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噤夏》既兮

6、不想去也得受着

　　出院那天的难堪，温舒懿一直压在心底。

　　他刚出院，身体还虚着，在公交站台等车时，被两个小混混堵在角落里取笑、推搡，一口一个“娘炮”，句句刺耳。

　　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，不远处的巷口，裴景肆就站在阴影里。
　　没帮忙，没阻止，就安安静静看着他被羞辱，还悄悄拿出手机，把他最狼狈的样子录了下来，当成以后逗乐的乐子。

　　这件事，裴景肆藏得好好的，温舒懿一无所知。

　　回校第一天，教务处直接把他调去了高一三班。
　　对外说是实验班，其实也算不上多顶尖，只是整体成绩比普通班稍好一点，暂时挂了个实验班的名头。而这个班，恰好就是裴景肆所在的班级。

　　当温舒懿抱着课本，跟着班主任走进高一三班时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，先落在他身上，又飞快扫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裴景肆就坐在那里。

　　原本漫不经心转着笔的人，在看见温舒懿的那一刻，动作猛地顿住，黑眸直直落在他身上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
　　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，指了指裴景肆旁边唯一的空位：
　　“温舒懿，你就坐这儿吧，跟裴景肆同桌。”

　　全班倒吸一口冷气，眼神瞬间变得微妙。
　　打架、进医院、现在还成了同桌——这戏码谁看了不屏住呼吸。

　　温舒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，没反驳，也没多言，低着头走到那个位置坐下。

　　一抬胳膊，就能碰到裴景肆的手肘。
　　一转头，就能撞进他的视线里。
　　距离，被硬生生拉到了零距离。

　　一整节课，温舒懿坐得笔直，尽量往自己这边靠，连呼吸都放轻。
　　可他再怎么回避，也挡不住旁边那道灼热又执拗的视线，牢牢黏在他的侧脸、后颈、握着笔的手指上。

　　从前是故意找茬，是失控的一拳，是医院里别扭又不肯低头的探望。
　　现在，却变成了诡异的、沉默的紧盯。
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周围立刻飘来细碎的议论声。
　　“就是他被裴少打进医院吧……现在居然同桌？”
　　“裴少没把人赶跑就不错了。”
　　“你看裴少那眼神，根本不像讨厌啊……”

　　温舒懿面无表情地翻着课本，指尖微微泛白。他不想被同情，不想被围观，更不想和裴景肆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。

　　下一秒，旁边骤然传来一道冷戾的气压。
　　裴景肆只是淡淡抬眼，扫了一圈教室，那股常年养出来的压迫感一散，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噤声，全都低头不敢再看。

　　他又一次，用自己的方式，不动声色地替他压下了麻烦。
　　不问他愿不愿意。
　　不管他想不想要。

　　从这天起，裴景肆像是彻底换了一种纠缠方式。
　　不再闹，不再凶，不再刻意挑衅。
　　只剩下笨拙、固执、又甩不掉的靠近。

　　温舒懿去食堂，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，在斜对面默默坐下，一言不发。
　　温舒懿去图书馆自习，他就坐在旁边，不打扰，不说话，目光却寸步不离。
　　他开始往桌肚里塞水、塞面包、塞一切他觉得温舒懿可能需要的东西，全被温舒懿淡淡拿出来，放回他桌上。

　　傍晚放学，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　　温舒懿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，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　　裴景肆就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拎着一个还温热的纸袋，耳尖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泛红，语气硬邦邦的，像是在勉强自己低头：
　　“拿着。”

　　温舒懿侧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纸袋上，又抬眼看他。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“给你的。”裴景肆喉结滚了滚，别开脸，不敢看他那双太清醒太冷淡的眼睛，“……出院补的。”

　　他没说对不起，没提医院，更没提那天在巷口录像的事。

　　温舒懿只是安静看着他，轻轻抽回手，声音淡得像水：
　　“裴少，我们没必要这样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抱着课本，径直走出了教室。

　　裴景肆僵在座位上，手里的纸袋还带着温度，心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自己那些笨拙的讨好，在温舒懿眼里，只是另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靠近。
　　他更不知道，那天站台录像的秘密，只要有一天被捅破，会成为扎进两人之间，最拔不掉的一根刺。

　　而现在，一切都还藏在平静之下。
　　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份靠近里，藏着多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