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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08章 木脉暗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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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壁合拢的刹那,竹林的风声被截断在外,像一把刀切走了世界的上半截。
麟抱着白下坠,脚底先触到的是软——不是土,是密密的根。那些根像活物的肌理,微微弹起,把他们的重量吞进去,再缓慢回弹,像大地替他们喘了一口气。
黑暗里没有方向,只有潮湿的木腥与泥腥。白的发丝贴在麟脸侧,带着竹叶的涩和一点尘。麟的手臂还在发麻,破军星环擦过眉骨的热血顺着眼角淌下去,滴在根须上,没有声音,像墨落在宣纸。
他想抬头,却发现上方已看不见裂缝。那道门被缝回去,只剩一条极细的太极裂线贴在黑里,像伤口的缝针。缝针上有微弱的光,忽明忽暗,跟随地底的“咚、咚”脉搏跳动。
“别动太快。”白在他怀里轻声说。
麟喘着气:“你看得见?”
白摇头,又点头:“不是看,是听。根在说话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根壁上,没有敲,只是触。触到的一瞬,根壁里那条光脉便亮了一线,像被她点名。光不是照明,是指路——细得像一根缝线,沿着壁内的脉络向前延伸。
麟顺着那线爬起身,拉着白站稳。白衣在下坠时沾了更多泥点,衣摆边缘甚至挂着一点青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竟没有皱眉,只把手指捻了捻那点苔,像在确认:尘确实会粘住她。
“你疼吗?”麟忽然问。
白抬眼:“哪里疼?”
麟指了指她衣摆:“……被弄脏。”
白沉默一息,轻声道:“这不叫疼。这叫在这里。”
他听懂了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更痛了一下——她在学做人,却是在被追杀的路上学。
前方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细小的节肢在根壁上爬。麟立刻握紧刀,刀锋在黑里看不见,却能让他稳住呼吸。白抬手,示意他别拔太快。
“不是虫。”白说,“是字。”
麟一愣:“字?”
白的蓝瞳在暗里微微旋转,像星海在黑中翻涌:“这里有被写过的东西……它们会动。”
他们沿着光脉往前走。暗道并不直,像一条被树根反复改写的肠道。根壁时而收紧,时而张开,偶尔有一处根节鼓起,像长着一颗闭着眼的木结。每当他们靠近,那木结就像在听,微微震动一下。
麟忽然想起玄策的话:门会醒。此刻他甚至觉得,根也是门——木洲的根脉就是一整套更古老的门系。
走出十余丈,暗道忽然开阔了一截,像进入一间地底的“室”。室壁不是石,是盘根,根上生着苔萤,微光一颗颗亮着,像有人把星点埋进泥里。地面有浅浅的水,水面反射出根壁的光脉,像无数细线在水里游。
白的脚步在水边停住。
水面上,倒映出一幅画。
不是他们的影,是根壁上的纹路被水反射,拼出一幅极清晰的轮廓:巨石悬空、太极裂纹、闭眼白衣女子坐其上。那女子的睫毛与白此刻的睫毛几乎一模一样。
麟胃里一沉:“这——”
白蹲下,指尖轻触水面。水纹荡开,画面却不散,反而更清。她的指尖像触到“未发生的过去”,额心猛地一刺,蓝瞳里的星海翻了一圈。
“我见过。”她低声说。
麟咽了口唾沫:“你当然见过……那是你。”
白摇头,像否认一个更可怕的推断:“不是在这里见的。我见过它……在它还没被画出来之前。”
麟背脊发凉。他想起她曾说“见过星在没被画出来之前”。如果这不是夸张,那么这暗道里的一切——根壁、苔萤、水面、壁画——都可能是某种“复制”,是有人把她的起源写进地底当作标记。
他下意识伸手挡住白的视线:“别看太久。”
白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,像把他的紧张也收回掌心:“它在叫我。”
“谁在叫?”
白的眼神越过水面,落到室壁更深处。那里有一段根壁纹路更密,像被人刻过字。字不大,却像活物,微微浮起。
就在这时,暗道另一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破军那种踏瓦般的稳,也不是寻光虫那种沙沙,而是人——用刻意压住的呼吸走来的脚步。脚步停在暗影边缘,随后一道拂尘尾丝轻轻扫过苔萤。
“别回头。”一个声音贴着地脉传来,“回头就给门递钥匙。”
麟心口一震,猛地转身的冲动被那句话硬压下去。他只把刀鞘横起,低声喊:“真人?”
玄策从暗影里走出,灰衣沾了水汽,眉骨更冷。苏梨与顾砚跟在他后面,苏梨的铃刃仍压在鞘里,铃不响;顾砚的脸色却比之前更白,像一路都在忍着不去看、不去读、不去问。
玄策扫了一眼水面的壁画,目光微沉: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麟压着嗓音:“你们怎么找到我们?”
玄策不答问句,只陈述:“你们踩醒了根。根会告诉我哪里有人把门写错。”
他目光落在白身上,停了一息:“你敲了心口。”
白轻声承认:“不敲,会死。”
玄策没有责备,只丢出一句更硬的规矩:“敲可以,但别敲给人听。”
说完,他走向那段刻字根壁。根壁上的字像被他靠近激活,纹路微微浮起,露出几行古拙铭文。顾砚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被那字吸走——他是读书人,字是他的肺。
“别念。”玄策忽然压低声音,像刀背落下。
顾砚一怔,指尖却已在空中比划了一笔,像要把铭文按读书人的顺序拆开。那一笔比划出去,根壁上的几枚字竟轻轻一颤——像活过来,离壁浮起半寸。
麟眼皮一跳:字真的会动。
顾砚咬牙,还是低声念了第一个音节——他念得极轻,像怕声音成门。
字立刻离壁更高,像被他唤醒。浮字在空中旋转、排列,竟自然成阵。阵纹一亮,室内苔萤的微光齐齐抬头,仿佛被“字阵”指挥,往同一方向流动。
“停!”玄策一把按住顾砚的肩,力道不重,却像把一块秤砣压在他胸口,“你想让文曲听见你的嗓子?”
顾砚脸色发白:“我只是——想看懂。”
玄策冷笑:“文昌命格最爱‘想看懂’。想看懂就是想被看见。字一旦活过头,就会反咬主人。”
他拂尘一扫,浮字阵被压回半寸,却没有彻底散。那些字像不甘心回到墙上,仍在空中轻轻颤动,像一群被关回笼子的鸟。
白盯着浮字阵,低声说:“有人在远处写它。”
麟皱眉:“谁能隔这么远写字?”
白没有答。她的蓝瞳忽然一缩,像看见水面里多出一只眼——不是人的眼,是吞星幼兽那种无底的眼。
水面倒影里,壁画的巨石后方,竟浮出一圈黑影轮廓,像幼兽的嘴正在张开,吞吸声从水底传来,极轻极轻,却让人胃里发寒:吸——吐——吸——
那吸吐节拍,与白曾经叩膝的节拍隐隐同频,仿佛那东西在学她呼吸。
白的指尖不自觉抬起,像要敲。
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,捂住她的眼。掌心盖住那片星海,他的声音贴着她耳侧,发哑:“别看。”
白在他掌心下轻轻一颤。她不是被遮住视线吓到,而像被迫从某种“召唤”里抽回。她低声道:“它在门后。”
玄策也察觉到那吞吸声,拂尘尾丝瞬间绷直:“别让它与你对视。对视就会互认——互认,门就会把你们写成一对。”
苏梨冷声补了一句:“一对猎物。”
就在他们压住呼吸的瞬间,空中浮字阵忽然变了颜色。
原本古拙的墨色像被人从远处滴入一滴黑水,黑水沿笔画爬行,悄无声息地改了一笔——仅仅一笔,阵纹的结构便歪了一寸。
歪的一寸像裂缝,让“字阵”的光瞬间发黑。
顾砚猛地抽气,像看见自己的笔被人夺走:“有人改写!”
玄策拂尘一甩,想压住那改写,可黑水笔画像有更高权限,拂尘扫过,竟只扫掉一层浮尘,黑笔仍在。
黑字开始自裂。
裂开的不是纸,是笔画本身——像字的皮被撕开,露出里面更锋利的句子。
“门……”顾砚喉咙发紧,几乎又要读。
玄策厉喝:“不许念!”
可裂开的黑字已经自己“露”出来,不靠人念也能让人看见。那句黑得发亮的字从裂缝里爬出,像一条蛇贴着根壁游走,最终停在水面倒影的巨石旁,字形清晰到刺眼:
——门已记住你。
那一刻,暗道像喉咙一样吞下一口气。苔萤齐齐暗了一瞬,水面的吞吸声也停了半拍,仿佛整座地脉都在等他们回应。
麟的掌心仍捂着白的眼,却感觉到自己影子里那道门缝裂纹猛地一热,像被那句黑字点名。
白在他掌心下轻声说:“它在叫你的名……不是你的字,是你的门。”
玄策的声音冷得像石:“别答。谁答,谁就是坐标。”
黑字在根壁上缓缓渗出第二层阴影,像还有下一句要写。可那阴影尚未成形,远处便传来极轻的“咔咔”声——折叠的金属在暗道上方回响,像破军的星环正在重新对准地底。
苏梨握紧铃刃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追下来了。”
麟抬头,喉咙发哑: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玄策却盯着那句“门已记住你”,像在看一条已经写进命册的判词:“走之前,先学会把门记错。”
他拂尘一扬,指向暗道更深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根脉分岔:“那边,木脉暗道真正的出口。那里有‘门盲区’——门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白终于把麟的手轻轻拉开。她的眼被捂得发热,睫毛上沾着一点他的血腥味。她抬眼看向那句黑字,蓝瞳里星海极轻极轻地旋了一圈,像在忍住不敲。
“我会忍。”她说。
麟看着她,忽然觉得那句“我会忍”比任何神话都更锋利——因为那不是权柄,是人。
他们转身向更深的根脉走去。身后,黑字像活物一样在根壁上轻轻蠕动,仿佛在笑:你走得再远,也走不出被记住的这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