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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12章 四洲亮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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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还没完全把镇星城点亮,紫微盘就先醒了。
它悬在城上空,像一只缓慢转动的眼。盘面刻着细密星纹,转一寸,城里的灯火便暗亮一回;转两寸,街上人的影子就像被无形的指头拨动,齐齐挪开半步。昨夜贡院门钉上的“封”已经淡了,外头金甲兵的撞门声也淡了——不是他们放弃,而是盘在算:谁该被抓,抓到哪里最省力。
玄策真人带着他们穿过贡院后廊。廊下挂着一排排灯,灯火不暖,像把人照进名册里。道童递来四件灰色短褂,布料粗糙,穿上便像一群不起眼的抄写吏。
“记住。”玄策压着声音,“今日会盟,殿内每一句话都算数。你们要听,但不要让自己被听见。”
麟点头,手却下意识去摸刀鞘。刀被布裹住了,像被塞回鞘里的火。他想起母亲、想起竹林、想起角宿台那一声落档——每一想,掌心青纹就烫一分。
白走在他身侧。她的白衣换成灰褂,尘与泥点被遮住了,但她的蓝瞳遮不住。玄策给她罩了一层薄纱帽檐,帽檐压低,影子落到眼上,像给星海盖了一层尘。
白轻声问:“会盟是什么?”
麟想答,却硬把话咽回去。他想起玄策昨夜的告诫:问句是钥匙,回答也是。于是他只用一个动作代替——把白的袖口轻轻拉近,让她贴着墙影走。
白没有挣开。她把这个动作当成一种人间的“同路”,安静地学着。
——
会盟大殿在镇星城的中轴线上,殿外石阶宽得像河。每一级阶边都嵌着铜线,铜线勾出二十八宿的点位,像把天上的路钉到地上。阶尽头,殿门高耸,门钉如鳞,钉头刻着“问”“税”“兵”“门”四个古字——字不只是字,更像四把锁。
殿顶之下,紫微盘的投影落在地面,形成一圈淡紫光晕。光晕里,人的声音会变重,人的欲望会变亮。
麟和白被玄策带到偏廊。偏廊不进殿心,却能看见殿门开合的一线缝:金甲的光、绣旗的影、香火与铁味交织出的热潮,从缝里一波一波涌出来。
苏梨站在廊柱后,铃刃压得极紧,连呼吸都藏着锋。顾砚抱着书箱,手指一直按在袖口,那张“静”字纸像烫着他——他一旦写,字就会替他开口;他一开口,就会替别人开门。
殿内先到的是金洲使团。
陆铸踏进来的时候,麟几乎以为听见了铸兵炉的低鸣。那人身披金甲,甲面不反光,像把所有锋芒都磨进了骨头里。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紫光就被压平一线,仿佛他不是走在殿里,而是把殿当作一块待锻的铁。
他停在主位左侧,手掌按剑柄,按得很稳。那稳像一句话:天下兵器都该听金的规矩。
紧随其后的是辰星海的使团——沈溟。
沈溟穿深蓝长袍,衣摆像潮水,走动时却不湿地。他笑得很轻,像海面上最先露头的一缕风,却能让人不自觉往他那边靠。有人向他拱手,他回礼的弧度恰到好处,像潮水进退都有刻度。
第三个进殿的是炎洲——萧焰。
萧焰手里端着一只杯,杯里没有酒,却仿佛盛着掌声。他一进来,殿内的气氛就被点燃半寸:人们开始更大声、更快地说话,像怕慢了就被他抢走热度。他笑着与人碰杯,杯沿轻轻一撞,竟像火星落地。
最后到的是厚土——裴嵩。
裴嵩没有甲,也没有杯。他带着一串算盘珠似的玉串,垂在袖口,走一步玉串轻响一声,像算盘落珠。更让人发怵的是他的眼——不热不冷,只像在算:你值几成税,你配几分兵,你该被谁拿走灵脉。
四洲齐,殿内才算真正“亮相”。
——
争吵几乎立刻炸开。
有人拍案:“灵脉是天下的血!怎能一洲独占?”
陆铸不急,声音像铁落在砧上:“血要有骨架撑。无金之骨,血只会乱流成灾。税归税,兵归兵,门归门。”
沈溟笑着把一句更软的话丢出去,却像潮水拐弯,悄悄把人的脚绊住:“兵若皆归金,谁来保证不成独裁?税若皆归土,谁来保证不成枯竭?会盟是‘分’,不是‘吞’。”
萧焰举杯一笑:“分可以,先让人看见分的好处。你们嘴里都是税和门,我只问一句——百姓欢不欢?”
问句一落,偏廊里的麟就感觉掌心青纹跳了一下。问句像火,把空气里的门把手烤得更亮。殿内有人立刻接话,有人立刻反驳,问句像火势蔓延,越烧越旺。
裴嵩终于抬眼,慢慢开口:“欢不欢,不在嘴。税不税,在账。门不门,在印。兵不兵,在粮。四洲争一口气,不如先把账算清。”
他说着,玉串轻响,像算盘的最后一粒珠归位。殿内不少人下意识安静了一瞬,仿佛被他把情绪压成了数字。
争到最狠的,是“门”。
有人说要统一五洲门禁,有人说要各洲自守,有人说要开门通商,有人说要封门断患。每一个主张背后,都是一只更大的手:想握住别人家的脖子,或想把自己的脖子藏起来。
偏廊里,白听着那些争吵,脸色越来越白。
不是怕,是共振。
紫微盘的投影在殿内缓慢旋转,旋转的节拍竟与她胸口的心跳对齐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口敲鼓:咚、咚、咚。每当殿内有人提到“门”,那鼓点就重一分;每当有人提到“归属”,那鼓点就锋一分。
白抬手,扶住廊柱。
那廊柱上刻着二十八宿的线,线里藏着细小的裂纹。她的指尖刚触到柱面,裂纹竟亮了一线,像权限被点亮。光纹顺着柱身爬起,爬到殿顶,像把一根无形线插进了紫微盘的影里。
麟几乎是本能地去拉她:“别——”
白的指尖却已经离开。她像被烫到一样收手,呼吸乱了一瞬。
殿内的紫光随之抖了一下。
下一息,紫微盘中心,一颗贪狼星亮了一分。
亮得极轻,却让整座殿的压迫感瞬间加重:人们的争吵更快、更尖;有人眼底的贪像被擦亮;有人握拳的指节更白;有人甚至不自觉把“我”说得更大声。
苏梨的手指按在铃刃上,低声骂了一句:“盘在喂狼。”
玄策的目光冷到骨头里:“不是盘喂狼,是狼借盘喂人。”
白把手藏回袖中,像把火星藏进衣里。她低声说:“我没敲……我只是扶住。”
玄策没有看她,只盯着殿内那圈紫光:“你现在落档了。你一触,便是写。你写的越多,别人就越容易顺着你写下去。”
白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,像要问,又压住。她只是抬眼看了殿门缝一眼,那缝里涌出的热潮像要把她拖进去。
麟握紧她袖口,掌心的烫让他心烦意乱。他想把她带走,却知道此刻走动就会露影;露影,就会被问;被问,就会开门。
殿内的争吵还在升级。
陆铸的声音更冷:“兵权不统一,门就守不住。门守不住,灾就会从裂缝里爬出来。你们要开门?先问问你们能不能收得住。”
沈溟笑意不变:“你说灾,我说潮。潮来时,筑堤的人若只想着把水赶走,堤终会塌。要学会让水走对路。”
萧焰把杯轻轻放下,杯底触案的一声脆响,像火星落铁:“你们都想当堤,都想当骨,都想当账本。那百姓当什么?当税?当兵?当门里的灰?”
裴嵩终于把玉串握进掌心:“当规矩。”
这三个字像铁算盘的梁落下,压得殿内短暂静了一瞬。
偏廊里,白的胸口鼓点却更重了。那无形的敲击像在逼她承认:规矩也会饿,规矩也会贪,规矩也会找一个能替它呼吸的人。
她不自觉又抬手。
麟猛地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比之前大:“别碰!”
白看着他,蓝瞳里星海微震:“我……只是想让自己站稳。”
麟喉咙发紧,声音发哑:“你站稳了,盘就更稳。盘稳了,狼就更饿。”
白怔住。她似乎听懂了一半:她不是被追捕的“物”,她是被需要的“钉”。她越稳,越能让别人把门钉得更牢——也越能让贪变得更有理由。
她把手收回,指尖在袖口里蜷成拳。
可就在下一息,她的指尖又轻轻点了一下柱面。
不是扶,是点。
——叩。
那声叩极轻,像指节碰木,却让柱内光纹再亮一线。贪狼星像被叫名,又亮了一分。
殿内的争吵立刻变味:税不再只是税,变成了“拿”;门不再只是门,变成了“占”;兵不再只是兵,变成了“夺”。连沈溟的笑都薄了一层,像潮水里露出暗礁;萧焰的杯沿一转,杯里仿佛真的盛起火;陆铸的手指更紧地扣住剑柄,仿佛下一句就要用剑说话;裴嵩的眼更像算盘,算的不只是数字,而是人。
白的呼吸猛地一乱。
她意识到:她刚才那一下,不是“站稳”,是“唤醒”。
唤醒的不是柱,不是盘,是人心里那头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