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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
  •   曲州的春天来得早。

      正月里还是冰天雪地,到了二月,山间的雪便化尽了,露出底下青黑的石色。
      桃花还没开,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密密的花苞,鼓鼓囊囊的,像是攒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,等着哪一天忽然炸开。

      明玉意坐在窗前,看着那株老桃树。

      屋子里燃着炭盆,暖烘烘的,与外头的春寒隔成两个世界。

     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,白的,毛茸茸的,将她整个人衬得越发单薄。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手炉,指尖还是凉,便往手炉上又贴了贴。

      “姑娘,”身后响起脚步声,是她的乳娘方氏,“药熬好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方氏将药盏搁在小几上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话梅碟子,一并放下。

      做完了这些,却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站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晌。

      她终于回过头来。

      那一眼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却让方氏心头一跳。

      她在明家伺候了二十多年,看着这位姑娘从襒褓里一点点长大,却始终看不透她那双眼睛。

     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,杏眼桃腮的,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是深冬的潭水,什么都能照进去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
      “妈妈有话要说?”明玉意问。

      方氏抿了抿唇,终于还是开了口:“姑娘,那姑苏蓝氏的聘礼……今早又送了一拨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回送的是药材,说是从云梦那边寻来的百年灵芝,还有一株雪莲,说是……说是对姑娘的咳疾有益处。”

      明玉意垂下眼,看着手炉上细细的云纹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还有……”方氏迟疑了一下,“还有一封信。”

      明玉意抬起头。

      方氏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双手递上。信封是月白色的,素净得很,只中间写着五个字——“明大小姐亲启”。字迹端方清隽,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,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姑苏蓝氏的人写的字。

      她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拆开,只是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    方氏站在一旁,看着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又开了口:“姑娘,这蓝氏的大公子,您当真没见过?”

      “没见过。”

      “那这门亲事……”

      “是祖父定下的。”明玉意淡淡道,“曲州明氏与姑苏蓝氏,三代前的婚约。这一代明家只有我一个嫡出的姑娘,自然是我嫁。”

      方氏听着这话,心里头酸涩得很。她伺候了这位姑娘十五年,看着她从襒褓里那个咳得喘不过气的小娃娃,长成如今这副模样——还是咳,还是喘,还是三步一歇五步一停,却偏偏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肩上扛。

      “姑娘,”她忍不住道,“您若是不愿意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有不愿意。”明玉意打断她,语气平平的,“姑苏蓝氏,泽芜君,我听过他的名声。世人都说他‘温润如玉,品性高洁’,这样好的名声,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。”

      方氏愣了一下。

      她原以为姑娘是不愿意的,毕竟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时候,姑娘才十三岁,连那蓝氏大公子的面都没见过。
      可如今听姑娘这口气,倒像是在替那人说话。

      “姑娘……您不介意?”

      “介意什么?”

      “介意他……介意他是个男子?”

      明玉意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,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妈妈,”她说,“我嫁的是蓝氏。再者说,我又不能嫁个女子。”

      方氏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    明玉意低下头,拆开了那封信。

      信纸也是月白色的,薄薄的,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。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——

      “惊闻姑娘近日咳疾又作,心中忧切。灵芝雪莲虽非良药,或可稍缓病痛。姑苏春寒,望姑娘珍重。若得姑娘安康,涣之幸也。”

      落款是两个字:曦臣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字迹端方,言辞温和,像是他这个人。可那“心中忧切”四个字,又像是藏着些什么——藏着些什么呢?她说不清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信纸的一角被掀起,轻轻拂过她的指尖。她垂下眼,将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
      “妈妈,”她说,“把那张舆图拿来。”

      方氏一愣:“舆图?”

      “姑苏的舆图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三月初八,宜嫁娶。

      明玉意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
      镜中人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繁复的纹样绣满了裙摆,金线银线交织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脸上敷了粉,唇上点了胭脂,眉眼被细细描过,衬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柔和了几分。

      像一朵花。

      一朵被精心装扮的、开在深闺里的花。

      方氏站在她身后,替她梳头。一下,一下,慢慢梳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梳到白发齐眉,三梳梳到儿孙满地……”

      明玉意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      白发齐眉。

      儿孙满地。

      她这辈子,能有吗?

      门被推开,明家的家主——她的祖父,明渊——走了进来。老人穿着一身深衣,头发已经全白了,腰背却还是挺得笔直。他看着镜前的孙女,目光复杂得很。

      “都准备好了?”

      明玉意站起身,向他行礼:“祖父。”

      明渊摆摆手,走上前来,站在她面前,看了她许久。

      “意儿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恨不恨祖父?”

      明玉意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不恨。”

      明渊的眼眶有些发酸。他知道这个孙女聪明,比谁都聪明。她一定知道,这门亲事不只是因为那三代前的婚约——更因为姑苏蓝氏是仙门世家,而曲州明氏这些年越来越式微,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姻亲来稳住局面。

      她是一颗棋子。

      可这颗棋子,从头到尾,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
      “姑苏蓝氏,”明渊低声道,“是个好归宿。泽芜君那人,祖父打听过,是个君子,会待你好的。”

      明玉意点了点头:“孙女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的病……”明渊顿了顿,“到了姑苏,那边的名医多,兴许能治好。”

      明玉意又点了点头。

      明渊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孙女。
      她太安静,太顺从了,顺从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。

      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     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塞进她手里。

      “这是祖父的一点心意,”他说,“到了那边,若是有难处,打开看看。”

      明玉意低下头,看着那个锦囊。

      锦囊是绛紫色的,绣着祥云纹,里头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了些什么。

      她抬起头,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祖父已经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那道苍老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

      门合上了。

     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和方氏。

      方氏的眼睛红了,忍着泪,替她盖上红盖头。

     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。

      红的,暖暖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只有耳朵还能听见——听见鞭炮声,听见鼓乐声,听见外头人声鼎沸,听见有人喊“吉时已到”。

      她被人扶起来,一步一步向外走。

      脚下的路不平,偶尔会踩到碎石,身子便跟着晃一晃。扶着她的人便立刻收紧手臂,将她稳稳托住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这条路,是通向哪里的?

      通向一个陌生的地方,通向一个陌生的人,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未来。

      花轿走了整整七日。

      从曲州到姑苏,山长水远。她坐在轿子里,一路颠簸,一路咳嗽。方氏急得不行,一会儿递水,一会儿递药,一会儿掀开轿帘骂那些抬轿的脚夫——脚夫们委屈得很,这已经是走得最平的路、赶得最慢的轿了。

      第七日黄昏,花轿终于停在了一座山门前。

      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轿帘被掀开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。

      “明大小姐,”那声音温和得很,像是三月的春风,“在下蓝曦臣,来接您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只手。

      隔着红盖头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只看见那只手的轮廓——修长的,稳当的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

      她没有犹豫,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      那只手微微一顿。

      只是一瞬,极短的一瞬。

      然后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,将她扶出轿子。

      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一盆炭火。

     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祖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泽芜君那人,会待你好的。”

      她想,或许吧。

      拜堂是在蓝氏的祠堂里。

      她跪在蒲团上,听着赞礼的人唱着什么,听着身边那个人同样跪着时衣料窸窣的声音。
      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——她跟着那声音,一下一下,磕下头去。

      对拜的时候,她微微抬起头。

      红盖头遮着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只看见眼前那一片红影里,隐隐约约有一双靴子——月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褶皱。

      她想,这个人,大概真的如传闻中那样,是个君子。

      礼成,她被送进了新房。

      新房在后山的一处小院里,清静得很。她在床上坐着,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。

      门终于被推开了。

      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向她走来。

      然后,那红盖头被人轻轻掀起。

      她眨了眨眼,适应了忽然涌入的光线。

      眼前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
      眉眼清隽,气质端方,穿着一身大红喜服,衬得他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颜色。

      他站在她面前,微微低着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笑意,很温和,很干净。

      她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      她没有见过他。

      可这一眼,却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
      在哪里呢?

      她想不起来。

      “累不累?”他开口,声音也是温和的,“坐了一整日,可要用些点心?”

      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他便不再问了,只在她身边坐下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
      红烛燃着,烛光映在他们脸上,将影子投在墙上。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很近,近得像是一个人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得很,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,听见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明姑娘,”他忽然开口,顿了顿,又改口,“夫人。”

      她抬起眼,看着他。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、像是深冬潭水的眼睛。他看了很久,看得有些出神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比我想象中好看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这话说得笨拙得很,不像是那个传闻中被称作“泽芜君”的人会说的话。

      她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。

      可他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笑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又说: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
      她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    红烛又燃了一截,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朵小小的花。

      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她的手还是凉的。

      他的手还是暖的。

      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承诺,又像是在说一个事实,“不管是因为婚约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总之......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
      她抬起眼,看着他。

      他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一汪清泉,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那里面有真诚,有温和,有小心翼翼的期待——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
      她没有抽回手。

      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红烛燃尽了一半,烛光暗下来,将屋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。

      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

      他没有动,只是轻轻揽着她,一下一下,拍着她的背。

      她忽然开口:“阿涣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
     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她等了很久,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很认真——

      “因为是你啊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“不是因为婚约?”她问。

      他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是因为明氏?”

      他又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只是因为……是我?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,微微笑了笑:“只是因为是你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又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红烛的火焰轻轻晃动。墙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像是依偎得更紧了些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这个人,或许真的会待她好。

      或许,这门亲事,也没有那么糟。
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那晚他说的话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      他真的对她好。

     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。好到她想,如果这是一场梦,那她愿意一直做下去,永远不要醒。

      可她还是醒了。

      在很多年后,在另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。

     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明家的姑娘,不是蓝氏的大夫人。她只是一个孤魂,飘荡在不知名的地方,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那晚的红烛,想着那句“因为是你啊”。

      想着想着,便笑了。

      笑着笑着,便哭了。

      可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      很久很久以后。

      那晚,她只是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     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,烛火跳了跳,熄灭了。

      屋子里陷入黑暗。

      她没有动。

      他也没有动。

      黑暗里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和窗外沙沙的竹叶声。

      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
     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,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够床头的药盏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她按住他的手,“只是咳一声。”

      他没有收回手,只是就着黑暗,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那一夜,她没有再咳。

      或许是那药起了作用,或许是这陌生的地方让她不敢咳,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——她说不清。

      只知道那夜她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
      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的那样。

     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去的地方。

      窗外,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。

     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那张架子床上,落在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。

      她蜷在他怀里,睡得很香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      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
      她睡得很沉,没有察觉。

      他微微笑了笑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月光静静地落着。

      照着这对新婚的璧人,照着这座寂静的小院,照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照着这漫漫长夜里,所有沉睡的人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,这一夜过后,会是怎样的一生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,这一生里,会有多少悲欢离合,多少生离死别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月光只是静静地落着。

      落着。

      像永远不会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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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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