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第13章 巨门低语 ...

  •   黎明把镇星城的屋脊擦出一层薄白时,会盟大殿里的紫光却更深了。

      紫微盘仍在转,转得慢,像一只把瞳孔收紧的眼。每转一寸,殿内的影子就被拨动一次;每拨动一次,人的心就像被人从暗处掐了一下——不疼,却痒,痒到想开口。

      昨夜那句“夺”已经在殿里发了芽。四洲之主还在争税、争兵、争门、争灵脉,可争吵的词锋在这一刻忽然变尖:每个字的边缘都起了毛刺,像灯火烧到油尽时的火舌,噼啪作响。

      最先变化的是雾。

      雾不是从地上升的,是从殿门的缝里渗进来,从梁缝、窗缝、门钉的裂纹里挤出来。它像一张湿纸,贴着灯火的边缘,把火焰的轮廓揉皱——灯火于是毛刺化,光影像被谁用细刀一寸寸裁开。

      雾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:不像香,也不像腥,更像旧纸在潮湿里发霉的甜——甜里藏着墨。顾砚的喉结滚了一下,他几乎条件反射想找纸,想把这味道写下来,又在下一息把手死死按回袖口。

      玄策站在偏廊阴影里,拂尘尾丝垂得更直。他没有抬头看紫微盘,只盯着雾的走向,像盯着一条正在成形的门缝。

      “巨门司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轻得像怕惊动雾。

      麟听不懂“司”是什么,但他听懂了“门”。他掌心的青纹在雾里烫了一下,影子里的门缝裂纹也亮了一线,像在回应一个遥远的召唤。

      白站得更靠里,帽檐压着她的眼。她没再碰廊柱,可雾仍像有生命一样往她那边靠——不是靠近衣摆,是靠近她的呼吸。

      雾刚贴到耳侧,声音就出现了。

      不是从外头传来,而像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,从骨头里生出来,带着一种过分温和的冷:

      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问句落地的那一瞬,殿内所有人都像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。有人手指一松,杯盏险些落地;有人瞳孔猛地放大,像看见了自己一生最想要的那样东西;有人嘴唇微动,几乎要回一句“想”。

      玄策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答。连‘不想’都是答。”

      可问句不需要你大声回答。你只要在心里点一下头,它就会当作你把门把手递出去。

      雾开始翻页。

      陆铸的金甲先响了一声很轻的金属鸣。那不是甲片碰撞,是幻象里万千兵刃同时出鞘的回声——回声被雾切得很干净,却仍能让人听出“归属”的重量。

      陆铸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更深,像把整个天下的铁都熔进瞳孔。他看见自己站在无边的铸炉前,炉火不是火,是兵;兵不是人,是剑、是戟、是弩、是甲。千万柄兵器像潮水一样伏地,刀尖朝他,像朝一位唯一的主。

      雾贴着他的耳再问一遍: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陆铸的喉结动了一下。那一动,像在幻象里落下最后一锤:天下归兵。

      沈溟却先笑了一声。

      那笑极轻,像浪尖擦过礁石,温柔得让人不设防。可雾在他笑里开出了一片海——海不是水,是时间。潮起时,死者不死;潮落时,生者不老。无尽的潮在殿顶翻滚,像永生本身在呼吸。

      沈溟看见自己走进潮水最深处,潮水为他让路,露出一座无门的宫。宫里没有尸臭,只有永恒的安静——安静得像把所有痛都抹掉。雾问: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他几乎要点头,因为那宫在向他承诺:只要知道,就不用失去。

      萧焰的杯沿轻轻一撞案面。

      叮的一声,本该脆,却在雾里被磨成了钝。幻象却因此被点燃:他看见一座比镇星城更亮的灯海,灯海里无数人跪拜,跪拜的不是神,是他名字的回声。

      掌声像火一样扑上来,越烧越旺,烧得他胸腔发烫。雾贴耳: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萧焰看见自己站在灯海之上,只要他开口,万人就会齐声应和;只要他沉默,万人也会替他喊。那不是权,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被需要。

      裴嵩没有幻象那么张扬。

      他的幻象是一张账,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账。账页上,税从泥里长出来,兵从税里长出来,门从兵里长出来;每一行字下面都站着一个人,像被账目串起来的珠。雾问他: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他看见自己只要拨一下珠,人间就会顺着那一下拨动。拨错,死人;拨对,也死人——只是死得更合规矩。

      四洲之主的幻象像四股暗流在殿里相撞。人群开始躁动:有人忽然红着眼笑,有人忽然捂着胸口发抖,有人忽然冲向殿心,像要去抓住自己幻象里那把可握的“真”。

      偏廊里,顾砚的手指终于失控。

      他袖口那张“静”字纸烫得像炭,纸角自己翘起一线。顾砚没抽出来,可笔已经在他指间发热,笔尖渗出一点黑——不是墨,是黑火。

      黑火很小,却像能把字点活。顾砚听见自己血里有四个字在翻涌,翻涌得像潮:金榜题名。

      他想把那四个字写出来,因为写出来就像抓住一根绳——抓住绳,就能从贫与卑里爬出去。雾在他耳边轻声催: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顾砚的笔尖抖了一下,黑火差点在纸上落下一点。那一点若落下,便是门。

      玄策拂尘一扫,拂尘尾丝像一条冷线缠住顾砚的手腕,硬生生把那一笔抬回去:“写字就是答。”

      顾砚眼眶发红,却一声不敢出。他终于懂了:读书人的欲望不是荣华,是“被解释”。被解释进榜、进名册、进别人的认可里。

      雾仍在问。

      它转向白时,变得更安静——像一滴水落入更深的井。白的帽檐下,蓝瞳微微抬起一点点,仿佛雾在她眼里找到了入口。

      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      这一次,问句不像问别人那样温柔。它更像贴在她骨头里的一把钥匙,轻轻转动,试图把她锁在某个既定的起点上。

      白的额心刺痛骤然加深。她看见殿内的一切都退远,只剩雾像帘,帘后有一座巨门。

      那门极大,大到不属于任何一洲任何一城,它像一条太极裂纹竖直展开,门缝里黑得发亮。门前悬着一块巨石,巨石上坐着一个闭眼的自己。

      闭眼的白没有尘,没有名,没有生辰。她的指尖在膝头轻敲,叩声一下一下,把远处的万物从归无里拉回来。

      白忽然明白:自己在混沌里不是“休息”——自己是在“抵住”。

      抵住吞星幼兽的饥,抵住诸煞的斩,抵住世界想把一切写进名册的冲动。

      而现在,雾在问她:你要不要把抵住的手松开?只要你知道真相——你就可以不用再敲。

      白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
      那一瞬,殿顶紫微盘的贪狼星又亮了一点点,像听见了她心口的动摇。

      麟看见白的肩微微颤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,只觉得她像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。麟的手指扣住她袖口,扣得发白:“别听。”

      白没有回答。她的指尖在袖中蜷成拳,指节发白。她想把问句压回去,可问句不是声音,它是一种诱导:只要你承认自己想知道,你就把门交给它。

      玄策低声道:“巨门司问的从来不是‘真相’,问的是你的欲。欲一动,门就开。”

      雾忽然变厚,像要把整座殿吞进喉咙。灯火的毛刺化更明显了,光影像被细刀刮出飞屑。殿内有人终于失控,嘶声喊了一句:“我想!”

      那一声像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
      殿地紫光猛地一亮,某处门钉纹路咔哒一声微动。有人影子里生出一条裂线,裂线沿着脚跟爬上膝盖,像门在他身上落档。

      玄策眼神一冷:“来不及了。”

      白抬起手。

      这一回她没有碰柱、没有碰门钉,她把指尖抬到雾的前面,像要在空气上写字。

      她的指节轻轻一落。

      叩。

      那一声极轻,却像在雾面上敲出一道裂。裂纹不是直的,而是太极的弧,弧一成,雾就被劈开一张“口”——口里仍有问句在旋,可问句的锋被弧线割断,像刀被掰成两截。

      雾面裂开的“太极口”朝殿内缓缓张开,露出门缝里更深的黑。黑里传来一个更低的回声,像在笑,又像在叹:

      “既然不答……那就让门自己开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