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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09章 角宿台 ...

  •   根壁合拢之后,世界像被折走了上半页。

      竹林的风、月光的碎银、火把的橘红,全被缝在那条太极裂线之外。留在他们耳边的,只剩地脉的心跳——咚、咚,厚重而缓慢,像木洲在黑暗里替众生咽下一口气。

      麟扶着白站稳。脚下不是土,是密密的根。根须潮湿,微微弹起,把他们的重量吞进去,又缓慢回弹,像一张有温度的床。

      “别急。”白低声说。她指尖贴在根壁上,没有敲,只是触。那一触,壁内便亮起一线微光,沿着脉络向前延伸,细得像缝线。

      麟抹了一把眉骨的血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他握紧刀鞘,跟着那线走。暗道不直,像被树根反复改写的肠道:时而收紧,时而张开,偶尔一处木结鼓起,像闭着眼的耳朵,听他们的呼吸。

      他们走得越深,越“静”。静不是没有声,而是声音无法回头。麟试着轻咳一声,回音却像被泥吞掉,落不回来。连脚步声都被根须含在皮下,像走在一头巨兽的腹腔里。

      玄策真人说过:门最爱回声——回声能帮它定位。此刻没有回声,便像把定位的钉子拔掉了一半。

      前方突然一冷。光脉的缝线拐过一道根节,暗道豁然开阔,像进入一间地底的室。室壁由盘根组成,根上生着苔萤,微光一颗颗亮着,像把星点埋进泥里。地面有浅浅的水,水面映出根壁脉络,像无数细线在水里游。

      白在水边停住。她的蓝瞳微微一旋,额心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
      水面倒影里,根壁纹路被折射成一幅极清晰的轮廓:巨石悬空,太极裂纹布满其上,白衣女子闭眼端坐,指尖将落未落——正是麟梦里见过的那一幕。

      麟心口一沉,伸手挡住她的视线:“别看太久。”

      白没有挣开,只轻声说:“它在叫我。”

      “谁?”麟问。

      白的目光越过水面,落到室壁更深处。那里有一段根壁纹路更密,像被人刻过字。字不大,却像活物,微微浮起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暗道另一端传来刻意压住的脚步声。拂尘尾丝轻扫苔萤,玄策的声音贴着地脉传来:“别回头。回头就给门递钥匙。”

      麟硬生生忍住转身的冲动,只把刀鞘横在胸前:“真人。”

      玄策、苏梨、顾砚从暗影里走出。苏梨的铃刃仍压在鞘中,铃不响;顾砚抱着书箱,脸色白得像纸,连呼吸都在躲问句。

      玄策扫了一眼水面壁画,目光微沉:“角宿台在前。你们误打误撞,正好落在门盲区的入口。”

      麟一愣:“门盲区?”

      玄策没有解释太多,只丢出一句更实用的规矩:“盲区里,门听不见回声,也看不清影子。但别高兴——盲区是躲,不是赢。要出木洲,要借角宿台的‘登录’。”

      “登录?”顾砚几乎脱口而出一个问字,又在玄策冷眼中把舌尖咬住,只把喉结滚动当作回应。

      玄策带他们绕过水室,沿着更深的一条根脉下行。越往前,根壁越光滑,像被无数次摩擦抚平。苔萤渐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光——青铜的冷。

      终于,暗道尽头出现一处圆形空洞。洞口不是自然裂开,而像被人用规矩切出来:边缘齐整,内壁嵌着青铜条,条上刻满二十八宿的符号。

      洞内中央,立着一座台。

      台不高,却庄严得像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。台身由青铜与黑石拼成,四角竖起四根“角柱”,柱顶微弯,像龙角又像鹿角,指向不可见的天。台面凹成浅盘,盘里铺着细细的星砂,砂粒微光闪烁,仿佛把天穹磨碎埋进土中。

      而二十八宿中,只有“角”位在发亮。那光不是照明,是呼唤:角起则木生,木生则万物起。

      白一步踏近,额心刺痛骤然加深。她的指尖抬起,几乎要敲,却在麟的注视下缓缓收回。她改为把掌心轻轻贴在胸口,像把习惯按回骨头里。

      玄策看着她,声音低而快:“角宿台是太乙观的旧器。它不问人间户籍,只认两样——一是息,二是名。息要新,名要落档。落档,就是被世界承认。”

      麟喉咙发紧:“她无生辰。”

      玄策点头:“所以她不能碰台。她一碰,台会替她补一个起点——补得越完整,锁得越死。你们想要的是‘写错’,不是‘写全’。”

      苏梨盯着角柱,冷声道:“破军的星环切得开门,却未必切得开盲区。可一旦角宿台亮起角声,他就有了坐标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地顶传来极轻的“咔咔”。

      那声音隔着厚重根层仍清晰——金属折叠,骨节展开。破军在上方试刃,像一只耐心的兽,等他们自己把门点亮。

      顾砚的手指发白,袖口那张“静”字纸烫得像火。他压着声音:“那我们不用它?”

      玄策冷冷看他:“不用,出不去。用,可能把敌人引进来。选择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
      他转向麟:“角宿台只接受‘未落档之息’。你的掌心有门印,木德也在你身上醒。你来。”

      麟心里一震。他想起竹林里根脉托住自己,想起藤盾自修,像木洲在他身上点火。可他也明白:一旦“登录”,他就把自己写进更大的账本里。

      “我来。”他最终说。

      他踏上台面。星砂在他脚下微微流动,像无数细小的眼试着对焦。他抬起手,掌心青纹一热,像叶脉又像鳞。

      台面忽然传来一股无声的“问”。

      不是人声,却比人声更直达:汝名?

      麟喉头一紧,几乎本能想答“麟”。可玄策那句“先咬舌”像铁钉钉住他。他咬住舌尖,疼让声音死在喉骨里。

      他不答。

      他改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落在星砂上,星砂便像被水润过,微光一起一伏,开始“称息”。

      台面又传来第二股更细的问:汝从何来?

      麟仍不答。他想起母亲咳到发抖的背影,想起自己从贫巷里爬出来的每一次硬撑。他把那一切压进胸腔,压成一口更稳的气,继续吐。

      吐到最后,他喉间涌出一丝血腥。血滴落在星砂上,黑得刺眼。

      星砂微光骤然亮了一线,仿佛终于抓到“凭证”。角柱四端同时发出极低的鸣——不是钟,不是铃,更像龙角吹出的第一声角号。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那一声角鸣穿过根壁,穿过盲区的静,把“坐标”写进地脉。

      苏梨脸色一变:“角声起了。”

      玄策却不退,反而低喝:“写错它!”

      麟明白了。他抬起染血的指尖,在星砂上划出一个字的轮廓——本该是“麟”。

      但他在最后一笔故意少划了一寸。

      一寸之差,字仍像“麟”,却不再是“麟”。它变成一个近似的、缺口的名字,像影子里那道门缝——可辨,却无法准确落档。

      星砂的微光一滞,随后竟接受了这份“不完整”。台面浅盘内升起一圈极薄的光,光沿着二十八宿符号流动,最终只在“角”位停住,亮得像一枚印。

      白在台下看着这一幕,眼神第一次有明显的震动:“你把自己写成了缺口。”

      麟喘着气,嘴角扯出一点笑:“缺口比牢笼好。”

      角柱缓缓亮起太极裂纹,裂纹像被补上又像被撕开。台面中央出现一道细缝,缝里涌出更冷的风,风里有竹叶的涩,也有星砂的金属味——像另一道门正在成形。

      可门将开未开时,地顶的“咔咔”声忽然变成一记清脆的切。

      嗤——

      一道白线从上方根壁横掠而过,像星环在地脉里写了一笔。水室方向传来闷震,根壁碎屑无声落下。

      破军找到了角声的坐标。

      玄策眼神一沉,拂尘尾丝绷直:“来不及了。”

      就在此刻,角宿台的浅盘忽然又亮起第二次。

      不是为麟,也不是为白。那光更冷、更锋利,像被人从外头强行“登录”了一次。

      台面里响起一声比角鸣更薄的金属回响,像环刃贴着规矩滑过:

      ——借角一用。

      麟背脊发凉。

      他终于明白,门可以被写错一次,却也可能被更高权限写回去。

      角宿台的第二次登录灯亮起时,台面那道门缝向他们这边张开半寸,又向另一边也张开半寸——像同一扇门,同时为猎物与猎人预留了通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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