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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茶烟细山雨 ...


  •   听学正式那日,天终于放晴了。

      连日的雨洗得天地间一片澄澈,后山的竹林绿得发亮,梨花开过了,枝头冒出嫩嫩的青叶。
      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细细碎碎的,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

      明玉意站在廊下,看着那光。

      手里依旧捧着那盏茶,茶烟袅袅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      她今日穿得比往常齐整些,月白色的深衣,外头罩一件同色的披风,长发挽起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
      脸上气色还是不好,苍白得像一张纸,唯独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是能把人看透。

      阿霁从外头回来,小步跑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夫人,”她压低声音,“听学那边都安排好了。各世家的人都到了,正在拜见宗主和泽芜君。”

      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二公子也在?”

      阿霁点头。

      “在的。二公子坐在泽芜君下首,一句话也没说,冷着一张脸,那些世家子弟都不敢抬头看他。”

      明玉意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茶烟,一吹就散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她放下茶盏,“去看看。”

      听学的地方在蓝氏的讲堂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前后种满了松柏,清幽得很。

      她走到院门口时,正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——是魏无羡的声音,张扬得很,不知在说什么。

      她顿了顿脚步,没有进去。

      只是站在院门外,隔着那扇半开的门,往里看。

      讲堂里坐满了人。上首是蓝翼老宗主,旁边是蓝曦臣,蓝忘机坐在下首,面无表情。

      下面分列两排,左边是兰陵金氏的人,右边是云梦江氏的人,清河聂氏的人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
      魏无羡正说着什么,手舞足蹈的,惹得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
      江厌离坐在他身旁,微微低着头,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
      江晚吟板着一张脸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      聂怀桑坐在聂氏那排的最边上,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扇子,脸上带着笑,跟着众人一起笑。可他笑的时候,眼睛却往旁边瞟了瞟——瞟向谁?

     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      是金子轩。

      兰陵金氏的嫡子,生得一副好相貌,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目不斜视。

      她的目光微微一闪。

      蓝曦臣抬起头,正好看见院门口的她。

      他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笑,对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也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
      然后转身,慢慢走开了。

      回到院子,周嬷嬷已经在等着了。

      “夫人,”她递上一叠拜帖,“这是各世家送来的,说是想拜见夫人。”

      明玉意接过拜帖,一页一页翻看。

      清河聂氏,聂怀桑。云梦江氏,江厌离。兰陵金氏,金子轩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三个名字,想了想,道:“请江姑娘明日来喝茶。其余两位,先放着。”

      周嬷嬷愣了愣:“夫人只见江姑娘?”

      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聂二公子和金公子……”

      “先放着。”

      周嬷嬷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小声道:“夫人,您只见江姑娘,那两位公子会不会觉得怠慢了?”

      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淡淡的,却让阿霁闭上了嘴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她说。

      次日午后,江厌离来了。

     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,打扮得素净,眉目温婉,举止端庄,一看便是大家闺秀。进门时微微低着头,行了礼,声音柔柔的。

      “江氏厌离,拜见蓝夫人。”

      明玉意坐在窗边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江姑娘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
      江厌离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规规矩矩的。

      阿霁端上茶来,又摆了几碟点心。
      明玉意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然后看着江厌离,没有开口。

      江厌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却也没有躲闪,只是微微垂下眼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得很。

      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茶烟袅袅的细响。

      过了片刻,明玉意开口了。

      “江姑娘在姑苏住得可习惯?”

      江厌离抬起头,轻声答道:“多谢夫人关怀,住得很习惯。蓝氏待客周到,厌离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阿羡那孩子,可还安分?”

      江厌离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笑了笑:“阿羡他……性子是跳脱了些,但人不坏。若有冲撞之处,还请夫人见谅。”

      明玉意看着她,看着她说起“阿羡”时眼睛里那一丝柔和的光。

      “你待他很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江厌离又愣了愣,然后低下头去,轻声道: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
      明玉意没有再问。

      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着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。茶烟袅袅,在两人之间轻轻飘荡。

      江厌离忽然抬起头,看着明玉意。

      “夫人,”她轻声问,“您……是不是身子不大好?”

      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江厌离连忙道:“厌离失言了,夫人莫怪。”

      明玉意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无妨。”她说,“是老毛病了,不妨事。”

      江厌离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,一丝关切,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
      “夫人要保重身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明玉意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却比往日真实了些。

      “多谢江姑娘。”

      江厌离走后,阿霁收拾着茶盏,忍不住问:“夫人,这位江姑娘,您觉得如何?”

      明玉意看着窗外,没有答。

      过了片刻,她忽然问:“阿霁,你觉得她如何?”

      阿霁想了想,道:“婢子觉得……这位江姑娘人很好,温柔和气,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小姐。”

      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是不像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      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听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      明玉意依旧每日处理宗务,看账册,安排庶务。周嬷嬷跟着她,从最初的试探,到后来的佩服,再到如今的心服口服——这位夫人,做事太稳了。

      什么事到她手里,都能理得清清楚楚。什么人她见过一面,就能记住对方的喜好脾性。各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,她心里头明镜似的,却从不往外说。

      周嬷嬷有时候会觉得,这位夫人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倒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。

      可她那副病恹恹的模样,又确实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

      周嬷嬷看不懂了。

      这一日,蓝曦臣从听学回来,看见她又在看账册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    “今日看了多少?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他便不再问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。

      “又皱起来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躲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心疼,看着他嘴角那一丝笑意,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眉眼。

      “阿涣,”她忽然开口,“今日听学如何?”

      他想了想,道:“魏公子提问颇多,有些……有些刁钻。”

     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“刁钻?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

      “比如?”

      他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好笑。

      “比如,他问,‘蓝氏的规矩里,为什么不能喝酒?酒能暖身,能助兴,能解忧,为什么要禁?’”

      她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很浅,却让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笑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愣了愣,然后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却伸出手,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。

      “夫人,”他说,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,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。

      那个自己,嘴角微微上扬着,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
      是她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只知道他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夜里,她睡不着。

      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    月光很好,银白银白的,落在那株梨树上。

      梨花早已谢了,枝头长满了嫩叶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
      她看着那树,想起刚来那日,树上的花正开着,白白的一树,像雪。

      如今花谢了,叶长了。

      日子过得真快。

     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
      “怎么起来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睡意,哑哑的,“又咳得睡不着?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他便不再问,只是站在她身后,陪着她看那月光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阿涣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……有没有想过,以后会怎样?”

     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以后?”他轻声重复。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看着那月光,看着那株梨树,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。

      “我想和你一起,”他说,“慢慢变老。”

      她愣住了。

      慢慢变老。

     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轻的,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      “怎么?不想和我一起变老?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不是不想。

      是不能。

      她的一辈子,太短了。

      可她没有说出口。

      只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周嬷嬷送来一封信。

      明玉意接过来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,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    是祖父的信。

      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
      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
      “小意亲启:见信如晤。闻你在蓝氏一切安好,祖父甚慰。姑苏与曲州虽远,祖父心常系之。温氏近来动作频频,与各世家多有摩擦。你处若闻异动,切莫轻举妄动,凡事与泽芜君商议。切记,切记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温氏。

      又是温氏。

      她将那封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
      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,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里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

      她看着那山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小声道:“夫人,可要回信?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

      阿霁愣了愣,想问什么,却见她已经转身,走向书案。

      她坐下,摊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
      可她没有写信。

      只是在那张纸上,慢慢画着。

      画的是什么?

      阿霁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看见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山,像水,又像别的什么。

      她看不懂。

      只是看着夫人那副模样,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。

      夫人太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
      夜里,蓝曦臣回来时,她已经睡了。

     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怕惊醒她。可走到床边,却看见她睁着眼,正看着自己。

      “醒了?”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她的手还是凉的。

      他便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,轻轻搓着。

      “今日做什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她想了想,道:“见了江姑娘,看了账册,给祖父回了信。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累不累?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他便笑了笑,俯下身,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可他没有立刻离开,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
     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眉眼舒展着,呼吸轻轻的,像一只倦了的蝶。

      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眉梢。

      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醒她。

      “意儿,”他轻声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      她没有听见。

      她睡着了。

      梦里,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
      那人摇着一把扇子,扇面上的山水在雾里模糊不清。

     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
      只看见那扇骨,深色的,被人摩挲得发亮的扇骨。

      还有那人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,藏在扇子后面,透过扇骨的缝隙,看着她。

      看着她。

      看得她心里头发寒。

      她醒了。

      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      身边空荡荡的,被窝还留着余温。

      她坐起身,看见床头的案上放着一盏药,还冒着热气。

      旁边压着一张纸。

      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
      “我去听学了。药趁热喝。阿涣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端起药盏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
      药是苦的。

      可她喝着喝着,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。

      窗外,晨光漫进来了。

      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
      她放下药盏,起身下床。

      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      风吹进来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。

      听学又开始了。

      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。

      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祖父的信。

      “温氏近来动作频频。”

      她垂下眼。

      温氏。

      这两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
      她知道,总有一天,这根刺会变成一把刀。

      可那是什么时候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只知道在那之前,她要好好活着。

      好好活着。

      和他一起。

      能多久,就多久。

      哪怕只有一天,一刻,一瞬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窗外的读书声越来越清晰了。

      她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魏无羡问的那个问题——

      “蓝氏的规矩里,为什么不能喝酒?”

      她笑了笑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因为酒会误事。

      因为酒会让人忘了该忘的,想起不该想的。

      因为她喝不了酒。

      一喝就咳。

      可她忽然想喝一口。

      就一口。

      尝尝那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尝尝那能不能让她忘了什么。

      忘了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只是这样想着。

      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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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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