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Chapter 9 “海的女儿” 还是不敢开 ...
-
“徐甲春!”
散会了,我又一次叫住了他。
和上次一样,我清楚地知道,自己其实是在梦里,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了。
穿过人潮,这回是慢慢地走向他,生怕把人吓到,也想尽量延缓自己被宣判死刑的时间。
我来到他身前,抬头看他,只道出“我……”忽然发觉,自己再也没法说出一句多余的话了。
最伤心的事,莫过于发觉喜欢的人回望自己的眼光,是冷漠的、厌烦的。在此之前,我反复做好的心理准备,便在真的触到他眼神的这一刻,全数崩塌。
——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,我该说点什么,才能做到不加重他心里对我的腻烦、倦怠和疲于应付。
而意识到我根本也不愿意让他陷入这样的情绪中,才真的让我坚持伪装了这么久的洒脱和豁达,成为被粉碎的面具,成为被打捞上岸的沉船,成为一场骗过所有人,也包括我自己的高明骗局的大揭秘。
——我从来都喜欢着他。
“其实……”
隔了很多很多年,我才了然,原来最悲伤的童话,果真是《海的女儿》。我与迷箩这个好人版女巫做了交易,以身入局,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,来到这片我梦寐以求的陆地上,希望获取王子的爱,以求得永恒不灭的灵魂——让现实的自己得到安慰、达成夙愿。
在这个梦里,我的嗓音并没有被收走,走起路来,也感受不到鱼尾变成双腿的剧痛,可我依然无从开口。
再没有更明白的时候,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:研究所只是个作为背景的空壳,身边来来往往的同事都是作为陪衬的傀儡,连这个我耗尽了梦里仅剩的力气,才敢再次走到他身畔的徐甲春,其实也是我的意识生造出来的产物……
可是,当我的目光聚焦于面前的这个人,这张脸——因我终究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,被迫遗忘在记忆深处,直到不久前才得以重新见到的徐甲春,我终于不得不死心承认:我还是说不出一字一句给他添堵的话语,做不出一丝一毫让他烦心的举动——哪怕仅仅只是可能,哪怕仅仅只有一瞬。
我只能嗫嚅着:“我……”
我似乎体会到了小美人鱼黎明之前的心情。她捧着匕首,可无法对王子下杀手,她宁愿静静地等待天光渐亮,死亡降临,迎来自己彻底的寂灭,也不愿将剧毒的匕首刺入心上人的胸膛。
她固然是无望的,却一定是极尽温柔,直至强悍的:她固守了自己的真,维护了内心的善,阻握住了求生本能刺向爱的尖刃。
因为她从来都知道,王子没有错,他向她袒露的,全是他最诚恳的友好与善意,他只是不爱她罢了。
自从在梦里认清这一点,我一度也很想回到现实的那片海洋。可是,现实世界里没有徐甲春,我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究竟在过着怎样的生活,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我,又能把他的样子记住多久。
回去,我也不过是海上的一个泡沫,而在这个梦里,至少我还能时常听到他的消息,看到他的背影——就像我们都还在高中的时候一样。
“我……我是想说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拖长,却拖不出多一点的表达,我还是畏缩了:懊丧着我的执念终归败于我的所爱,准备向这场梦举手投降——分不清是暂时的,还是永久的。
而他垂下的目光,从最初的那一点点紧绷,渐渐转为些许的困惑和猜测,却始终没有不耐和嫌恶。
“我也喜欢你,”他迟疑了一下,似乎斟酌着词句,而后郑重地道,“我喜欢我的同学肖岩,她好像总是埋着头学习,不怎么活跃,偏能蹦出些冷幽默的句子。我喜欢我的同事肖岩,她更爱笑了,整个人落落大方,却也还是和以前一样,高兴了,会在路上小跑起来。我喜欢我的朋友肖岩,她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,愿意和我分享一切她看作宝贝的——我一直喜欢你。”
泪水模糊,我已看不清他的神色,只听见了他的声音,轻言慢语,有情有韵,像一首最动听的散文诗,像曦光劈开黑幕,像鸟鸣驱散夜雾,击碎了梦里所有的不安,自厌和郁结。
********************
陈清瑶打着瞌睡,时不时看一眼床上乖乖躺着的肖岩。快20分钟了,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,时不时地转啊转,好像马上要从梦里醒过来一样,却又一次次继续沉睡。
这一次,她终于醒过来了,刚刚睁开眼,含住的眼泪便倏然滑落。
陈清瑶吓了一跳,慌张地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他是不是在梦里不做人,伤着你了?”
肖岩抹去脸上的水痕,缓了缓精神,问道:“过去了多久?”
“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“才这么短的时间吗?”
“从‘一枕黄梁’‘南柯一梦’这样的成语来看,我们的古人早就发现了,梦里的进程远远快于现实。”听到这边出了声,迷箩重新回到屏幕前。
“大神,什么情况下,梦才会醒呢?”
迷箩想了想,“结合之前的案例,大概是你真的得到安慰,足以抚平一切消极想法的时候吧。”
“……原来只是这样么?”
陈清瑶看肖岩走了神,忍不住拍了拍她:“好了好了,你有空再慢慢咂摸滋味儿吧,现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,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得到了哪门子安慰,居然还把自己安慰哭了?”
肖岩笑了笑,“太多太多了,我可不愿跟你说。我要去请教萱儿,怎么把经历过的事情写得明白一点,单独拿给大神看。”
陈清瑶翻了个白眼,“利用完就抛弃,好狠心的女人啊。嘁,当谁爱听你那些老土俗套的故事似的——对了,刚刚你手机的消息弹出来了——看出来你不爱了,给人备注的连名带姓的。”
肖岩点开一看,竟然是戴杰飞发来的,想约她见个面。
一下子被拉回现实,她又颓然倒在床上,双腿乱蹬,“不想见不想见不想见啊啊啊啊啊……还有什么好说的啊?!”发泄完又嘟囔着:“见也不能这周末见,没心情——更不能下周末,破坏掉下周末的心情……还是周中某天下班吧。”
刚想打字回过去,却把手机一抛,问道:“迷箩,你应该习惯晚睡吧?之前你都是凌晨发视频的——你这样引导我入梦,帮我操控梦境,自己会觉得很累、很麻烦么?”
“喂,你没看到人家IP地址是美国吗?跟咱们有时差,”陈清瑶反应过来,“你不是得到安慰了吗?难道还要接着做梦?上瘾了是不是?”
肖岩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,不依不饶,“我就是还不甘心——不是不甘心别的,是不甘心我居然还不如你——你起码还见过大学时候的他呢!”
“所以,下一个梦,你是想设置,那次你也跟着我和萱儿去上海找他了?”
肖岩猛猛点头。
迷箩笑着说:“接着再做,也不是不行。我目前在国内,跟你们的时间是同步的,现在刚23点——但你得保证,写下来交给我的,一定要详细再详细、具体再具体,我希望收到一份尽量完整的梦境描述,才能提高研究的价值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这场梦也会短一点,毕竟你们当时去见他,也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,在校园里蹓跶蹓跶,总共只待了几个小时,对吧?”
见陈清瑶点头,肖岩又问:“那么除了你跟我讲过的,你再好好想一想,他还对你们说过些什么话?你讲出越多的细节,也越能让我的梦境更真切——就像上个梦里,我就梦到了很多真实的场景,都是我工作和生活当中的。”
陈清瑶开动脑筋,认真想了一会儿,就烦躁起来,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,我又不喜欢他,当时一点也没在意,还能想起什么来啊?连他请我们吃的什么菜,都记不清了,怎么可能还记得他说过什么?”
“不过,我倒想起来一个奇怪的。当时萱儿问他,可不可以进他们图书馆看看——她当时在做一个创新项目,调研江浙沪985高校图书馆建设情况的。他说可以,但他不能陪着了,他要去坐轮渡,快来不及了。然后我们就分开了,他联系了认识的两个女生,带我们进去的。
“我当时听了心想,这家伙什么毛病啊,破船有什么好坐的?还有——都坐轮渡了,他到底是赶不赶时间啊?我觉得他就是懒得招呼我们了,随口瞎说的。”
“人不还请你吃饭了吗?你怎么对他意见蛮大的。”
陈清瑶哼了一声,“我一直看不惯他,要不是S大的两个大二班同学刚好在外地,萱儿找不到别的人脉……只有你们这些识人不清的,才会被他迷倒。再说了,我们又不是空着手去的,都带礼物了呢。”
肖岩笑出声来,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“好,那我的梦里也加上这一段,但不逛图书馆了——反正萱儿的调研项目早都做完了——咱们陪他一起坐轮渡去!”伸了伸懒腰,重新倚靠在床头,“你要是困了,就躺在我旁边睡吧。我这次有经验了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迷箩女神,可以开始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