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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Chapter 6 时光的优待 他还是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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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徐甲春!”
我在人潮中喊出了这个名字。
例会结束,大家正慢慢散到不同的大楼中去,准备开启新的一周的工作,寥寥几个听到名字,回过头看我的,都是认识他的人了。但他们也没有停留,看了我们一眼,就走掉了。
我终是满怀兴奋地、无所顾忌地在他的背后叫住了他,就像那三年里一直渴望的那样。
周围的人不断流向四面八方,只有我和他站着没动,望向彼此。时隔多年,他的脸也终于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,我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——不是要透过这张脸去忆起什么、寻找什么,只是努力想把他的样子再记一遍,争取在心里刻得更深一点,免得这场梦一结束,就又模糊了。
他立在原地,升起一点提防,大概还没分清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到底想干什么,不便轻举妄动。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僵持中,还是我先败下阵来,小跑着奔向他,抬起脸笑道:“我就是电话里的人,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他恍然,却好像更加疑惑了,还好他一贯的修养制止了自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所以他只是认真看了看我,又是一下恍然:“你是……”
……好的,大致认出脸了,但忘了我的名字,熟人局里最尴尬的一集。
我绽开最明媚(实际是最狗腿子)的笑容,“我是肖岩,也是一中大二班的。后来文理分科,你才去了大一班嘛。”
我们高中每届招收两个实验班,编为一班和二班,因为人数少,平时也叫“小班”。我们的班主任是个特别信玄学的老头儿,有一天突发奇想,觉得“小一班”“小二班”不好听,说出去好像低人一等似的,就自作主张改成了“大一班”和“大二班”,祝愿我们人人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,还强迫上到年级主任和校长,下到平行班的老师和学生,都习惯了这样特殊的叫法,可谓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实验班在我们高中的改名换姓,是个无论多少年以后再提起来,都十分鲜明的记忆点。
我们在大二班学文的,总是乐此不疲地调戏大一班的理科生喊我们“学长学姐”,有时候我和萱儿见到陈清瑶,也还和她开这个老梗的玩笑。
果然,我一提到这个说法,他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,冲我点了点头,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抱歉,实在过去太久了,没想到还能在工作单位遇到同学……你好像比高中的时候活泼了很多。”语速依然不紧不慢,娓娓道来,刚才的疑问和防备一扫而空,好像衷心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似的。
我二话不说,赶紧掏出手机来加微信——趁着老同学相认局里最开始、最单纯的一段,先把我过去纠结最久的问题解决了,后面才好顺其自然地下手嘛。
重逢的第一面,我成功在他心里塑造起了自己明朗爽快的形象,解答了他对于那通电话的疑惑,却又勾起了他对我的另一重好奇——我究竟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,还算活跃大方的性格呢?同时,也将确保我后续展开行动,一步步侵入他的生活,他不会觉得不对劲儿——若我还是高中时那个腼腆内敛,自我介绍都稍显不自信的女孩,可发挥的空间未免太小了。
一箭n雕,开局良好,肖岩,你简直是个天才!我心里那个小人儿疯狂打拳:什么奥斯卡、戛纳柏林影后,还不都被我爆出几条街去。又在心里把他刚刚对我说过的话反复回味了几遍,不得不承认,过了这么多年,遇见过这么多人,我还是最爱他这个调调的——斯文、礼貌、风度翩翩——虽然始终跟你隔着一层似的,但你就是相信他永远永远、绝对绝对不会对你起什么坏心,“光风霁月”这个成语的天选代言人。
下一幕“戏”当然是在我爱得深沉的食堂。我们又回到了高中时路上偶遇能互相笑笑的“熟人”程度了,得益于我现在外放多了的性格,我甚至还能干出以前把熊心豹子胆当饭吃也干不出来的事——例如此刻,我端着盘子在他面前的空座坐下了——都不用问一句的。
他以前就习惯一个人吃饭,现在他刚到新单位,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固定的饭搭子,不用担心他已和别人有约。
况且……谁让这里是我的梦呢?天大地大,老娘最大,我管他习不习惯呢,先踩好自己的剧本节奏再说。
关心关心老同学现在的工作、生活适应情况,介绍介绍研究所周边的服务、交通等配套设施,吐槽吐槽单位里包括但不限于例行大会的刻板规定……正当我稳定发挥,逐步了解目标信息、强化自身人设、拉近彼此距离的时候,忽听身后一个年轻女孩喊道:
“徐老师!”
来人非常自来熟,又不失礼节地坐在了我们这张桌上,餐盘放在了徐甲春的旁边,我的斜对角。女孩儿朝我一笑,转头就和他聊了起来,从他打的滑蛋虾仁做得很地道,丝滑地转移到向他请教某个专业问题,一个回合就把我隔绝在聊天之外。
我无语凝噎:我的脑子真的看狗血剧看坏掉了,居然在自己的梦里安排这么小儿科的雌竞剧情!配角还是青春靓丽的女学生!如果是萱儿这个中文系出身的在这里,一定能想出更高级更自然的情节吧,可惜我……
顾不得还叉着筷子,右手就忍不住按上了额头,我开始苦苦构思该怎么破局……苍天,到底谁能来救救我这个临场反应一级障碍症啊!忽然听到徐甲春温声道:“你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我赶紧借着台阶装模作样:“啊,刚刚外面太热了,一进餐厅,冷气又开得太足了,一热一凉,有点头疼,吃不下。”
看着他关切的眼神,我的瞎话说得不可谓不心虚,刚想补充一句“我慢慢再吃点就好了”,他却说道:“你可能是轻微中暑了,吃不下就不吃了,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。”说着就起身端餐盘,跟学生说改天再交流。
这下我更加在状况外了,但他都一副要走的架势了,我能怎么办呢?一面安慰自己“梦里没光盘不算浪费”,一面火速跟上他的步子。踏出食堂,他转过来对我笑,“带路吧,我还没去过医务室呢。”
他接过我手里的太阳伞,微微偏向我这一侧,嗯,按照身高来说,确实是他来撑比较方便,可是可是!徐甲春和我共撑一把伞诶!他亲自帮我打遮阳伞诶!此情此景,我突然想到《还珠格格》里紫薇听说皇阿玛亲自喂小燕子喝药时,发出的那句“天啊,他居然亲手喂你吃药”,那份震惊和羡慕,不就是现在的我吗?
按小燕子的语气说:这是一种幸福得快要死掉的感觉!
“你笑什么?”
我回过神来,准备重新戴好痛苦面具——可恶,从迷之微笑到皱起眉头,这0.01秒极速的表情转换,差点搞到我脸部肌肉痉挛。
“其实我自己去就好了,你饭都没吃完呢。”
“我也顺便去拿点防暑用品吧,”他侧过脸来看着我,“所里给我们卡里充的钱有点多,花不完。”他慢慢扬起嘴角的弧度,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的反应。
“!为什么我们要自己充钱买药?这就是对引进人才和牛马职工的区别对待吗?”尽管感知到他就是想向我炫耀点啥,我还是如他所愿地炸毛了——废话,谁听了这种消息还能平静啊。
他这就满足了,整个人笑得开怀,很熟悉的幼稚——就好像伞面无法阻隔阳光,再真实的梦境,也无法阻挡回忆:
实验班文理分科早,对萱儿和陈清瑶这种偏科选手是天大的利好消息,对我这种各科都平平无奇的(文科稍强一些,且学得更轻松),却很值得悲伤——那代表我和他只有半年同班同学的缘分。但高中会考的时候,全市考生打乱顺序,我们却恰好分在同一个教室的考场,我努力抑制住再次和他身处同一间教室的激动,做题的时候,笔尖都微微抖了。
会考没什么升学的压力。考完了历史,他从后排走过来,经过我身边时,笑问我:“你觉得历史难度怎么样?”
我说大部分挺简单的,有几个题不太确定。
他于是很认真地问:“你说万一,我历史的分高过你,怎么办?”
我是愣了两秒,才从他那个似乎不怀好意的笑里反应过来,他恐怕是在揶揄我:即使现在专攻文科,也未必赶得上他这样天赋异禀的全能选手。
没错,虽然由于提前半年分科,他的政史地和我的理化生一样,连高一的基础课程都没学完,且已经抛下一年半了,但我知道他既然有底气对我说这样的话,题目一定做得很顺利。想想也很正常——分科以后,在我们忙着利用午休时间赶作业的时候,他居然还能悠哉悠哉地走回宿舍,时不时夹一本历史或者政治课本,当睡前读物看。甚至,当年历史老师为了杀杀我们班的傲气,特意出了一份全是变态难选择题的卷子,错得最少的,居然是隔壁理科班的他——有人拿去给他做的,而此人不负众望,只用了两个课间,破了我们全班的防。
此时,他又以款款优雅的姿态从我旁边飘过,偏偏揣着最欠打的心思,秀天分秀到我脸上,我能怎么办呢?
脑中经过一阵“我要捍卫文科生面子”和“承认他就是牛X”的艰难斗争,我当然是非常窝囊地憋出了一句:“会考成绩只有等级,没有分数。”
他听完,笑得和现在一样灿烂。
我很想庆幸,时间的使者对他格外的优待,慷慨地留住了他17岁的明亮笑容和少年心气,也很想庆幸,那个得以见证这些的人,依旧是我。
可我清楚地知道,这里不过是我的梦。
医师观察过我再正常不过的脸色,直到举起体温计“嘀”的一测,终于没藏住目光中的探究。可能是看我怎么也不敢抬头望一眼就在身边的徐甲春,她才随手开了一瓶藿香正气水,叮嘱了两句避暑的常识。徐甲春问了问,又额外买了风油精、酒精湿巾和金银花露——全是他刷的卡,分开的时候,倒把一大半塞进了我怀里,笑着嘱咐我好好休息。
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这一段,我就发现自己竟已坐到了办公桌前,时间也不是我们刚吃完饭拿完药的午后,而是一个早上。
我不由苦笑:这一觉的睡前构想,只简单勾勒了大致情节,没有过多填充细节,因此,除了电话咨询、开会见面、一起吃饭这些“名场面”在一个个按部就班地走着,我没办法去控制每件事的具体走向——“买药”不在我的设计里,应该算我潜意识的功劳。所以,我也没有机会像真正的现实生活那样,再去通过一次次吃饭,加深我们的感情。也就是说,“吃饭”这一趴已经过去了,接下来,他快过来补交材料了吧。
我当时打电话留了个伏笔,该用在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