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第 4 章 ...


  •   新婚次日,她醒得很早。

      窗纸刚刚泛白,檐下的风铃还睡着,没有响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,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这是哪儿?

     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。

      暖暖的,隔着两层寝衣,从身侧传来。

      她偏过头,看见了那张睡颜。

      他睡得很沉,眉眼舒展着,唇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      月光早已褪尽,晨光还没漫进来,帐子里昏昏暗暗的,只看得清一个轮廓——是那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安心的轮廓。

      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轻轻坐起身,想下床去倒盏水喝。

      才动了动,身后便伸过来一只手,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
      “再睡会儿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哑哑的,却还是温和。

      她回头看他。

      他依旧闭着眼,手却没有收回去,只是将她轻轻揽回来,按回枕上。

      “天还早,”他说,“你昨夜咳了两回,没睡好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昨夜她咳了两回?她怎么不记得?

      他睁开眼,对上她的目光,微微笑了笑:“你睡着了,自己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他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她发顶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她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任由他这样抱着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轻轻浅浅的,像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
      她想,原来被人抱着睡,是这种感觉。

      暖暖的,沉沉的,像是被什么包裹着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。

      她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再次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      身边空荡荡的,被窝还留着余温。
      她坐起身,看见床头的案上放着一套新衣裳——月白色的,是蓝氏的服饰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压着一枝小小的兰花。

      她伸手拿起那枝兰花。

      是新鲜的,还带着露水,花瓣嫩嫩的,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。

      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。

      “夫人醒了?”小姑娘行了个礼,“婢子名叫阿霁,是泽芜君吩咐来伺候夫人的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将那枝兰花放在一旁。

      阿霁走上前来,服侍她穿衣梳洗。衣裳是蓝氏的样式,月白色打底,绣着浅浅的流云纹,料子软软的,穿着很舒服。她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人——一头青丝披散着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。

      “夫人真好看。”阿霁在一旁小声道。

      她从镜子里看了阿霁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阿霁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,低下头去,不敢再多嘴。

      梳洗完毕,阿霁领着她往外走。

      “泽芜君去给老宗主请安了,”阿霁边走边说,“吩咐说夫人若是醒了,不必急着过去,先用早膳要紧。”

      她没有接话,只是打量着这座院子。

      院子不大,却很清雅。

      几竿修竹,一树梨花,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

      石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,青烟袅袅,是淡淡的檀香。

      “这院子叫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阿霁愣了愣,答道:“回夫人,这院子没有名字,泽芜君说是……是留着自己住的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没有名字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话——“这是寒舍一角”。

     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早膳摆在正堂,清淡得很。
      一碗白粥,几碟小菜,一笼素包。

      她坐下,慢慢吃着,吃到一半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眉眼清冷,气质出尘,后背挂一把七弦古琴——是蓝忘机。

      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
      蓝忘机看着她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行礼。

      “嫂夫人。”

      她回了一礼:“二公子。”

     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。

      她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,谁也不先开口。

      过了片刻,蓝忘机忽然道:“兄长的院子,从未有外人来过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她却听懂了。

      她淡淡一笑:“在下……明白。”

      蓝忘机看着她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太快了,快到让人看不清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院子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
      阿霁凑上来,小声道:“二公子平日里话少得很,今儿能说这一句,已经是难得啦。”

      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当然知道这一句的分量。

      从未有外人来过。

      而她是第一个。

      不是作为明氏的贵女,不是作为蓝氏的姻亲,而是作为一个“外人”,住进了这座没有名字的院子。

      她忽然有些想笑。

      这个二公子,面上冷冰冰的,心里头却比谁都明白。

      用过午膳,她被请去了寒室。

      寒室是蓝氏宗主的居所,比后山那座小院气派得多。
      穿过几道回廊,绕过一片竹林,便看见了一座雅致的屋舍。
      门前站着两个蓝氏弟子,见她来了,齐齐行礼。

      “夫人,老宗主在里面等候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抬脚跨过门槛。

     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檀香,窗明几净,陈设简朴。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——是蓝氏的宗主。

      她上前,跪下,行了大礼。

      “儿媳明氏,拜见父亲。”

      蓝翼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苍老,却不失威严,“走近些,让祖父看看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走上前几步,在他面前站定。

      面前人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身形,最后落在她掩在袖中的那只手上——那只手微微蜷着,指节泛着淡淡的青,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人才有的颜色。

      “身子不好?”他问。

      她垂下眼:“劳父亲挂念,不过是些老毛病。”

      蓝翼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她,看得久了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曦臣那孩子,”他说,“从小就懂事,懂得到底让人心疼。如今有了你,也好。”

      她听着这话,不知该如何接。

      他却不再多说什么,只是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往后这蓝氏的事,你多担待些。他娘走得早,这偌大的家业,总要有人操持。”

      她愣了愣。

      蓝氏的宗主夫人早亡,她是知道的。可她没想到,宗主会这样直接地把担子交给她。

      “儿媳……”她开口,想说什么。

      对方却打断了她:“你既是蓝氏的媳妇,这些就是你分内的事。不必多说,去做便是。”

      她垂下眼,不再言语。

     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    从寒室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
      她站在回廊下,看着天边那一抹残红,轻轻地咳了两声。

      阿霁赶紧递上帕子,又递上一个小小的手炉。

      她接过手炉,暖了暖手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到一半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
      “夫人!夫人留步!”

      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匆匆赶来。那妇人穿着蓝氏管事的服饰,梳着利落的发髻,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。

      “夫人,老身是蓝氏的管事嬷嬷,姓周。宗主吩咐了,从明日起,请夫人过目这些年的账册。”

      她看着周嬷嬷,点了点头:“有劳嬷嬷。”

      周嬷嬷笑了笑,又从袖中取出一叠帖子,双手递上。

      “这是这几日的拜帖,都是各世家送来的,请夫人过目。”

      她接过那叠帖子,翻了翻。

      清河聂氏,云梦江氏,兰陵金氏……还有几个小世家,都是来道贺的。

      她将帖子收好,看向周嬷嬷:“这些事,从前是谁在打理?”

      周嬷嬷愣了愣,答道:“回夫人,从前是……是几位长老轮流打理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明日卯时,请嬷嬷将账册送来。”

      周嬷嬷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,将整座蓝氏吞没。

      阿霁在一旁小声问:“夫人,咱们回去吗?”

      她没有答。

      只是看着远处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灯火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她终于说。

      回到院子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
      院子里亮着灯,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,暖暖的。她推开门,看见蓝曦臣正坐在灯下看书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她,微微笑了笑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    他放下书,握住她的手,皱了皱眉:“怎么这样凉?”
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便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,轻轻搓着,搓热了,又贴在自己脸上暖着。

     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    “阿涣,”她开口,“你就不问我今日见了谁?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
      “你想说,我便听。你不想说,我便不问。”

      她愣了愣。

      然后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便也不再问,只是继续暖着她的手。

      灯焰轻轻跳动着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靠得很近,很近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宗主说的话。

      “往后这蓝氏的事,你多担待些。”

      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便也不再问,只是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      “累了一天,”他说,“早些歇息。”

      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耳边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这个人,是真的待她好。

      不问,不疑,只是待她好。

      可她呢?

      她待他,是怎样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接下来几日,她开始接手蓝氏的宗务。

      账册一摞一摞地送进来,堆得满案都是。她坐在案前,一页一页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。周嬷嬷在一旁候着,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头暗暗吃惊。

      这位新夫人,看着病恹恹的,翻起账册来却比谁都快。哪些账对不上,哪些支出不合理,哪些田产收益少了——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      “夫人,”周嬷嬷忍不住问,“您从前……学过这些?”

      她抬起眼,看了周嬷嬷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却让周嬷嬷心头一凛。

      “明氏也是世家。”她说。

      只这一句,便不再多说。

      周嬷嬷不敢再问,只是低下头去,心里头却翻腾得厉害。

      这位夫人,不简单呐。

      可她看着又确实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——看一会儿账册便要歇一歇,咳几声,喝几口药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      周嬷嬷看不懂了。

      那一日,蓝曦臣来看她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伏在案前的模样。
      案上堆满了账册,她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着,偶尔咳两声,掩着唇,眉头微微蹙着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    “歇一歇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。

      “还有几本。”

      他便不再说什么,只是坐在她身边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。

      她翻着账册,他便在一旁研墨。她咳了,他便递上帕子。她看得久了,他便将茶盏往她手边挪一挪。

      她终于翻完了最后一本,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累不累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      他微微笑了笑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。

      “这里,”他说,“都皱起来了。”

      她愣了愣,下意识地抬手去摸。

      他却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掌心里。

      “夫人,”他轻声说,“往后这些事,你若不想做,便不做。有我在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,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担忧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这个人,是真的心疼她。

      不是为了什么,只是心疼她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继续翻起下一本账册。

      他愣了愣,然后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夜里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    身边的他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睡得很沉。

      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温润的眉眼照得朦胧。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柔和,眉眼舒展着,唇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
      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梢。

      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醒他。

      他的眉梢动了动,却没有醒来。

      她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耳边是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平稳而绵长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若是能一直这样,也好。

      可她又想,她的一辈子,能有多长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窗外起了风。

      竹叶沙沙地响着,像一首低低的歌。

      她蜷在他怀里,听着那风声,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沉沉睡去。

      睡着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
      明日,还要看账册。

      可今夜,有他在身边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月光静静地落着。

      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小院上,落在那几竿修竹上,落在那树梨花上,落在那扇雕花的窗棂上。

      窗内,两个人相拥而眠,睡得很沉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能有多久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月光只是静静地落着。

      落着。

      像永远不会停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欢迎大家跟俺讨论剧情,让俺滴评论区热闹起来吧!(猫猫星星眼.jpg) 因为要上学,周五的更新放在晚上九点(猫猫致歉.jpg)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