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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

  •   暮色四合时,客栈的大堂里燃起了灯。

      跑堂的小二提着铜壶穿梭在桌案间,热腾腾的蒸汽从壶嘴冒出,混着粗茶涩涩的香气,倒是给这间简陋的云梦小栈添了几分暖意。角落里坐着几个散修,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,时不时飘出几句“岐山”“温氏”“不太平”之类的话,旋即又被更低的嘘声打断。

     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半垂着眼,慢慢地喝一碗粥。

      粥是糙米熬的,稠得有些发苦,但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。

      握勺的手指细白,骨节处却透着淡淡的青,是那种长久不见日光的颜色。

      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,料子是最寻常的细葛,袖口处还打着补丁——是那种洗得发白、补得认真正经的补丁。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垂落几缕在脸侧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
      只有偶尔抬头时,才能瞥见那一双眼睛。

      极黑,极静,像深冬的夜。

      门外的风灌进来,她掩着唇轻咳了两声,那咳嗽也是轻轻的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粥碗见了底,她放下勺,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    “——就是这儿了。”

      客栈的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两个佩剑的年轻人,衣角上绣着金氏的纹样。他们扫了一眼大堂,径直走向柜台,和掌柜说了几句什么。掌柜陪着笑,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但那握过粥碗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边的道友,”脚步声近了,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
      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
      灯火落在她脸上,露出一张极寡淡的面容——眉眼清秀,但也只是清秀,放在人堆里寻不见的那种。唯独那双眼睛,抬起来看人时,黑沉沉的,让人莫名心头一跳。

      说话的年轻修士愣了愣,旋即皱起眉:“你——”

      “贫道路过此地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的缘故,“不知何处冲撞了二位?”

      “冲撞倒没有,”那修士上下打量她,“只是我家主人有请,想问问道友一些旧事。”

      “旧事?”

      “曲州明氏,道友可曾听过?”

     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,轻到几乎察觉不出。

      然后她掩着唇,又咳了两声,那咳嗽这回听着真切了些,带了些喘不过气的意思:“贫道……咳咳……一介散修,不曾听过什么明氏……”

     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。

      “那请道友随我们走一趟,见了我家主人,自然知晓。”

      她没有动。

      “若贫道说‘不’呢?”

      那年轻修士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
      大堂里的散修们不知何时都走光了,掌柜缩在柜台后面,连灯都不敢添。门外夜色沉沉,一点月光也无。

      “那就莫怪我等——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      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檀香。

      按剑的手僵住了。

      那年轻修士回过头,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惊愕,又变成一种近乎惶恐的恭敬。他躬身行礼,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:“泽芜君。”

      来人没有看他。

      那道修长的身影越过两张桌案,越过倾倒的条凳,径直走向窗边。

      灯火摇曳,照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。眉眼清隽,气质端方,是那种让人一看便心生安宁的相貌——只是此刻,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,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。

      她在窗边站起来,隔着三步的距离,微微仰头看他。

      素白的脸,寡淡的眉眼,陌生的皮囊。

      蓝曦臣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      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里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眸。灯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,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
      良久,他开口。

      “这位道友,”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涩,“在下姑苏蓝氏,蓝曦臣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
      “贫道……阿意。”

      “阿意,”他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字,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嚼出滋味来,“阿意道友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只是看着她。

      看着她掩着唇轻咳时微微蜷起的指节,看着她垂眸时睫毛落下的弧度,看着她站久了便有些喘不过气、下意识扶住窗沿的手。

     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的噼啪声。

      那两个金氏修士还弯着腰,不敢直起来。掌柜缩在柜台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她终于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
      “泽芜君,”她问,“可是认得贫道?”

      蓝曦臣没有答。

     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那一步走得极慢,慢到像是在给她留出躲避的时间。但她没有动,只是微微仰着头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走到她面前,走到灯火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处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。

     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持剑的手,抚琴的手,曾无数次为她拢好披风的手。此刻那手指微微颤着,像是怕惊落一片雪,轻轻地、轻轻地触上她的脸。

      不是皮囊的轮廓。

      而是她下意识想偏头避开时,那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——微微向右偏,避开人的视线,是那个总是藏在他身后的人,唯一的、小小的习惯。

     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     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灯焰摇曳,满室光影浮动,却照不透他眼底那一片深深的、沉沉的暗涌。

      “……是你。”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她偏过头,又咳了两声。这回是真的咳,咳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咳得扶住窗沿的手背上青筋隐现。他却像被那咳嗽烫到一般,后退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过来。

      那帕子是月白色的,角上绣着一枝清浅的流云纹。

      她看着那方帕子,没有接。

      良久,她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
     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没有惊喜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与她同衾共枕的人,像看一个陌生的路人。

      “泽芜君,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贫道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

      蓝曦臣的手没有收回来。

      那方帕子静静躺在他掌心,月白色的,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涩得厉害,“你的咳疾,好些了吗?”

      她怔住。

      只是一瞬,极短的一瞬。

      但那短短的一瞬里,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一闪而过——太快了,快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
      然后她笑了。

      是一个浅浅的、陌生的笑,客气的,疏离的,恰到好处的。

      “泽芜君说笑了,”她接过那方帕子,掩着唇又咳了两声,“贫道不过是一介散修,如何担得起泽芜君这般……关怀。”

      她将那“关怀”二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

      蓝曦臣看着她。

      看着她用那方帕子拭了拭唇角,看着她将帕子递回来——递到一半,又顿住,像是忽然想起这是别人的东西,应当洗净了再还。

      那个动作,那个下意识的、微小的停顿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      门外响起脚步声,是蓝氏的门生寻来了。他们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里面的情形,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。

     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极慢,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。

      “阿意道友,”他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和,“外面天色已晚,夜间赶路多有不便。若道友不嫌弃,可往姑苏歇息几日,权当……权当在下答谢道友方才相助之恩。”

      她眨了眨眼。

      相助之恩?

      她方才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这里,和两个金氏修士说了几句话。

      但蓝曦臣已经转向门外,对那几个门生温声吩咐:“备一辆马车,要稳一些的。”

      他说“稳一些的”三个字时,语气寻常,就像在吩咐任何一件寻常事。
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三个字说出口时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
      很多年前,也有人坐在马车里,掀起帘子问他:“阿涣,这车太颠了,我咳得睡不着。”

      他便一路吩咐车夫,走最平的路,赶最慢的车。

      那时候,她还会叫他“阿涣”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灯影里,那道身影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——清隽,端方,温润如玉。只是肩线似乎比记忆中更沉了些,像是挑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站在灯下等她。

      每次她咳得睡不着,披衣起身,总能在书案边看见那道身影。他会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起头来,眉眼温和:“怎么起来了?可是又咳得厉害?”

      她便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
      “阿涣,”她说,“我睡不着。”

      他便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直到她眼皮渐沉。

      那时候她想,能这样一辈子,也好。

      可是她的一辈子,太短了。

      门外,蓝曦臣已经吩咐完,转身回来。

      她对上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依旧温和,依旧干净,像是这十三年的光阴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“阿意道友,”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神情,“请。”

      她垂下眼,将那双黑沉沉的目光收进眼底。

      然后她抬起脚,一步一步,走向那道逆光的身影。

      走到门口时,她又咳了两声。这回咳得急了些,弯下腰,扶住门框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。

      她没有抬头。

      只是在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时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客栈外的夜色很沉,一点星光也无。

      马车就停在门口,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蓝曦臣扶着她上了车,放下车帘,自己却没有进来,只在外面的车辕上坐下。

      车轮滚动起来,吱吱呀呀的,碾过青石板路。

      她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耳边是车轮的声响,是夜风掠过车帘的细微呼啸,是时不时传来的一声轻咳——是外面那个人的。

      他什么时候也染了咳疾?

      她睁开眼,看着晃动的车帘。

      帘外透进来一点昏黄的灯光,在他侧脸上投下朦胧的轮廓。他端坐着,背影笔直,像一株经冬不凋的松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也曾这样隔着帘子看他。

      那时候是春日,阳光正好,他站在廊下吹箫,箫声悠悠的,惹得枝头的鸟儿都安静下来。她躲在帘子后面,看着他的侧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回过头来,隔着帘子对她笑。

      “意儿,”他说,“出来晒太阳。”

      她那时想,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。

      现在,隔着十三年的光阴,她又看见了他的侧脸。

      灯影里,他微微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风吹起车帘的一角,露出一截衣袖——月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褶皱。

      她垂下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马车一路向北。

      车轮碾过夜色,碾过深秋的凉意,碾过十三年的离索。

      帘外的灯火早已灭了,只有夜风还在呼啸。她靠着车壁,听着那风声,听着车轮声,听着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咳。

     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这首歌,她是不是听过。

      很久很久以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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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欢迎大家跟俺讨论剧情,让俺滴评论区热闹起来吧!(猫猫星星眼.jpg) 因为要上学,周五的更新放在晚上九点(猫猫致歉.jpg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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