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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Chapter 8 谁送的花? 成功跳进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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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近老能看到门卫大爷那儿有鲜花,咱们所里这么多被追的吗?”
“说不好哦,新来的小徐不是很受欢迎嘛!所里一众单身女青年,几乎都瞧着行呢!小岩,你得有点危机感呀,上次小徐来送材料,之后怎么没看见你俩一起了?”
“就是啊小岩,当初放出豪言壮语,不能光说不练假把式啊!老实交代,那些花里是不是有你的一份?”
我赶忙否认,企图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,“我就是说着玩儿的,我又穷又抠门,怎么舍得花钱买那么贵的花呢?”
“嗨呀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就这个徐甲春……是叫这名儿吧?瞅瞅人这条件,啧啧,海归博士,引进人才,安家费一大笔,年轻又有前途,人还长得这么精神,这么板正,那些小姑娘可不急着往上扑啊?听说学生里喜欢他的也老多了,你是能跟人家比青春貌美、近水楼台,还是甜言蜜语啊?”
听着罗姐语重心长地对我分析利害,我一个脑袋差点儿肿成两个大了。
“大姐,麻烦拖一拖我这边凳子底下,刚喝豆浆洒了,踩出些黑印——诶,好几天了,怎么没见王姐?”李姐问道。
“嗨,好容易歇着吧,上公园粘知了猴,把腰闪了,家去歇着了——这不,我们除了自己平时管的大楼,还得一人分这一层的行政楼呢。我这紧赶慢赶,还是耽误到你们来上班了。”
同事们纷纷让她宽心,说不着急,慢慢打扫就行。
“你们刚刚说的这小徐,是不是在我们怀远楼的啊?什么时候啊,我瞅着送快递那小单骑着车过来了,就猜着指定是谁又给他送花了。”
大家目光里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,小赵率先问道:“大姐,您有看到是谁送的嘛?”
“那不知道。卡片上都没写名。他们办公室里有个小伙子花粉过敏,哎呀,一闻到就直打喷嚏,还起红疹子呢,每次一送到,徐老师就直接给了我了,我就自己弄个瓶插起来——那卡上的字真是好看,我都揣兜里回家给我孙子看看,瞧人家这字儿写的,让他好好学学。”
……不得不承认,大姐就是大姐,短短一段话的跌宕起伏,简直把我一颗心搅和得七上八下的——刚还暗自侥幸没留落款,就被告知,那些精心挑选的花朵由于客观上的不可抗因素,可能根本就没在他手里或桌上停留过……来不及感伤这无常的、耍弄人的命运,一听说大姐那里竟还存有我写的卡片,瞬间又提心吊胆起来。
大姐说兴起了,啪的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紫色的卡片。
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——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变身吃掉通缉画像的装疯小燕子,上前一把抢过来撕了,从而在大伙儿面前生动形象地表演什么叫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,和默默祈祷大家都没看过或记住我的手迹之间,观望了几秒,又一次选择了拥抱懦弱,相信老天。
同事们有的起身挪步,有的干脆把椅子滑过去,一起观赏起来。
“‘只是觉得好看’,别说,是写得挺不错的哈!”
“唉。就是可惜了人姑娘这份心意,也不知道看没看过卡片呢。”
“我手机里还有拍的照片呢。”大姐又适时补刀。
罗姐手指一滑,念道:“‘愿你每时比每时更顺利,一天比一天更开心。’”
“‘我一直相信,你会站在自己热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。’”
“天,我喜欢这束黄色的,搭的真好看!”
“‘出了至善堂往左走,拐过回廊的那片墙壁上,凌霄花开得特别美’——什么啊,这姑娘写了这么多,都不进正题,也不说喜欢人家啊,惦记人家啊,看得我急死了!”
“李姐,我们管这叫搞‘纯爱’,现在这种类型的可不多了哟。”
“‘食堂二楼最左边窗口的葱爆羊肉真的很好吃!’……哈哈哈哈,肖岩你来看啊,这姑娘和你一样爱吃那家的葱爆羊肉!”
小赵兴奋的话音一落,大家都静默了,空气顿时解体了,氢氧因子好像都分离了。
约好了一样,他们无声地离开保洁大姐身边,回到自己的工位前,开始瞎忙活。安静下来,再感受现在这诡秘的气氛——我似乎就这样被默认为这位搞纯爱的送花姑娘了……我还想出言解释点什么,起码垂死挣扎一下——偶一瞥到罗姐翻出手边抽屉里的一张贺卡,似乎是仔细认了认上面的字迹,又看了看我,接着报以宽慰的一笑。
——那张贺卡是英姐还在的跨年那会儿,让我代笔写给大家的,她还当众夸过我的字很工整,谁料成了彻底压实我的致命一击。
我索性闭嘴,突然跳起来,朝眼见情况不对就悄悄溜走的大姐追了出去。
“大姐,我就是想问问您……他,有看过卡片么?”我当然知道,当我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,就等于坦承了自己的“身份”,认下了我做过的所有蠢事——既然当众出丑的局面已经不可挽回,现在我只想抓住机会,再多拼凑一点有关他的碎片。
“哎哟,你不知道,他们屋里那小伙儿,过敏可严重了,所有花都是进不了办公室的!除了第一天不明白状况,给人整惨了,之后快递都是直接到我手里的——徐老师见过我在楼廊上养花,就托给我了。但我寻思着,不能白白浪费了人姑娘的感情啊,我就每次都拍了花和卡片的照片发给他,他应该是看到了。”
大姐叹了口气,又道:“徐老师是个好青年。他听说我过来行政楼替班,特意拜托我跟别人换到二楼,嘱咐我有机会的话,就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提一嘴这个事——他这是不想指名道姓,又想你能听到风声,以后别送了就是。”
“今天是我不好,他们一起哄,我就给他们看了照片了,哪想到让你给扒出来了。我是又觉着对不起你,又对不起徐老师,这么在意着保你的面子——姑娘,你能不能当咱俩今天没单独说过话,不跟他提起来?别给大姐说漏了哈。”
我木着神,笑了笑,谢过大姐帮忙收下那些花儿。
回到办公室——一股久违的大家都在专心干正事的氛围。
我是不是该觉得挺幸运的,有这么一帮爱热闹、爱闲聊,却又能充分考虑别人心情的同事?
做了一通心理建设,打开和徐甲春的微信聊天框,上一条消息还是,他问我的办公室在哪一间,他要过来补交档案暂缺的材料。
他没有严肃、直接地告诉我,不要再送那些倒霉催的花儿了,而是托付他信任的(同时也是跟我们这栋楼都不怎么熟的)保洁大姐,旁敲侧击地在我们这里透露点消息,希望我尽快停止无意义的奉献——既解释了原因、说明了情况,又以顾全我自尊心的方式,婉拒掉我的心意。
我千挑万选的花儿,他也找到了真正的爱花人,好好看顾着,直到它们自然凋谢。至于我费心摆弄了造型的花束,以及抓耳挠腮想出来,一笔一划写在卡片上的那些话,他其实也都看过了——虽然是以照片的形式。
——我应该觉得很幸运啊。
可我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似的,难受得想哭却哭不出来。难道我又能去怪同事们吗?他们向来是那样的,谁让入梦之初,我非要自曝目标,吸引来了全部的关注和联想,最终挖坑把自己埋了呢?
等一下!入梦!我急速过了一阵头脑风暴,终于想起来了:现在的我,居然还是在我自己编织的梦境里!
我仔细复盘了入梦以来的场景,发现自从徐甲春来交材料,我情不自禁擦过他学位证复印件上照片的那次,我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是在梦里的事实。当时我关心则乱,情绪完全随着他归于冷淡的态度跑了,满脑子都是怎么取得他的谅解,怎么挽回我在他那里的形象……
而那之后,梦境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变慢了——之前都是一幕一幕戏一般,一个一个场景紧紧衔接起来,可后来的我,却在梦里真的“过上”了现实一样的生活:我会烦闷地等待班车,在花店里挑挑拣拣,翘首以盼收到他的微信消息,睡前也在想能和他修复关系的办法……
一切都真实得像一个真正存在的平行世界。
想到“庄周梦蝶”的故事,我忽然有点不寒而栗。究竟是我选择入梦的那个地方是现实,还是现在的我身处的这个梦里,才是现实?
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一样的疼。
我有些恐慌,迫切地想回到现实,从而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——可是我该怎样回去?想到这儿,我更加头疼——当时只急着入梦、构思情节,竟然完全忘了问问迷箩,我该怎样结束这场梦?
我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,清晰地感到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,强迫自己千万冷静下来。我开始分析我入梦的动机——是为了见一见27岁的徐甲春,最好还能和他发生点故事——那是不是意味着,只要完成了入梦前定好的这个目标,这场梦就会像happy ending的偶像剧一样,自动播完了?
我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,可是眼下这个处境,他对我这样的避之不及,我连去找他说说话的胆子都没有了,这个恋爱还能怎么谈上?
别气馁啊肖岩!没胆子了也得给我硬上!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梦里吧?看来,我必须趁早抛弃那些徐徐图之,实则容易弄巧成拙的计划,干脆霸王硬上弓,直接表白算了——我就是死皮赖脸,编出我得了癌症、将要不久于人世的弥天大谎,也得哄了徐甲春先答应跟我在一起!
我立刻在脑海中预演了几出画风不同的告白场面:
深情版:“徐甲春,你知道么?其实我从高一就喜欢你了。那以后,我遇到每个男生,都期盼着从他们的身上找到你的影子。这么多年,你就没从我的心里离开过——所以,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,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?咱俩可不可以在一起,哪怕试试呢?”
霸总版:“我告诉你,姓徐的,今天你答应了,咱俩就好好处着,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、揣在心尖上,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——要是不答应,你就别想踏出这个研究所的大门!我要让全所的领导大牛、学生老师、行政职工和后勤人员都清楚,你徐甲春,已经被我承包了!从此以后,再也没人敢垂涎你,哪怕做梦,我也不允许!”
怨妇版:“你知不知道,我想了你多少年、念了你多少年、记了你多少年?你个没心肝的,一走就是这么多年,隔着千山万水,魂魄却不舍得入梦来看我一眼,我简直比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还凄惨!你能想象得出,我是怎么一个人熬过这么多没有你的灰暗日子吗?”
乞讨版:“求求你了,看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……有件事我想说很久了,可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……其实我是睡美人体质,只有被深爱的王子献上虔诚一吻,才能从这个荒诞虚无的梦境中醒来,重新归于真实的生活。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,所以——你能不能在乎在乎我这条鲜活的生命,小小牺牲一下自己的贞洁和名声,救我一救?”
抽象版:“世界末日将要降临,听说只有找到彼此相爱的人,才能获得永生不灭的灵魂!亲爱的,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变成海上的泡沫?快投入我的怀抱吧,一起加入凝聚能量、对抗邪恶的队伍中来!我答应你,会守护你,直到时间的尽头,陪你看遍红尘滚滚、云卷云舒。”
——救命,我甩了甩脑袋,怎么每一版都尬到无地自容?我敢保证,只要一说出来,徐甲春反应如何暂不清楚,我反正是会灵魂出窍到外星球,再也回不来的那种。
我就这样丧魂落魄、心惊胆战地捱到了周一开全体例会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