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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14章 五煞阵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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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面裂出太极口的那一刻,大殿里所有的灯火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。
火焰仍在跳,却跳得没有声音;光仍在照,却照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紫微盘的投影悬在殿心,缓慢旋转的节拍忽然一停——
停得极干净,像一只眼把眨动的欲望收回去,改为凝视。
凝视落下时,地面先疼。
偏廊的青砖缝里浮出暗紫的线,线沿着铜嵌的二十八宿点位爬行,爬到“问”“税”“兵”“门”四个门钉古字下方,又多出第五道线,像一笔被压在账页底下的墨,终于抬头。
五道线在殿心交汇,交成一枚五角星形的阵纹。
阵纹并不耀眼,却让人一眼就明白:它不是为了照明,它是为了结算。
玄策真人的拂尘尾丝在袖口里绷直了一瞬。
“五煞阵。”他低声道,“贪狼引欲,巨门问名,禄存计财,文曲改字,武曲动兵。五煞齐,门自开。”
麟听得背脊发麻。
他终于明白昨夜那句“让门自己开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谁来推门,是世界的规矩自己把门栓抽出来。
雾从太极口里更深地涌出来。
它不再只是湿纸一样的薄雾,而像一层层旧纸页在空中翻动,翻动间带着霉甜的墨味,贴着每个人的耳膜轻轻问:
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问句一落,五煞阵纹的第一角亮了。
那一角是贪狼。
贪狼一亮,殿内人的眼就亮了一分。有人下意识舔唇,有人握拳,有人胸口起伏变深,像突然想起自己一直缺的那一点:权、命、名、安、被需要。
这种“想”不需要说出口,它会自己发热,发热就会把门把手烤得更清晰。
第二角亮的是禄存。
殿侧忽然响起玉串落珠般的轻响。裴嵩袖口那串玉珠自己抖了一下,抖出的不是玉声,是算盘声。
下一息,地面阵纹中渗出一条条细黑的线,像账页里抽出的税目,缠上案几、缠上脚踝、缠上人的影。
有人惊叫着想挣脱,挣脱得越快,黑线缠得越紧,像税从来不靠你愿不愿意,它靠你动不动。
第三角亮的是文曲。
顾砚的袖口猛地一烫,那张“静”字纸像被看不见的火舌舔了一下,纸边缘浮起细小的黑焰。
黑焰不是烧纸,是烧字——烧到哪一笔,哪一笔就活过来,像要从纸里爬出去,替人说话。
顾砚死死按住袖口,指节发白。他不敢写,更不敢念。可殿内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念起自己的名字,念起自己的籍贯,念起自己想要的官阶与封赏。
名字一出口,字就活了。活字顺着雾往上爬,爬到紫微盘的投影里,像给盘递了一份清晰到可怕的名单。
第四角亮的是武曲。
陆铸的金甲发出极轻的一声鸣,像铁在砧上被敲了一下。
这一声鸣之后,殿梁间竟浮出无数半透明的兵刃轮廓:戟、刀、弩、甲片、箭簇……它们像被某个统一的军令召回,齐齐指向殿心。
兵刃不见血,却见方向——方向就是立场。立场一成,争就不再是争,是开战前的站队。
最后亮起的,是第五角。
第五角的光没有颜色,只是一道更深的阴影,从五煞阵纹的中心竖直抬起,像把地面撕开一条竖缝。
竖缝里没有光,只有门。
巨门。
门一出现,殿内所有问句都像找到了归宿。
“你叫什么?”“你从哪来?”“你要什么?”“你愿不愿意?”……
每一句问都变得更轻、更贴近、更像耳语,却比怒喝更难拒绝。
因为耳语不逼你,它只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想法。
麟的掌心青纹猛地一热,影子里的门缝裂纹也亮了一线。
他忽然明白:五煞阵不是要杀人,它要让每个人自己把自己递到门前。
偏廊里,白的帽檐被雾轻轻掀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可蓝瞳里的星海仍然像被风吹动了一圈。她听见门在问她:
“你是谁?”
问句与她的生辰重叠,像要把“白”这个字刻成钉,钉在她的骨头里。
玄策一步挡在她前侧,拂尘尾丝扫过雾边,硬生生把她周围的问句压薄一层。
“别答。”他声音更低,“你一答,你的落档就会被补全。补全,你就不再是人间的灰衣,你是天账本里的‘物’。”
白的指尖在袖中蜷紧,指节发白。她想用叩去割雾,却记得昨夜在角宿台落档的代价:每一次改写,都会被盘记得更清。
她只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把那股冲动按回胸口。
可是门不会因为你克制就退。
它既然“自己开”,就会自己走到你面前。
殿心那道竖缝忽然扩大半寸。
半寸足以让一只影爪探出。
那影爪不是肉爪,是由黑与星屑拼成的轮廓,指节粗大,爪尖却薄得像刃。它从门缝里缓慢伸出,像某个饥饿的存在在试探:哪一口气最亮,哪一个名字最清。
爪尖掠过案面,案上茶盏无声裂开;掠过人群,几缕影子被轻轻撕下一角,像被拔走□□。
人群终于崩了。尖叫、奔跑、推搡,乱得像潮。
就在乱潮中,一道更冷的“切”声从殿侧掠入。
嗤——
木梁被裁下整齐的一块,碎屑没有飞,而像纸片一样落地。
破军的星环在雾里亮起一圈薄光。
破军使踏入殿内,仍旧礼貌,仍旧冷静,像来收一件早已在账上登记好的货:
“诸位继续争。我要的人,带走便是。”
星环一旋,环刃切开奔逃的人群的“方向”,逼出一条直线——直线尽头正对偏廊。
偏廊阴影里,白的纱帽檐被风再掀半寸。
那一瞬,她的蓝瞳露出一线。
紫微盘骤然一亮。
亮得像眼底猛然收束的瞳孔。
贪狼星在盘心跳了一下,像终于认出目标。
无数视线随盘的亮点一起转过来,齐齐落在那一线蓝上——
万目如网,网里全是问句。
巨门的低语贴着她的耳骨响起,温柔得近乎残忍:
“白。你愿意回来吗?”
麟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。
他想扑上去挡住那一线蓝,可五煞阵纹在地面发亮,像无数细钉钉住他的影。
他只能看着那只影爪在殿心微微一转,爪尖对准偏廊——对准白的名字、白的呼吸、白刚刚落下的那一声生辰。
白没有回答。
她的喉间动了一下,像把“是”与“否”都压碎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悬在空气里,停在“叩”与“不叩”的临界上。
而紫微盘的光继续收紧,像在等她做出一个能被结算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