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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一 “我的爱像落叶归根” 张遇:在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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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遇自己也不知道,周五那天下午,他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去了礼堂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来了。所以,他只是穿过后台,看着她的背影,听她似乎是在跟谁较劲似的,酣畅淋漓地唱完了那首《红山果》。
徐甲春不在台下,那么,这首歌其实也可以是唱给他的。他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,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结果,第二天就接到了徐甲春打到实验室的电话。他从来不知道,云淡风轻的徐甲春,也有像没头苍蝇一样,急得团团转的时候。
他把肖岩的地址发过去的一刹那,脑海里突然蹦出来:他完了。
他好像还没开始,就完了。
直到周日收到她回复的消息,他一方面如释重负——知道她没事了,一方面又觉得,似乎有什么,已经在悄悄溜走了:她和徐甲春在一起了,往后不回他的消息,有必要再这样解释吗?说到底,他也不过是个“同事”,是个“朋友”。
是的,他们一定在一起了——她那么喜欢他,经此一遭,还有什么说不通的呢?
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这样一种陌生的悲伤和茫然里,他决定先下手为强,在她决定“抛弃”他之前,先让自己习惯没有她的生活。
他不得不承认,她的看法还是很透彻的:两个相亲见面的男女,就是在互相“亮货”“验货”——他根本不想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全盘交代自己的一切,也丝毫没有兴趣听对面的她讲述着她的经历和她的见解。
他觉得自己又要灵魂离体了似的,视线里只剩姑娘的口唇在一张一合,却什么也听不进、记不住,有一霎却忽然想到:她是王所的外甥女,不知道和肖岩讨厌的隔壁小王有几层亲戚关系。
他简直如坐针毡——还好对面也是一样。趁着姑娘逃去洗手间补妆,他也赶紧向纪宇轩求救。两人维持体面,结束了这一场谁都尴尬的饭局。
而当遛狗的女孩儿通过微信聊天,从他的日常工作问到童年糗事时,他也才恍然大悟:他好像是被看上了。可他也没法直接拒绝,毕竟人家并没说要和他怎么样。直到她提出,想去试试研究所的饭菜,他欣然同意,料想着请人吃顿饭,他也算“认真考虑”了,之后再开口,也就不会显得“很没人性”了。
没想到,这也能撞上肖岩。他下意识地心虚,赶紧扭过了头,装作并没看见她——可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呢?他又没做过承诺,这一辈子只当她的饭搭子,何况,在所里的食堂,他们统共也就一起吃过那么几次午饭。
他把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亮给她,心里却忐忑着,她会怎样误解他呢?
“你有喜欢的人了吧?”
送人出去的路上,女孩忽然开口问他。
“是今天中午刚打完饭,你看见的那位。你躲开了她,之后却总跑神。她看到手机消息,急匆匆地走了,你的魂儿好像也不在饭桌上了。怪不得我总觉得她很面熟,晚上去遛毛毛的时候,经常看到她在河边散步。她也是你的邻居。”
他只得苦笑,连正式见第一面的人,都轻易看破了他的心思,在她的面前,他又该怎样尽力伪装呢?
他也不止一次地质疑自己的判断:他真的毫无机会吗?
对此,高子越的意见是:“哥们儿,你没说之前,我还寻思,有几个青年才俊能跟你比啊?刚听你把对手的情况一摆——特么简直是六边形战士啊!更别提,人家还是‘白月光’,你是能打败青春美化过的滤镜,还是能抵消得了这么多年的执念啊?”
也是,别说徐甲春哪哪都无可挑剔了,张遇怀疑,这人就算去捡垃圾,肖岩也会冒着星星眼,夸他自强不息、乐观坚韧的。
“你这是刚进新手村,就因为系统bug,被卷进BOSS战了啊,”高子越一仰头,喝光了一杯酒,“听我一句劝,老老实实放弃吧——你可别动什么要去搞人家的歪心思啊!大丈夫成就成,不成拉倒,咱得光明磊落!”
张遇一脸懵,“我动什么歪心思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”高子越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凑,“你从高二转到高三,和我们一起准备高考冲刺,也搬进了我们寝——李皓和马含章这俩货,可再没在宿舍抽过烟了。”
“宿舍有人抽烟吗?”时隔多年,他不解地问道,“我从来没闻到过,每天回去,一躺下就睡着了。”
“不是你吗?奇怪,那他俩怎么转性了?”高子越苦思不得。
张遇忽然一笑,“其实,我就是做了几个烟雾传感的简易装置,安在了厕所和阳台——他俩一抽烟就会听到些动静,灯也开闪,估计以为是闹鬼。”
“靠!”
“哦,四中的那些鬼故事,有一大半也是我写了扩散的。高一的那个同桌,一到夏天的课间,就偷偷去蹚小池塘,弄得我书包那边也一滩水。我专挑他害怕的东西,连载了《水鬼奇谈》,每一篇都被你们疯狂转发。”
高子越夹菜的筷子一抖,“我是不是得感谢国家的培养,让你小子走的正道?放福尔摩斯里,你都包是单开一本的,还有刚刚这装无辜的表现,测谎仪也得失效吧?完了,我开始替人家姑娘感到庆幸了——要是真的收了你……还能有把心放肚子里的时候吗?”
“我不会骗她的,”他一顿,“也骗不了她。她的直觉一向很准,自然也分得清,别人对她是真心的好,还是实意的坏。”
夜深人静的一个晚上,他仰面躺在科考船的甲板上,看着头顶漫天的星星,耳边是船行劈开波浪的声音,心里很久没有如此宁静了。
他想,不管怎么样,他是真的喜欢大海,乐于研究物理海洋学。
他也是真的喜欢肖岩——尽管她喜欢着别人。
有点好笑,她没有给他做过一顿饭、洗过一次衣,甚至他都没去过她的家,却莫名觉得,她就是船停的锚,是靠岸的港,也是陆上的家。她在海城,他就是有归期,有归处的。
“空山顽石”的拉片视频,从读研的时候就在做了,涉及很多部言情剧集,古今中外的题材,只要打动了她的,她都会拿出来细细赏析。一开始,或许因为不自信,还用变声器处理了人声,在粉丝的鼓励下,一直到现在,都用的原声解说了。
自从那次,习惯性地查看租房的摄像,却偶然看到,她呆呆地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,忍不住给她发了消息,惊到了她,他就再也不敢打开了。实在想念,就开着视频的定时睡觉,好像她在对他娓娓道来一段段故事。
他想,很多日子里,她都在观赏爱情,思考爱情,她对爱情和关系的理解和认识,一定比他一个门外汉深刻得多,他只要当个她的小学生就好了。
他也梦到了她和他一起,站在船边,眺望着大海。他鼓起勇气,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,而她只是微笑着看他,不置可否。
这次出去的时间,似乎格外漫长——他还是控制不住地,想要见到她。提到“结婚”,她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崩溃了,他于是才敢确定:她和徐甲春,好像颇不顺利。
他不清楚原因,也不能、不想去弄明白,索性就这样吧,把自己藏好,她能让他陪多久,他就赖多久,反正他年轻,耗得起——最差的结局,无非是她终于有一天,跟徐甲春修成正果——可她一定会是无比高兴的、满足的,那么,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差的了。
车俊睿做完诊断,通知他可以从他的心理咨询室彻底滚蛋了,临了问起他和肖岩的发展。他还嘴硬着:既然他都好了,她就没什么用了。
车俊睿靠在椅背上转着笔,一笑,“某种意义上,她是你的贵人。自从青春期,你和你爸沟通无效,没能阻止他立刻将新妻子娶进家门——在私人矛盾的处理上,你就丧失了对‘沟通’这种行为的信任。既然对话不能解决问题,你就直接改变他人、改变环境,你越来越迷信于这种看似高效的方法,也就越来越把真正的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“也许,出于你遇到的99%的人,对你都很尊重,出于你总是被学习和工作填满的生活,出于你强大的观察和模仿能力,足够应付一些必要场合的社交,出于你童年曾获得过健全的爱,出于你心里始终保持的较高道德感,暂时还没出什么大问题,但……终究不能说是健康无害的。
“是她重新唤起了你与他者的沟通自觉,吸引你去触摸另一颗心的温度,尝试和周围的人建立工作以外的关系——哪怕仅仅和一些人,哪怕仅仅是短期的。说实话,质朴真诚、愿意并且能够和他人好好相处,这样的人,或许并不少见。你在校园里逛一圈,就能和好几个更加天真清澈的大学生擦肩而过;你在地铁上突然晕倒,一定会有更加热情善良的陌生人上前帮助你……
“但你并没有发现他们。在你还备受解离症困扰的时候,你只是刚好看见了她,注意到她,靠近了她,莫名其妙地信任她,允许她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。就像小王子终将领悟,他的那朵玫瑰,才是独一无二的——人这一生,能有几次这样的缘分呢?”
他当然知道,他当然……知道,可这是取决于他想不想要珍惜的吗?
初见尹萱,他就嗅到了同类的气息:她聪明、敏锐、善于观察,习惯把人拆解了分析出来,但她比他更幽默、健谈、圆融,能轻而易举地游进人群里。
难怪她也喜欢肖岩。
他和尹萱对视一眼,就能体察她的用意,回答她的问题,她只笑了笑,一句算不上赞赏的评价,他就知道,他通过了她那关的“考核”——在他们什么都没让旁边那个只忙着撸串的女人察觉的情况下。
尹萱说的“迷恋”,对他很有启发,如果肖岩对徐甲春也算迷恋——心情和体验还不是特别好,他能不能主动一点,成为更能对抗时间的“长久”呢?
载山明回潮西,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,甚至比他想的更顺——他们还在穆思源的音乐教室里蹦跶了很久。回到她长大的地方,和她的家人朋友随便聊聊,把情绪化到酒里、唱到歌里,听他们胡乱讲着自己的生活,讲着他们眼里的她。
穆思源醉了以后直叹气,他女朋友的父母嫌他工作不稳定,家庭不和谐,还是不肯松口。
刘航也很烦,他觉得有个闺女就挺好,就是不想听老家爹妈的唠叨,才带着媳妇孩子过来海城的。
山明不理解,为什么人一定要找个伴呢?他从小就泡在医院,看多了那些家庭的吵吵闹闹、聚聚散散,只觉得真是没趣。
大家都有各自的心事啊——太好了,不是他一个人在伤感了。
山明还说,他小时候,姐姐除了给他讲讲题、补补课,其实不怎么爱搭理他。他是后来,通过偶然发现的她的日记,才去了解他的小时候——她读高中那会儿,都在想些什么。
张遇抓住重点:“她还有日记啊?”
山明到底没醉,紧紧捂住了嘴巴,再也不肯吐露一个字,后来只模模糊糊地提了一句,姐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似乎比在日记里的人身旁,更像她自己。
他只醉了三分,却演成八分,成功被她照顾到了她的床上。那本日记里,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“徐甲春”这个名字,而只用“某人”这个暧昧不明的称呼代替——连在自己的秘密花园,她也在极力隐藏着。
他看完了,却不想偷偷放回去——山明暴露了会被打,他应该不至于。他就是要等着她进来发现,告诉她,他也算参与了她的少女时代。他不想骗她瞒她,他等她愿意自己走出那样青涩美好的,却困住了她的青春。
他觉得,他有戏了——他醉酒之后唱出的歌,就是一次暗示,她知道了那次比赛,他去看过她,也听懂了他的心意,却没有疏远他。
还有啊,不管是换发型还是买衣服,她都肯花他的钱了,不像他回来之前,她连收了500块都过意不去,忙前忙后帮他置办好他能用的。他当时只能庆幸他在海滩上捡了一天才挑出来,又去玉器店抛光打磨的螺化玉,是真的好看而不值钱,不然,她怎么肯要呢?
除夕那夜,他也只是无聊,才驱车一个多小时,想来看一眼她家的灯火,没想和她见面的,却硬是被他们拉进屋里了。姨和姨父还沉浸在吵架的余绪里,只当他是他们三个的朋友,什么都没发觉,一旁的肖爸却打量了他一番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。他忽然有点怯,开始犹豫让肖岩先陪他回家的那个提议,要是被人家知道了,会不会被打死。
毕竟,他也隐隐听说过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:男方得带齐礼品,先登女方的家门正式拜访,获得认可,才能带女方回家的。
但他也是真的想确认她的心意,也自信能做好万全的准备,让这一次会面,变成她对他进一步的了解和考察,而非家长对儿媳的衡量和品评。
谁料,她不仅同意了,还让他收获了那样诚恳的坦白。
当他还是没能兜住压在心底的,连道三声的“我喜欢你”,她忽然抱住了他——他大脑一空,首先想的却是,她是不是心太软,心疼他了?
她可能只是不舍得让自己和她一样,等一个人太久。
可她牵起他的手,笑着告诉他,她对这段感情有信心,对他也有信心,他这才明明白白地安了心。问她要那段视频,也是因为,他真的想留给他们长大后的女儿看,“骗”她说,那就是妈妈唱给爸爸听的——爸爸也是在那里,才真正发现,自己早已爱上了她。
没错,短短一瞬,他就想好了他们的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