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Chapter 7 那张照片 绞尽脑汁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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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当当”，有人敲了三声门。
办公桌离门最近的罗姐喊道：“请进。”
徐甲春果然出现在门口。
其他同事就像约好了一样，不着痕迹地搁置了手中的事情，看看进门的他，又看看桌前的我，一副“有瓜吃”的神情——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，大家都是怎么把他对上号的。
他缓步走过来，笑着说来交学位证复印件。我站起来，接过文件袋拆开，他轻轻将一个精致的淡粉色手提袋放在了我的桌上，什么都没说——是我吃饭那天向他推荐过的一家甜品店的。
我实在没办法压住嘴角，还是客气道：“这怎么好意思呢？那天那么多防暑的药都是刷了你的卡。”
他既没解释什么，也不客套回来，只是用一双笑眼凝着我——就算知道他一贯对人好，我还是顶不住这种温柔，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。
我连忙低下头确认文件，无暇仔细辨认那份复印件上的英文字母，首先映入眼中的，是右侧他的彩色照片。
方脸，白皙，端正，哪怕完全不认识的人，也一眼就能看出来，是个极聪明而可靠的青年。
高三，学校特意为一模考试的全市前十，张过贴照片的光荣榜，那也是唯一一次，我可以不用只是仰望他的名字了。
依稀还能辨出原件硬版纸的光泽——他眼镜的黑框换成了细银边，褪去一些青涩，轮廓更分明了。不知为什么，我冥冥觉得，这张照片仿佛有穿越时间的魔力：九年前，那个经过宣传栏时，只能装作不经意才能瞟到一眼，或者夜晚观察过周围没人，才敢偷偷站近，好好瞧上一会儿的女生，现在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看到那张照片了。
我出了神，无意识地抬起手，拇指轻轻抚上了人像，慢慢滑过他的面庞，好像掸去了因藏得太过深久而已落满灰尘的年少心事。忽然，我想起了什么：等等，正主儿貌似就在我身边站着呢！
啊啊啊啊啊啊！我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土拨鼠尖叫，像被火燎到了一样，慌忙移开手指，收起材料，正准备告诉他，接收完成，之后我会放进他的档案里……一抬头，却看到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变幻：逐渐从迷惑转向了然，然后就是开完大会那天，我突然喊住他时，同样的一点戒备。
完了完了，我好容易经营起来的热心开朗老同学的形象，不会就这么全塌了吧……在他的心里，我会不会也成了上学时，那种千方百计惹起他的注意，又按捺不住想得到他的心思，很快暴露了真面目的女孩儿？
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办公室，耳朵听见了同事们的说笑，却一句也没放进心里，只是在忐忑着：他能不能信了我最后那句拙劣的找补——“你们照片的清晰度好高”？他有没有体察出我的“险恶用心”？他是不是很失望，我轻易夹带的男女欲望，其实辜负了他纯粹的友善？他会不会再也不搭理我了？
我简直想穿越回片刻之前，最起码要剁掉坏我大事的右手拇指！
坐在班车上，我一面“专心致志”地欣赏窗外的风景，一面暗暗瞥向车门的位置，寻找他的身影——我们每趟班车只经过三站：早上的第一站，是市中心通向阜南区的“华兴桥”，海洋所是扩大规模后才搬过来的，一些老职工还住在市区；第二站则是我住的相里镇“书香府”，那里人口密集，租金便宜一些；第三站就是市政府建的“人才公寓”，这里紧挨着大学城，离单位只有十分钟车程，各种设施都更高端齐全。
从住房优惠、单位距离和生活丰富性的角度，所里大部分科研人员都住在人才公寓，于是此时此刻的我，只好守在徐甲春日常坐班车的点，仗着自己先上一站的优势，守株待兔了。
我不断地对每一位想坐在我旁边空座的同事说着抱歉，这里已经有人了（还好他们大部分都是搞科研的，我也不认识），而徐甲春刚刚跨上车阶，我就立即微微起身，朝他挥手，“嘿！你来这里坐吧，坐前面不晕车。”虽然不是用喊的，但中气十足——不敢说多的，起码前三分之一节车厢的人是都听见了。
他望了望还剩下的座位和抬头看我们的人群，犹豫了一小下，还是坐到了我给他预留的专属宝座上，腰背却挺得直直的，不肯放松下来。
我就是在赌，赌在他心里，不管对我什么态度，什么想法，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，公然下我的面子——哪怕他知道我在所里的人际交往极其简单，以至于这班车上可能根本就没有多少认得的人，他还是不会忍心我丢人现眼。
可我却完全没有赌赢的得意：我输了，输在太早露馅，更输在他其实没有一点点喜欢我，之前只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，凭本能的礼貌和教养对我好，而已。
前排靠过道的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，笑着打趣他：“小徐很行嘛，才来几天就有专人帮你占座啦？”看起来是什么头头领导的模样，说着还打量了我几眼，好像在评估我的外在条件够不够格追求他看好的优秀人才。
徐甲春没走心地笑笑，依旧不搭腔，不解释。
我没空佩服此人即使步入职场，也懒得说些场面话的从容自洽，一颗心已经跌到谷底。他上车之前，我还在幻想着，待会儿一开车就装睡，把头歪在他肩上，制造些身体接触，顺带试探一下他的底线。但现在的我，完全不敢这样做了，我悲哀地想道，比起他更加讨厌我的后果，靠“自杀式出击”的手段拼命搏得那一点小便宜，已经对我毫无诱惑了。
班车开到所里的那十分钟，绝对是我此生最难熬的十分钟——除了考研一志愿面试，被北大的一排老师接连提问质疑的那次。我比他坐得更端庄、更规矩，一句话也没敢开口说，心里只是盘旋着：他果然发现我早就喜欢他、故意接近他的那些卑鄙、阴暗、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了，怎么办怎么办……他以后还肯跟我说话吗？以后万一在食堂或者哪里撞上我，他的心情会不会变得糟透了？
我的大脑混乱着，眼睛瞪向某个虚空之处，很久很久，才想起来装睡的一招还是能用的——调个头就好了。于是，在车辆快开到研究所时，我才靠在窗户上，很香地“睡着了”。
车停了，大家陆续涌向车门，我也没有“醒过来”。许是感到我一路上谨小慎微的不自在，他居然主动开口说：“下车了。”自言自语的声量，说是自己随便嘟囔了一句，也是通的。
我嗓子里“嗯嗯”着，含糊道：“好的好的，谢谢。”眼皮眨啊眨，努力想抬起来但最终没抬起来——总得给他留点时间离开吧，以免因为睁开太快，导致我们俩特别尴尬地对上眼神。
那之后，我本就不太富裕的全部情商，就都用在了思考一些恒久的人际问题上。比如，我们下次偶遇的时候，我是要假装不认识，还是笑笑，或者是说点儿什么？他到底会怎么想我，会不会觉得我为了多得知一些他的信息，干得出翻看他档案的事情？（这样的话，我不仅失去了他的友好，也失去了他的信任……我发誓我真的没有！）我是不是成了一个心机深沉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女人？我究竟还能做点儿什么，才能让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，哪怕仅仅和高中一样？
分析了一条又一条心理，否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，我想出了个绝招：送花。当然，此“绝招”的“绝”并不是“绝妙”的“绝”，而差不多是“自绝后路”的“绝”了。
我反复衡量过了，我实在没有能帮得上他忙的地方，也不够了解他喜欢什么、爱吃什么，想倾力付出、感动对方，也没那个实力和门路啊——只能寄希望于花钱买点心安了——总不会有人讨厌无辜漂亮的鲜花吧？他认为是赔罪也行，示好也罢，求和也成，反正我得做点儿什么，证明我对他的所思所为，从来都没有一点点主观或客观的恶意。
我跑遍了自己住处附近的所有花店，都说太远了不送——我这才反应过来，掐去中间经停人才公寓站的时间，连直达的班车都得行驶25分钟才能到研究所，对于靠电瓶车的骑手来说，跑一趟确实费劲。
可我还是想亲手挑选送给他的鲜花。于是我更改了自己下班后的行程，每隔两天，先在人才公寓站下车，步行到那边的一家花店，挑完第二天早上要送去的花，写好卡片——为了避免撞上可能在附近活动的他，还要在店里消磨上半个小时，再卡着点，搭下一班车回到书香府站。
“很少有女士这么热情地给别人送花呢！之前有个阔少，天天给女朋友送好大一捧的花，可也只是给我打个电话，没像你这样亲力亲为的。”
几次之后，我太过规律的出现也引起了花店老板的好奇。
我讪讪笑着，“我这人没什么艺术细菌，来挑花也是跟专业人士免费偷师，顺便学点儿知识，陶冶陶冶情操嘛。”
“你可不像不懂花草的——嘿，怎么每次卡片上都不留名字，人家知道是你送的嘛？”
我哪敢留名，写在卡片上的话也是克制再克制，生怕再激起他的反感，但我知道，他一定明白是我送的——整个研究所里，想再挖出像我这么无聊的人，也没那么容易。
“为什么最好看的花都是隐喻爱情的啊！”我划着手机屏幕哀嚎，黄玫瑰、小雏菊、秋海棠、风信子这些但凡和友情靠点儿边的，已经都被我送完了，偏偏我一眼相中的那些，要么是什么“真诚不变的爱”，要么就是“渴望你的爱”……我都可以想象，我要是真送出去了，徐甲春但凡得知它们的含义，都会恨不得立刻扔得远远的，生怕沾上一点象征我那“深切的爱”的花粉。
我严重怀疑那些解读花语的笔记，都是鲜花从业者编来骗人的，吸引为爱情甜蜜或苦恼着的人们前赴后继，甘心为自己的眼光哐哐掏钱。
“为什么想要送花给他呢？”
我修剪着多余的枝叶，“每天看到美丽的鲜花，心情会好一点吧。”
“……那你干嘛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呢？可着最好看的挑呗——反正你就是图让人家心情好，又不一定人人都习惯打破沙锅问到底，专门去查哪种花代表什么意思吧？”
我一下子被点醒了，果断把手中的水仙百合贬为陪衬，欢欢喜喜地奔向玫瑰和薰衣草的木架了。
搭出自己特别满意的一捧来，我郑重地在卡片上写道：“只是觉得好看”。
看到付款记录里贵出一倍的价格，我不禁感叹老板不愧是专业人士啊，把人开导一番，顺便还多赚了钱呢——还好我怕某人会嫌招摇，从来不送大束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Chapter 7 那张照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