晨光漫进来了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她放下药盏,起身下床。
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风吹进来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。
听学又开始了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。
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个梦。
那双眼睛。
藏在扇子后面的眼睛。
她垂下眼。
聂怀桑。
这个名字,又一次浮上心头。
她想起他那把扇子,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,想起他那双看起来怯生生的眼睛。
可梦里那双眼睛,不是怯生生的。
是冷的。
是沉的。
是看着她的。
看得她心里头发寒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知道的。
总有一天。
她转过身,走向书案。
摊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画的是什么?
还是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山,像水,像一张网。
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画完了,她将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然后走出门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开始。
新的……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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