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第 11 章 墨云翻被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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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那些乌云压了一路，压得天地间灰蒙蒙的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它们只是压着，沉甸甸地压在山头，压在树梢，压在人的心上，就是不落。
马车被围在官道中央。
明玉意坐在车里，看着车帘外那个骑在马上的人。赤红的衣裳，腰悬长刀，脸上的笑像是刻上去的，似笑非笑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明大小姐，”那人开口，声音拖得长长的，“请吧。”
阿霁的手死死攥着车帘，指节泛白。她想说什么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明玉意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那人，看着那身赤红，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？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很。
那人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我？”他笑了一声，“温氏，温晁。”
温晁。
这个名字，她听过。
温若寒的独子，温氏少主，嚣张跋扈，无法无天。据说他想要什么，就没有得不到的。据说他看不顺眼的人，就没有能好好活着的。
“原来是温少主。”她点了点头，“失敬。”
温晁看着她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，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，忽然觉得有些意思。
这位明家的大小姐，姑苏蓝氏的大夫人，和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女子都不一样。那些女子见了他，要么吓得发抖，要么气得脸红，要么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。可她呢？她就那么坐着，看着自己，像看一个寻常的路人。
“明大小姐，”他说，“请吧。别让我的人动手。”
阿霁终于忍不住了，颤声道：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能这样？我家夫人是蓝氏的大夫人，你们……”
温晁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淡淡的，却让阿霁像被掐住了喉咙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明玉意轻轻拍了拍阿霁的手，然后站起身，掀开车帘，走下了马车。
她站在官道上，站在那群人面前，站在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底下。
风吹过来，掀起她的衣角。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，站在那群赤红中间，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。
温晁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一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马车换了方向。
不再向北，不再向姑苏。
而是向西。
向西，向岐山。
向那座据说有进无出的不夜天城。
阿霁缩在马车角落里，一直在发抖。她想说话，可每次张嘴，就被明玉意那平静的目光压回去。
明玉意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。
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。可她的眉头，却是舒展的。
像是睡着了。
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阿霁不敢出声，只是默默地递上手炉，默默地替她拢好斗篷。
马车颠簸着，一日又一日。
终于，在第四日黄昏，那座城出现在了眼前。
不夜天城。
依山而建，层层叠叠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巅。最高的地方，是一座巍峨的宫殿，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。
温氏的本据地，仙门百家的噩梦。
马车停在城门口，温晁翻身下马，走到马车前。
“明大小姐，”他扬声道，“到了。”
车帘掀开，明玉意走了下来。
她站在城门前，抬头看着那座城。
暮色里，那座城像一只匍匐在山间的巨兽，张着大口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轻轻咳了两声。
温晁看着她那副模样，笑了一声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我父亲等着呢。”
她跟着温晁，一步一步，走进那座城。
穿过城门，穿过长街，穿过层层叠叠的台阶，终于来到那座宫殿前。
殿门敞开着，里头灯火通明。
温晁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她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抬起脚，跨过那道门槛。
殿内很大，很空。
四壁点着灯烛，照得亮如白昼。正中的高台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，头发束起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眉眼凌厉，气势迫人，只坐在那里，便让人不敢直视。
温若寒。
岐山温氏的宗主，仙门百家的噩梦，此刻就坐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她走上前，在阶下站定。
然后她行了一礼，不卑不亢。
“明氏玉意，见过温宗主。”
温若寒看着她。
那目光像刀子，从她脸上刮过，从她身上刮过，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刮过。
她站着，没有躲，没有抖。
只是微微垂着眼，让他看。
过了很久，温若寒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明渊的孙女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沉沉的，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
“倒是比你祖父沉得住气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温若寒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我请你来，是为什么吗？”
她抬起眼，与他对视。
“请？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“温宗主说笑了。温少主带了二三十个人，在官道上拦下我的马车，这叫‘请’？”
温若寒的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。
可她没有停，继续说下去。
“不过，既然来了，明氏自当客随主便。温宗主有什么吩咐，尽管说。”
温若寒看着她，看着这个病恹恹的、说话时还要掩着唇咳两声的女子，忽然觉得有些意思。
“你倒是不怕我。”
她垂下眼，轻轻咳了两声，然后抬起眼，又看向他。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可怕有用吗？”
温若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，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
“有意思，”他说，“真有意思。”
笑完了，他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明大小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？”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温若寒站起身，从高台上走下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她面前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，站在她面前，像一座山。
“仙门百家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不识抬举的多，识相的少。你祖父，算是不识抬举的那个。”
她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，”他看着她，“你不一样。”
她微微抬起眼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温若寒说，“聪明人，就该做聪明人的选择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声问：“温宗主想要明氏做什么？”
温若寒看着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很简单。”他说，“归附温氏。明氏的家传功法，明氏的人脉，明氏在江南一带的产业——统统交出来。”
她听着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作为回报，”温若寒继续说，“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蓝氏大夫人。你那位泽芜君，也可以继续做他的君子。温氏不会动蓝氏。”
她垂下眼，沉默着。
温若寒也不催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她。
过了很久，她终于开口。
“温宗主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刚才说，‘温氏不会动蓝氏’——这话，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，还是对所有归附的世家都说过？”
温若寒的目光微微一闪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继续说下去。
“据我所知，那几个归附温氏的小世家，并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。家传的功法被收了，人脉被用了，产业被占了——然后呢？他们的子弟，如今在哪里？还在自己家里吗？还是被送到了什么地方，做什么不知道的事？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温若寒看着她，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她却忽然抬起头，与他对视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深不见底。
“温宗主，”她说，“明氏可以归附。可我要的，不是一句空话。”
温若寒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比刚才更响，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暗了几暗。
“有意思！”他说，“真有意思！”
笑完了，他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展开，递到他面前。
温若寒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张图。
一张画着弯弯曲曲线条的图。
图的中央，写着两个字——温氏。
四周，写着聂氏、金氏、江氏、蓝氏。
还有一些小世家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，有些画了圈，有些画了叉，有些被线条连着，有些被线条断开。
温若寒看着那张图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她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“聂氏宗主聂明玦，性子刚烈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可他有一个弱点——他弟弟聂怀桑。”
“金氏宗主金光善，贪利怕事，最会审时度势。可他也有一个弱点——他好色。”
“江氏宗主江枫眠，为人宽厚，与温氏素有旧怨。可他还有一个弱点——他夫人虞紫鸢。”
“蓝氏宗主蓝曦臣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微微低了些，“温润君子，不喜争斗。可他的弱点，是他弟弟蓝忘机。”
温若寒听着，目光越来越深。
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这些小世家，看似归附，实则各怀心思。那几个画了圈的，是真心归附的。那几个画了叉的，是心里不服的。那几个被线条断开的，是可以被拉拢的。”
她说完了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温若寒看着那张图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那目光，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他问。
“明玉意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明玉意，”他说，“好，我记住你了。”
从殿内出来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山下那片灯火。不夜天城，果然是“不夜”的。满城的灯火，亮得像白天。
可她站在那一片光亮里，却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阿霁不知从哪里跑过来，扶住她，声音发颤：“夫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阿霁看着她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，哪里肯信。可她知道，夫人说没事，就是没事。
“夫人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？”
明玉意看着山下那片灯火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“等着。”
阿霁愣住了。
等着？等什么？
明玉意没有解释。
只是又咳了几声，然后一步一步，走下台阶。
她被安置在不夜天城里的一座小院。
院子不大，却很清净，和温氏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比起来，简直简陋得不像话。可她知道，这已经是“优待”了。
那些归附的小世家，连这样的院子都没有。
夜里，她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灯火。
手边摊着那张网。
那张网，越来越密了。
温氏在最中间，四周是那些世家。如今，又多了一个名字——温若寒。
她看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提起笔，在那个名字旁边，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阿霁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问：“夫人，您今天跟那位温宗主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明玉意没有抬头。
“哪些？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些世家的弱点。”
明玉意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她放下笔，看着窗外那片灯火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阿霁愣住了。
她看着夫人那张苍白的脸，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，忽然有些害怕。
“那……那泽芜君呢？”她问，“泽芜君的弱点，您也说了……”
明玉意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，看着那片灯火下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过了很久，她轻声说：“阿霁，你知道什么叫‘局’吗？”
阿霁摇了摇头。
“局，就是把所有人都放进去。”她说，“包括自己。”
阿霁听着，心里头忽然疼了一下。
“夫人，”她小声道，“您……您会把泽芜君也放进去吗？”
明玉意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，看着那片灯火下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看着看着，她忽然咳了起来。
这回咳得比往日都厉害，咳得她弓下腰，咳得她扶着窗棂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阿霁吓坏了，连忙递帕子递水。
她接过帕子，捂着嘴，咳了很久。
终于停下来时，她看着帕子上那一点殷红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将帕子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阿霁看见了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夫人……”
明玉意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看着她满脸的泪，看着她那双心疼的眼睛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阿霁的手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我还不能死。”
第二日，温晁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脸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明大小姐，”他说，“我父亲说了，请你一起去看看热闹。”
她站起身，跟着他走出院子。
穿过层层叠叠的台阶，来到一座巨大的广场前。
广场上，站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，少说有上百个。
她站在高处，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人穿着各家的服饰，有聂氏的，有金氏的，有江氏的，还有几个小世家的。他们站在广场上，站在温氏弟子的包围中，脸上带着愤怒、恐惧、不甘、绝望——
各色各样的表情。
可没有人敢动。
温晁站在她身边，指着那些人，笑着说：“看见没？这些都是各世家送来的人质。说是‘听学’，其实就是来给温氏做事的。做得好，有饭吃。做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笑得更深了。
“就做不成人了。”
她听着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是看着那些人。
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聂怀桑站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摇着那把扇子。他的脸色比往日更白，握着扇子的手，微微发着抖。
江厌离站在江氏弟子的最前面，脸色平静，可那双眼睛里，藏着深深的担忧。她在看什么？在看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——魏无羡。
魏无羡没有看她。
他正看着别处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她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蓝忘机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站在人群里，像一株雪中的松。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，目光比平日更沉，可他的嘴唇，紧紧抿着。
他在看什么？
他在看那些温氏弟子，看那些包围着他们的刀剑。
可他也在看——
顺着他的目光，她看见了广场另一边。
那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蓝曦臣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站在温氏弟子的包围中，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润的笑。
可那双眼睛，却在人群里找着什么。
找什么？
找她。
她的心，忽然抽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一根针，扎在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她站在高处，站在温晁身边，看着他。
看着他找。
看着他找遍了人群，没有找到她。
看着他眼底那一丝焦急，那一丝担忧，那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害怕。
她忽然想，他现在在想什么？
在想她有没有事？在想她在哪里？在想还能不能见到她？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看着他那样找着，她的心，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垂下眼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温晁在一旁笑着说：“怎么样？这场面，够热闹吧？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片人群，看着那片人群里那些熟悉的脸。
然后她忽然问：“温少主，这些人，都要在这里待多久？”
温晁想了想，道：“看表现。表现好，就待得短。表现不好——”
他又笑了。
“就待得长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转身，慢慢走回那座小院。
身后，广场上传来一阵喧哗。
是温氏的人，在训那些世家子弟。
她听见一个声音，嚣张得很，张扬得很——
“都给我听好了！在这里，你们不是什么世家子弟！你们是温氏的奴才！让你们做什么，就得做什么！不听话的，有你们好看！”
是温晁。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广场上，温晁站在高台上，趾高气扬地训着那些人。那些世家子弟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咬着牙，有的眼里冒着火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只有一个人。
魏无羡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温晁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那笑意很浅，很淡，却让温晁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温晁喝道。
魏无羡没有回答。
只是笑着，看着温晁。
那笑，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温晁的脸色变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，走回那座小院。
身后，温晁的吼声越来越远。
可她的脑海里，却反复浮现着那张笑脸。
魏无羡的笑。
还有蓝忘机的眼。
还有他的目光。
那个在人群里找着她的、温润如玉的人。
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阿霁在一旁问：“夫人，怎么了？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天边，又压来了乌云。
又要下雨了。
她忽然想，这场雨，会下多久？
没有人知道。
可她知道，等雨停了，有些东西，就会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了。
她抬起脚，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，走进那座小院。
走进那片等着她的黑暗。
身后，广场上的训话还在继续。
温晁的声音，嚣张得很。
“——都给我听好了！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温氏的奴才！让你们做什么，就做什么！不听话的——”
她没有再听下去。
只是走进院子，走进屋里，在窗前坐下。
摊开那张网。
那张越来越密的网。
温氏在最中间，四周是那些世家。
如今，又多了一个名字。
蓝曦臣。
她看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提起笔，在那个名字旁边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圈很小，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。
可她的手，却在微微发抖。
阿霁在一旁看着，不敢出声。
屋子里安静得很。
窗外，温晁的训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“——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温氏的奴才——”
她听着那声音，看着那个名字，看着那个小小的圈。
忽然，她轻声问自己。
“他会是奴才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那隐隐约约的训话声，一遍一遍，反反复复。
“——奴才——奴才——奴才——”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。
可阿霁看见了。
看见夫人笑着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。
是泪吗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阿霁不知道。
只知道看着夫人那样笑，她的心，忽然疼了起来。
窗外，终于落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