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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Chapter 10 “我总是觉得您很熟悉” 进入第二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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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我挨个儿检查了,这周作业没写完的,自觉站起来。”
我做贼似的微微抬头,环顾周围,有三两个同学预备起身了。本着“做人要诚信”的原则,我也终于像新长出来两条腿似的,拖拖拉拉地站了起来。
“肖岩,你这么老实的孩子,也不写作业?都给我趴后面写去!”
于是,在大休这周周日,早上8点10分的自习课,我拎着周六没写完的英语卷子,和其他几个难姐难妹被驱赶到了教室后排的书柜边上,开始补因为只有一天休息,实在懒得动笔的作业。
——当然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没写完,只不过只有我们选择站起来承认罢了。算了,本来我也没睡饱,刚好站着清醒清醒。美丽的英语老师前几天还点我来着,觉得我做题不够认真,导致错了很多本不该错的题目。我当时很想说,老师是不是太高估我的水平了?
比如眼下的我,看着那一堆组合在一起千变万化的字母,很头痛连在一起的那几道完形填空,上下文读了一遍又一遍,就是读不出文章的意思。
下课了,我还在站着愣神,丝毫没注意到,后排同学纷纷离开座位,自由活动了。手中的笔戳在脑门儿上,冥思苦想着,说进入了做题的至高境界——“心流”状态,好像也不太对,毕竟已经浪费了十几分钟,也没选出这几个空来。
英语简直是玄学。
“哟,徐哥怎么有空往我们班这边走,视察吗?”有男生在门外笑道。
我又想了几秒的题目,突然反应过来——这层楼,还有哪个“徐哥”?
头猛的一侧,目光直直穿过班里大大敞开的后门,看到了悠然散步到这里的徐甲春,正巧也偏了头看进来,冲我一笑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我一下子不好意思了,匆匆转过了头,死盯着身前书柜上摊开的英语卷子。
脸有点发烧,一边责怪自己为什么没写完作业,被他看到了罚站的囧态,一边又有点欣喜:还好没写完作业,不然怎么会撞到他眼里呢?
“咚咚咚”
对视早已结束,心却噗通噗通地跳起来——也将我从梦中震醒了。
揉了揉眼睛,发现当下所在的这个公共空间里,只有一群分散坐开、神色疲惫的陌生人,一人几乎占了一排的座椅,有的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,有的干脆东倒西歪地补觉。扫了一圈,也数不出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。
——原来这是个“梦中梦”,尽管还没搞清我到底在哪儿。入梦之后,我应是来到了上海,企图和19岁的徐甲春再见一面,却先梦到了高中时的场景。
可能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吧,毕竟连我人工辅助做梦的原因都是为了见他。而最近两天,徐甲春在我梦里出现的频率,明显过于高了。
按下心里的小小惆怅,我伸了伸懒腰,偏头向外看,依稀见到落日的余晖被切割成碎宝石,跃动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然而,透过经年没擦干净灰尘的窗子看去,这样高饱和度的色彩,不免也削弱了几分。
“景色”在摇摇晃晃,而我的身体,似乎也在摇摇晃晃。
——好像在船上的感觉!
鼻端萦绕着一股汽油的味道,我起身离开座位,沿着过道走了几步,看到了通往下层的楼梯。探头往下一望,一层座位不多,中间闪出一大块空地,挤挤簇簇停了几十辆摩托车和电瓶车。
好家伙!怎么一入梦,我就坐上了轮渡?
还有,这和我想象的轮渡也有点不太一样啊?!虽然没亲自坐过,我好歹也知道著名的上海轮渡,途径的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那一段,才能看到十里洋场的什么外滩夜景啊,东方明珠啊……明明应该是一条熙熙攘攘、极为热闹,甚至有点纸醉金迷的线路——请问脚下这条旧旧的,充满年代感的船,是什么鬼啊?
本该和我待在一起的陈清瑶和萱儿,也没了踪影——眼前所见,和我睡前预想的情景,除了都有在船上的部分,竟然再没有些许重合的地方了。
奇怪至极!难道是迷箩操作有误,致使我的梦出现了偏差?
深绿的地板,泛黄的椅套,稍显陈旧的设施,陌生人的气息,令我无法忍受船舱里的憋闷,干脆走出舱去。
二层舱外的甲板只有几步宽,上下的通道都被锁住了,乘客不得通行。将我和江水隔绝的,只有一排生了铁锈的栏杆。
舱外只有一个穿深棕色薄外套的男人,双肘靠在栏杆上,正凭栏远眺,背影莫名有些熟悉。我没深思,自顾自抻开手臂,也搭了上去。
呃……力度有点大,不小心震得整排栏杆都晃了一晃——这艘船怎么这么脆皮啊!意识到是我闯下的祸,我缩了缩脑袋,手掌轻轻抚了抚被我“拍痛”的铁杆,又冲左边的男乘客露出羞愧的一笑,表示抱歉。
当他也侧过头来,霎时,我的微笑凝固在脸上。
他是徐甲春,他好像是徐甲春……原来这就是19岁的徐甲春的样子吗?
相比高中时剃得极短的平头,他的头发略微留长了一些,却也没做什么额外的造型,还是自然的短碎发,不加修饰。脸颊似乎瘦了些,凸显出更有分量的骨骼,只有最熟悉的眉眼,还是一样的温润平和,慢慢从放空转为茫然。
嗯……怎么说呢,此时正值大学二年级的徐甲春,在我的想象中,应当是更加风华正茂、青春意气的,可眼前的人,却比我想的略显成熟——不是长相上的变老,而是气质上更加沉稳了,虽然他高中的时候也从来没多幼稚。
还有,这个梦的走向也太离谱了:好好的一个老同学陪吃陪玩局,我怎么会和他单独出现在,这班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轮渡上?
我抿了抿嘴唇,不愿像上个梦那样,上赶着去自我介绍,只憋出了一句:“Sorry.”
(闹了半天,还是英语最有用,无奈摊手)
他笑了笑,表示不介意,只是多看了我一会儿,似乎在辨认什么、回忆什么。
——不是吧大哥,离开高中才一年多点儿,您就不记得我了?(看来上一个梦里,我还是保守了,居然认为他相隔九年还会对我的脸有印象)
我当然不敢原模原样地道出这句话。我们俩不再对视,心照不宣地将视线移向斜阳铺照的江面。而当他下一次再悄悄转过脸,想要打量我的时候,我也适时转向左边,截获了他探究的目光。
他被当场抓包,有些窘迫,随即坦然一笑,“我总是觉得您很熟悉,好像之前见过一样。”
不过分开一年有余的同学,这就用上“您”了?我暗暗吐槽,他以为在拍外国文艺片啊,如此翻译腔的开场白。
“这么传统的搭讪方式,在上海可不多见啊。”我笑着调侃回去——轻松得好像我认识很多上海人似的。
他这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,又笑了笑,“抱歉。可崇明岛也不是传统眼光会承认的上海,不是吗?”
什么意思?我迅速把这句话从脑海里过滤了几遍,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:这班轮渡的终到站,是崇明岛吗?
为什么?我又忍不住在心里问出,自从进入这个梦里,一直在疑惑的那三个字:为什么?为什么我们会去往崇明岛——一个我从没把它和他待过四年的上海联系起来的地方?
他低头看着船行劈开的波浪,“在这艘船上,就好像是在另一个地方,不是上海,不是一线大城市——只有最普普通通的居民,在生活着他们的生活,忽略掉油气的味道,连呼吸都是最扎实的。怪不得很多年后,我……应该依然愿意回到这里来。”
他说得自在,好像有没有我这个愣了的听众,都无所谓似的。
我也使劲大口呼吸了几下——还好是在室外,汽船的味道飘散在江风里了,不然该呛得咳嗽了。
我丝毫没怀疑这人在S大读书读傻了,只是想到了我待过七年的北京。
那几年里,最有生活实感的一刻,竟然是我下了从定陵出发的公交车,到长陵附近的时候:土路上飞起的尘灰扬在我面前,烈日炎炎,街边商贩支起的大遮阳伞下,摆着卖雪糕饮料的冰柜,宽阔气派的大门口,只有三两个游客慢慢地走进去,和我一样,仿佛是大老远过来逛公园的。
那是我第一次恍惚:这里也是北京。
我摇了摇脑袋——我竟然在梦里,给自己和徐甲春找上精神上的共同点了。看来我做的这第二个梦,野心不小啊,除了要和他产生物理上的交集,还准备制造些心灵上的交流……肖岩,你是不是有点贪得无厌了?
徐甲春是何许人也?学霸男神,家境优渥,人品成绩都无可挑剔,长的虽不是最惹眼的那一挂,却有着独一份温柔和善的气质——谁懂这点在高中那群猴子一般上蹿下跳的男生里,是多么稀缺的存在啊!就算安安静静的不爱表现,到了哪里,都是被捧着的、崇拜着的、打心眼里敬服的,即便不像我这样喜欢他,也没人会讨厌他——除了陈清瑶这个“众人皆醉她独醒”的怪咖。
即使在牛人云集的S大,他也会是保持风度还能卷赢的那个,即使在灯红酒绿的大上海,也不会让他生出什么避世离俗的想法……吧。
我猜了又猜,他此刻略显低沉的心绪是因为什么,最后问出了一个更加离谱的推测:“你是失恋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