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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玄夜深故地 ...
马车在卯时三刻驶进了云深不知处的后山。
她掀起车帘一角,看见晨雾中隐隐约约的屋檐。还是记忆中的模样——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掩映在苍翠的竹海之间。
只是那檐下的风铃换过了,从前是铜制的,如今换成了玉的,晨风过处,叮咚作响,声音清越。
她放下车帘,又咳了两声。
马车停在一处小院前。蓝曦臣掀开车帘,亲自扶着脚踏,向她伸出手来。
“到了,”他说,“阿意道友,请。”
她看着那只手。
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抚琴吹箫握剑留下的。
那手稳稳地伸着,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扶上来。
她没有扶。
自己撑着车辕下了车,落地时脚下虚浮,晃了晃,扶住了车壁。
蓝曦臣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,拢进袖中。他转身推开院门,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腔调:“这是寒舍一角,僻静些,不会有人打扰。道友只管安心住下,有什么需要,吩咐门外的弟子便是。”
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。
寒舍一角。
这分明是他在后山的私院,从前她住过的地方。院中的梨树还在,只是长高了许多,枝丫探出墙来。树下那张石桌也还在,桌面上落满了枯叶,显然许久无人来过。
她的脚步顿在门槛前。
“这里……”她开口,又顿住。
蓝曦臣回过头来,晨光落在他脸上,眉眼温和得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“这里许久无人居住,”他说,“简陋了些,道友莫嫌弃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那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出的情绪。
像是期待,又像是怕。
怕什么?她不知道。
“泽芜君,”她垂下眼,“贫道不过一介散修,如何当得起这般厚待?”
蓝曦臣没有答。
他只是站在梨树下,静静地看着她。
风吹过,几片枯叶旋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发间。
他没有拂去,只是那样看着她,看得久了,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光阴都看回来。
“道友像极了一位故人。”他轻声说。
她没有接话。
故人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,连涟漪都没能惊起几圈。
她没再问了。
抬脚跨过门槛,从他身侧走过,走进那间她曾住了三年的屋子。
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。
那张架子床,那扇雕花窗,那个她用来放药盏的小几。
甚至连窗边那盆兰草都还在——早已枯死了,干枯的茎叶耷拉在盆沿,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,一忘十三年。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蓝曦臣从后面跟进来,看见那盆枯死的兰草,像是这才想起什么,走过去,端起花盆。
“忘了收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轻描淡写。
她却看见他端着花盆的手,指节泛着微微的白。
她掩着唇,咳了两声,将目光移开。
门外有弟子送来热水和早膳,摆好后又悄悄退下。蓝曦臣站在门口,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
“道友先歇息,”他说,“晚些时候,我再来看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门从外面被带上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听见檐下玉风铃的叮咚声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——还有脚步声,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远去。
是他。
她站在窗边,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院子,在梨树前顿了顿,然后推开院门,消失在门外。
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她垂下眼,看着窗台上那道浅浅的刻痕。
那是很久以前,她闲来无事,用簪子刻下的一行小字。字迹已经模糊了,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。但她还记得那句话——
“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触上那道刻痕。
凉的。
什么都凉了。
她在屋子里坐了一整个白日。
没有出门,没有见人,甚至连那碗早膳都没有动。她就坐在窗边,看着日光从窗格的这边移到那边,看着梨树的影子从短变长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,将整间屋子吞没。
有人敲门。
她没有动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不紧不慢,温和有礼。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蓝曦臣端着一盏药站在门口。
暮色里,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,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——只是那双眼睛底下,有一圈极淡的乌青,像是许久没有睡好。
“大夫说这药对咳疾有益,”他走进来,将药盏放在小几上,“趁热喝。”
她看着那盏药。
褐色的汤汁,上面飘着一片不知名的药材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的苦香。
还是从前那个方子。
“泽芜君,”她抬起眼,与他对视,“贫道说过,我不认得你。”
蓝曦臣在她对面坐下。
隔着那张小几,隔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药,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但我想对你好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依旧是温和的,平缓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与认不认得无关,与是不是故人无关。只是想对你好。”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。
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檐下的玉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,清脆的,空灵的,像很远很远的回忆。
她端起药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和从前一样的苦。
她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小几另一头——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手指顿在半空。
从前喝药时,小几上总会放一碟蜜饯。是她撒娇说药太苦,他便每日备着,从不落下。
蓝曦臣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、无处可落的动作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打开,推到她面前。
是一碟蜜饯。
乌梅做的,上面撒着薄薄一层糖霜,和她从前爱吃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这是做什么?”
蓝曦臣垂下眼,看着那碟蜜饯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温润的眉眼照得有些模糊,看不清神情。
“习惯了,”他说,“备着,万一呢。”
万一呢。
万一她回来了呢。
万一她还想吃呢。
万一……他还想对她好呢。
她看着那碟蜜饯,看着那一颗颗乌黑的、裹着糖霜的梅子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拈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酸酸的,甜甜的,和从前一样的味道。
她垂下眼,将那碟蜜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又端起药盏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药。
蓝曦臣就坐在对面,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喝药时微蹙的眉,看着她拈蜜饯时蜷起的手指,看着她放下药盏后掩着唇轻轻咳嗽的样子。
看着她还活着的样子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道友早些歇息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依旧是温和的,“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看他。
他走到门口,手触上门扉,忽然顿住。
“阿意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,“这名字……很好听。”
然后门被带上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风里。
她坐在原处,看着那扇门。
灯焰轻轻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,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,每次送药来时都会在门口顿一顿,回头问她:“明日想吃什么?我让厨房备着。”
她便歪着头想一想,说:“想吃桂花糕。”
他便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那时候的笑,是真的笑。眉眼弯弯的,温润得像是三月的春水。
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耳边是檐下的风铃声,叮咚,叮咚,一下一下,像时光淌过指尖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台上。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隐在夜色里,几乎看不见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桂花香——这个时节,哪来的桂花?
她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墙外,那株老桂树下,立着一蓝白色的身影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她的窗。
隔着夜色,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看得见他肩头落满了桂花,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散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那样看着她,像看着一轮遥不可及的月,像看着一盏风里摇曳的灯。
然后他微微笑了笑,那笑容隔着夜色,有些模糊,有些淡,像是在说:我没事,就是看看你。
她关上窗。
背靠着窗棂,她捂着嘴,压着声音咳了几声。咳完了,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不是寒冷,是别的什么——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窗外的风声里,隐约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远去。
她闭上眼。
耳边又响起那句话——
“就是想对你好。”
与认不认得无关。
与是不是故人无关。
只是想对你好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也曾问过一个人:“阿涣,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?”
那人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是你啊。”
因为是你。
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,不是什么身份,什么缘由。只是因为是你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那株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落了一地,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雪。
夜更深了。
她躺在架子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
耳边是风声,是风铃声,是偶尔传来的一声两声咳嗽——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。
他也在咳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染上的咳疾,不知道这十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,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那盆枯死的兰草,为什么还备着她爱吃的蜜饯,为什么站在桂树下站了那么久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他咳一声,她的心就跟着抽一下。
很轻,很细,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,一下一下,扎在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上有淡淡的檀香,是他身上的味道。这屋子,他定然常来。
她闭上眼,不去想。
可那咳嗽声还是一声一声传来,穿过夜风,穿过窗棂,穿过她筑了十三年的堤防,一声一声,落进她耳里。
落在她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咳嗽声停了。
夜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风还在吹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,吹得檐下的玉风铃叮咚叮咚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她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白日里,她在那盆枯死的兰草旁边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
压在花盆底下,露出一个小小的角。
当时她没有在意。此刻想起来,却莫名地在意了。
她起身,赤着脚走到窗边,轻轻抬起那盆枯死的兰草。
纸还在。
她抽出来,展开。
是一张药方。
她的药方。
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——是他的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写着她的药,写着她的症,写着她的脉案。
最下方,有一行小字,是她从前没见过的:
“壬戌年冬,妻意儿服此方七日,咳稍减,仍不止。余夜不能寐,录此方存之。”
“癸亥年春,妻意儿又服此方,仍不止。余问遍名医,皆曰痼疾难除。余不信。”
“甲子年秋,妻意儿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,忽然断了。
下面没有再写。
只有一滴墨,洇在那里,洇成了一朵小小的、黑色的花。
她看着那朵墨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甲子年秋吗?
明玉意想起,那一年秋天,她死了。
她将那张纸折好,放回原处,压上花盆。
然后她回到床上,躺下,闭上眼。
耳边又是那咳嗽声。
一声,一声。
从隔壁传来。
她睁开眼,看着帐顶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,白白的,像一根线,将她和他牵在一起。
她忽然想,十三年前,她死的时候,他是不是也是这样,夜不能寐,听着隔壁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,直到天亮?
那时候,她咳的是自己。
他咳的,是什么?
窗外,不知谁养的鸡叫了第一声。
天快亮了。
她闭上眼,在蒙蒙的晨光里,终于沉沉睡去。
睡着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明日,他还会来吗。
隔壁的咳嗽声,不知何时停了。
晨光漫进院子,落在梨树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。
院门外,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很久。
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,沾湿了他的鬓发,他却像没有察觉一般,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扇窗,看着那道隔着他十三年的、薄薄的门板。
他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
他微微笑了笑,转身,一步一步,消失在晨雾里。
那笑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笑底下,藏着什么。
十三年的长夜,再也送不出的蜜饯,那盆忘了收的枯死的兰草,还有一个名字——
他念了十三年的名字。
明玉意。
院子里,风吹过梨树,吹落几片枯叶。
叶子落在石桌上,落在枯死的兰草上,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。
窗内,她睡得很沉。
嘴角,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不知梦见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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