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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11章 会盟前夜 ...

  •   根门合拢后,黑暗像潮水退去。

      麟的脚先落在一块湿冷的青石上,石缝里长着细苔,苔上凝着露——露却不属于夜露,更像地脉吐出的汗。暗道尽头是一道铁栅,栅外传来人声与马蹄声,混着铜铃、旗帜、甲片摩擦的响,像一座巨城在呼吸。

      他抬头,从铁栅的缝隙里看见天。

      天不高,像被什么压住。紫色的光盘悬在城上空,缓慢旋转,盘面刻满星纹,纹路像铁算盘的齿;每转一寸,城里的灯火便像被称重一样暗亮一回。那不是天象,是法度——中州镇星城用一只“盘”把整座城的影子都算进账里。

      白站在他身侧,蓝瞳抬起的瞬间微微一缩。

      “它在看我。”她说。

      麟心口一紧,几乎要去捂她的眼,想起木脉暗道里玄策的告诫:别对视。可这里不是暗道,这里是城——人间的光与规矩把“看见”变成了最便宜的刀。

      玄策真人从后方走来,拂尘尾丝扫过铁栅,铁栅竟无声松开一道缝。他没有抬头看星盘,只淡淡一句:“镇星盘不看人,它看‘落档’。”

      白低声问:“落档是什么?”

      玄策看她一眼,语气仍是陈述:“你在角宿台喊过自己的名。那一声,就像在天账本上落了墨。墨未干,盘就会盯。”

      白的睫毛轻轻颤。她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:名字不止是回头的绳,也是被算的线。

      苏梨压着铃刃,先一步钻出栅缝,耳朵贴着墙听了两息,低声道:“金洲兵巡城。白虎旗。”

      “白虎……”麟背脊一凉,想起那张面具、那声叩、影子里的门缝。他把刀鞘往怀里收紧,仿佛刀能压住心跳。

      顾砚也钻出来,书箱背得更紧。他不敢多看星盘,怕眼神也成问句,只低声道:“今夜贡院开门,四方举子聚。人多、影杂,能藏。”

      玄策点头:“去贡院。记住:今夜起,别回答任何问句。”

      麟皱眉:“不答,他们就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
      玄策侧目,目光落在麟掌心那圈青纹上,冷得像石:“你以为问句是查问?问句是钩。秘密是门把手。你答一句,门就顺着你开一寸;答两句,门就对齐你的影。”

      白把“问句”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像在记一个新的禁忌:“问句会开门。”

      玄策不再多说,带他们沿着城墙根的阴影疾行。

      镇星城的夜比青木城更亮,也更冷。灯火不是灯火,是秩序的齿轮;街上行人走得快,眼神躲闪,像每个人都怕被盘算到自己身上。巡城的金甲兵三五成列,白虎旗扫过街面,旗影落地竟像爪痕,踩到的人影都微微一缩。

      “搜白光!”前方传来喝声,“见可疑者,问名、问籍、问息!”

      麟的喉结滚动。问名、问籍、问息——每一个字都像在拧他喉咙的门栓。

      白忽然轻轻抓住他的袖口,声音极低:“你的息乱了。”

      麟苦笑:“我娘在城外,我却在这城里被盘看……我不乱才怪。”

      白沉默了半息,呼吸放缓一点,像把一口看不见的线系在他胸口。那线不续命,只托住他不至于崩。

      他们拐进贡院外街时,人声果然更杂。举子们披着旧氅,捧着卷册,三三两两聚在灯下背诵;有人嘴里念着经义,念到激动处像要问天一句“凭什么”,却又把话吞回去;有人抬头看星盘,眼底是妄念与恐惧的混合。

      贡院大门高,门钉密如鳞,钉头刻着八卦与四象。门内灯火通明,却透出一种让人不敢大喘气的肃——像这里不是求取功名的地方,是给名字落档的磨盘。

      顾砚领他们混进人群,压低声音:“别靠灯。灯亮处,影最清。”

      他们贴着墙根走,墙角却忽然传来细微的“沙沙”。

      麟眼尖,瞥见一只银色寻光虫伏在砖缝里,尾端冷光极淡,却正对着白的衣摆。那光像一支细笔,正在偷偷描她的边。

      麟没有犹豫,一脚踩下去。

      银壳碎裂,银粉溅起。

      银粉本该飘散,像把坐标撒进风里。可白只轻轻吸了一口气,银粉便像听见召唤一样凝成一粒微小光种,落地即隐,连“证据”都被她从世界里擦掉。

      顾砚脸色一白,喉结滚动,却忍住不问。

      苏梨低声骂了一句:“虫在贡院都敢爬,金洲这回是把城当成网了。”

      玄策抬眼看向贡院门钉,声音更低:“不是金洲敢,是镇星盘允许。盘要看见‘白光’,盘就会让眼爬到任何地方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街口甲声骤近。

      一队金甲兵沿街推进,白虎旗在队首晃动,旗影扫过人群,像把人心刮出毛刺。领队的军官停在贡院外,目光在举子间一寸寸扫,像在挑鱼刺。

      “方才此处有白光。”他开口,“谁看见了?”

      问句落下,附近的举子下意识就要答——有人张口、有人点头、有人举手,像怕自己不答就被当成同谋。麟只觉周围空气里“门把手”一齐转动,太多的回答让无形的门在这条街上咔哒咔哒开合。

      玄策一把按住麟的肩,力道不重,却像压住他的舌:“别答。”

      军官的视线终于扫到他们这边,停住。

      “你。”他指着麟,“叫什么?哪来?为何夜聚贡院?”

      三连问,如三把钩。

      麟喉咙发紧,舌尖隐隐发疼—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咬舌压问句的血味。他把牙关咬住,沉默。

      军官皱眉:“不说话?”

      苏梨往前半步,手指按在铃刃上,却不敢让铃响。顾砚脸色发白,袖口那张“静”字纸像烧着,却不敢抽出来。白站在阴影里,衣摆的灰点像夜里几粒星尘,安静得过分。

      军官的视线转向白。

     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,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贪:“你——抬头。”

      这不是问句,是命令,但它同样在拧门。若白抬头与他对视,盘会顺着眼神把她记得更全。

      麟心里一炸,几乎要拔刀。

      就在这一瞬,白轻轻向前一步,脚尖落在贡院门槛前的影里。

      她没有抬头。她的指尖抬起,极轻极轻地,在门钉上一敲。

      ——叩。

      声音轻得像指甲碰铜,却让贡院门钉的纹路齐齐亮了一瞬。太极裂纹沿着钉头蔓开,像无形的墨在门上写下一个字:

      “封。”

      封不是关门,是把“问”封回去。军官下一句质问卡在喉间,像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;他身后的士兵也齐齐一滞,目光恍惚,仿佛这扇门忽然变得“与他们无关”。

      趁这半息空白,玄策低声道:“走。”

      他拂尘一扫,带着众人贴着门影滑入贡院侧门。侧门原本紧闭,却在“封”字余光里松开一线,像被允许的缝。

      他们钻入门内的刹那,身后军官猛地回神,怒喝:“站住!”

      可他的声音被门钉的“封”吞掉了一半,落到门内已像隔着水。

      贡院内廊道幽深,灯火成列,却比外头更像墓——这里的肃不是恐惧,是规矩。白的呼吸微微发乱,她刚才那一下叩极轻,却仍像从自己身上抽走了一丝线。她扶着廊柱,指尖发凉。

      麟回头看她,声音压得发哑:“你没事吧?”

      白摇头,轻声道:“封门……比续命更费。我在改别人写好的东西。”

      玄策看她一眼,第一次没有冷嘲,只低声提醒:“你已经落档。改写会被盘更快注意。”

      仿佛印证他的话,贡院上方忽然传来一种极细的嗡鸣。

      像天空的齿轮转了一寸。

      麟抬头,从廊窗缝隙里看见紫微星盘的边缘亮了一线,像一只眼的瞳孔收缩。那光不照人,却照“名”。照谁在封门,照谁在改写,照谁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      白也抬眼,蓝瞳与星盘的紫光隔窗相触——她立刻收回视线,像记住“别对视”。可那一瞬的相触仍让她额心一刺,仿佛有人在她的生辰旁又补了一笔。

      玄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:“盘记住了。”

      廊道尽头传来门栓响动。外头的金甲兵开始撞门,撞声沉沉,像鼓点敲在心口。门钉的“封”字余光在缓慢暗下,像封印在被一点点磨损。

      顾砚抱紧书箱,低声道:“会盟明日开。今晚贡院里全是人——他们不敢大动刀兵。”

      玄策却没有放松,他盯着廊窗外那只旋转的紫微盘,像盯着一个更大的敌人:“他们不动刀兵,是因为盘还在算。等盘算清,刀就会落。”

      白站在阴影里,轻轻重复了一遍自己新学的规矩:“不答问句。”

      麟握紧刀鞘,心里却有另一句更钝的誓言在翻滚:不答问句,也不把她交出去。

      廊外撞门声再次落下。

      砰——

      贡院门钉太极裂纹微微一亮,像封印在发出最后的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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