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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梅雨季姑苏 ...
四月里,姑苏的雨多了起来。
细细的,密密的,一下就是好几日。
后山的竹林被洗得青翠欲滴,梨花开了一树,又被雨打落一地,白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一场梦里。
明玉意坐在廊下,看着那雨。
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茶烟袅袅,被风吹散,和雨雾混在一处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披风,长发松松地挽着,几缕垂落脸侧,被雨丝沾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
她没有拂去。
只是看着那雨,看着那梨花,看着那远远的、隐在雨雾里的屋檐。
阿霁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的斗篷。
“夫人,”她轻声道,“外头凉,仔细又咳起来。”
明玉意没有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霁便将斗篷披在她肩上,又蹲下身,替她拢好衣角。做完了这些,却没有退下,而是顺着她的目光,看向那雨。
“这雨下了三日了,”阿霁小声嘀咕,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。”
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雨,看着那被雨打湿的梨花,看着那一片迷迷蒙蒙的白。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再过几日,便是听学的时候了。”
阿霁一愣,随即想起来:“夫人说的是各世家送子弟来听学的事?”
“嗯。”
阿霁想了想,又道:“婢子听周嬷嬷说,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。清河聂氏、云梦江氏、兰陵金氏,还有几个小世家,都要送人来。”
明玉意点了点头。
她当然知道。
这几日翻的账册里,就有关于听学事宜的支出。吃穿用度,屋舍安排,笔墨纸砚,样样都要钱。她一项一项看过去,心里头慢慢有了数。
“周嬷嬷在何处?”她问。
阿霁答道:“应当在账房,这几日正忙着筹备听学的事。”
明玉意站起身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账房在后山的另一侧,离她的院子有些远。
她撑着伞,慢慢走着,阿霁在一旁跟着,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。
雨落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一首热闹的曲子。
她走得很慢,三步一歇,五步一停,时不时掩着唇咳几声。
阿霁心疼得很,却不敢多说什么,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。
走到账房门口时,她的衣摆已经湿了一半。
周嬷嬷正在里头忙活,看见她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
“夫人怎么亲自来了?这样大的雨,仔细着凉。”
明玉意摆了摆手,走进屋里。
屋子里堆满了东西。
账册、笔墨、布匹、器具,零零碎碎摆了一地。
几个弟子正忙着清点登记,看见她进来,纷纷行礼。
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然后走到案前,拿起那叠名册,一页一页翻看起来。
“清河聂氏,送来二人。聂怀桑,年十五,宗主嫡弟;聂……”她念着,忽然顿了顿。
周嬷嬷凑上来:“夫人,怎么了?”
她摇了摇头,继续往下看。
“云梦江氏,送来三人。江晚吟,年十四,宗主嫡子;江厌离,年十六,宗主嫡女;魏无羡,年十四,宗主大弟子。”
她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片刻。
魏无羡。
她没有见过这个人,却听过他的名字。据说是个无法无天的,在云梦一带闹出过不少事。江氏宗主却宠得很,任他胡闹,从不重罚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“兰陵金氏,送来一人。金子轩,年十五,宗主嫡子。”
她合上名册,看向周嬷嬷:“住处都安排好了?”
周嬷嬷点头:“按往年惯例,清河聂氏住东院,云梦江氏住西院,兰陵金氏住北院。只是今年人多了些,可能要挤一挤。”
明玉意想了想,道:“东院那几间厢房收拾出来,给聂氏的随从住。西院后头那排屋子,原本是堆杂物的,腾出来,收拾收拾,给江氏的弟子住。”
周嬷嬷愣了愣:“那杂物往哪儿放?”
“后山有间空屋,离得不远,搬过去便是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,道:“可是夫人,那间空屋有些漏雨……”
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却让周嬷嬷心头一凛。
“那就补上。”
周嬷嬷不敢再多说,连忙应了。
明玉意又翻了翻名册,忽然问:“今年怎么没有岐山温氏的人?”
周嬷嬷一愣,答道:“回夫人,温氏……往年也不来的。”
明玉意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只是将那名册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嬷嬷,”她没有回头,“温氏那边,可曾送过拜帖?”
周嬷嬷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曾。温氏与各世家往来不多,每年只是按例送些节礼,从不派人来。”
明玉意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抬脚,跨过门槛,走进了雨里。
夜里,雨还在下。
她坐在灯下,翻着那叠账册。
烛光昏昏黄黄的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瘦的,长长的。
蓝曦臣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药。
“趁热喝。”他将药盏放在她手边,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叠账册,眉头微微蹙起,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息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灯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柔和。
他站在她面前,微微低着头,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,一点无奈,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“还有几页。”她说。
他便不再说什么,只是在她身边坐下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。
她端起药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她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去够小几那头——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将一个小小的碟子推到她面前。
是蜜饯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微微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她垂下眼,拈起一颗蜜饯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继续翻着账册,他继续坐在一旁陪着。
偶尔她咳一声,他便递上帕子;
偶尔她看得久了,他便将茶盏往她手边挪一挪;
偶尔她抬起头,便对上他那双温润的眼睛,带着笑意,看着她。
她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,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听学的事,准备得如何了?”
她愣了愣,然后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累不累?”
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他便笑了笑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又皱起来了。”
她没有躲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眼睛,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心疼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是真的待她好。
好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恍惚,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。
“阿涣,”她忽然开口,“温氏那边,往年都不派人来听学吗?”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是,”他答道,“温氏自成一派,从不与其他世家往来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却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她垂下眼,淡淡道:“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他便不再追问,只是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日还有得忙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可她脑海里,却翻腾着别的东西。
温氏。
岐山温氏。
这几年越发势大,行事也越来越跋扈。各世家明面上不说,暗地里却都在防备着。
她突然想起祖父给她的那个锦囊。
绛紫色的,绣着祥云纹,里头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了些什么。
祖父说,到了那边,若是有难处,打开看看。
她一直没有打开。
可今夜,她忽然有些想打开看看。
接下来的几日,她更忙了。
听学的事千头万绪,样样都要她过目。
住处安排好了,还要准备笔墨纸砚;
笔墨纸砚备齐了,还要安排每日的膳食;
膳食定下了,还要操心那些世家子弟的喜好忌讳——这个不吃辣,那个不吃姜,这个怕热,那个怕冷,一个个难伺候得很。
周嬷嬷跟着她忙前忙后,心里头却暗暗吃惊。
这位夫人,看着病恹恹的,做起事来却比谁都利落。
哪些事要紧,哪些事可以缓一缓,哪些人该怎么应付——她心里头清清楚楚,从不含糊。
更让周嬷嬷吃惊的是,她对各世家的事了如指掌。
清河聂氏的老宗主去年刚过世,如今的宗主聂明玦是个火爆脾气,却对弟弟聂怀桑宠得很。
云梦江氏的宗主江枫眠性子温和,夫人虞紫鸢却是个厉害的,两人之间有些貌合神离。
兰陵金氏的宗主金光善风流成性,外头有不少私生子……
这些事,周嬷嬷都是听人说的,不知真假。
可这位夫人,说起来却像是亲眼见过似的。
“夫人,”周嬷嬷忍不住问,“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
明玉意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
“听说的。”她说。
只这一句,便不再多说。
周嬷嬷不敢再问,心里头却越发觉得这位夫人深不可测。
那一日,她正在清点笔墨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阿霁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夫人,外头……外头打起来了!”
她皱了皱眉:“谁打起来了?”
“是……是云梦江氏的人,和清河聂氏的人!”
她赶到时,那两人已经被分开了。
一个穿着云梦江氏的服饰,眉眼张扬,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笑,像是打了人还很高兴的样子。
另一个穿着清河聂氏的服饰,白白净净的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无辜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,有蓝氏的弟子,有其他世家的子弟,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她站在人群外,静静地看着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她走进去,走到那两人面前。
那云梦江氏的子弟看见她,眼睛一亮,笑嘻嘻地行了个礼:“这位想必就是蓝氏的大夫人了?久仰久仰,在下魏无羡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,却让魏无羡脸上的笑僵了一僵。
旁边那聂氏的子弟也上前行礼,声音弱弱的:“在下聂怀桑,见过夫人。”
她看向他。
聂怀桑低着头,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,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,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,倒是雅致得很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魏无羡抢先开口:“夫人,没什么大事,就是跟聂二公子切磋切磋,一时没收住手——”
“谁跟你切磋了!”聂怀桑急道,“是你忽然冲上来,非要看我扇子,我不给,你就动手抢!”
魏无羡笑了一声:“看看怎么了?又看不坏。”
聂怀桑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——!”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还是不大,却让两人都闭上了嘴。
她看着魏无羡,看了片刻。
“魏公子,”她说,“云梦江氏送你来听学,是来学规矩的,还是来闹事的?”
魏无羡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——瘦瘦的,弱弱的,脸色苍白,站久了似乎还有些喘。可那双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看过来时,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。
“夫人,”他开口,语气收敛了许多,“是晚辈莽撞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看向聂怀桑。
聂怀桑被她一看,连忙低下头去。
她看着他那副模样,目光微微一闪。
“聂二公子,”她说,“可曾伤着哪里?”
聂怀桑摇了摇头,声音还是弱弱的:“没……没有,多谢夫人关怀。”
她又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出。
然后她转过身,对围观的众人道:“都散了吧。”
众人便都散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人各自被人领走。
魏无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聂怀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,只是跟在聂氏弟子身后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阿霁凑上来,小声道:“夫人,您说这事……要不要告诉泽芜君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阿霁愣了愣,想问什么,却见她已经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雨后的青石板路滑得很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阿霁赶紧跟上,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夫人,您慢些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脑海里,还想着方才那一眼。
聂怀桑。
清河聂氏的二公子,老宗主嫡弟,传说中懦弱无能、胆小怕事的那一个。
可她方才看见的,却不止这些。
他低着头的时候,眼睛在往哪儿看?
他摇着折扇的时候,手指在做什么?他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语气里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,是什么意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记住了。
夜里,她坐在灯下,想着白日里的事。
蓝曦臣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听说今日出了些事?”他问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魏无羡和聂怀桑打起来了?”
她又点了点头。
他微微蹙眉:“可要紧?”
她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他便不再问,只是看着她。
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?”
他笑了笑,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眉梢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只是看你今日似乎有心事。”
她愣了愣。
然后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他便也不再问,只是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别想太多,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可她脑海里,却翻腾着白日里的画面。
魏无羡的笑,聂怀桑的眼,还有那句——“看看怎么了?又看不坏。”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把扇子。
聂怀桑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把扇子。
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,普普通通的,没什么特别。可那扇骨……那扇骨的颜色,似乎比寻常的扇骨深一些。
像是被人常握在手里,摩挲出来的。
一个胆小怕事的人,会那样在意一把扇子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记住了。
窗外又下起了雨。
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竹叶上,沙沙的,像一首低低的歌。
她蜷在他怀里,听着那雨声,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阿涣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那个聂怀桑……你觉得他如何?”
他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,想了想,答道:“聂二公子性子温和,不喜争斗,与兄长聂宗主很是不同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。
“温和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“怎么?”
她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。
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,闭上眼睛。
雨还在下着。
沙沙的,沙沙的。
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说着什么。
说什么呢?
她听不清。
只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。
还有自己的呼吸,轻轻浅浅的。
和这雨声混在一起。
混成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,有人摇着一把扇子,对她笑。
那笑很浅,很淡,像隔着一层雾。
她想看清那人的脸,却怎么也看不清。
只看见那把扇子。
扇面上的山水,在雾里慢慢模糊,慢慢模糊。
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扇骨,深色的,被人摩挲得发亮的扇骨。
在她眼前晃啊晃。
晃啊晃。
像在告诉她什么。
可她听不懂。
听不懂。
说实话,俺不是很会写“爱”人和“爱人”,大家凑合看吧,希望我能写出我脑子里的故事。[抱抱][抱抱][求求你了][求求你了][鸡腿][鸡腿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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