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情发生学》近古遥音

56、二 “或许我们都不该醒来” 徐甲春：结

　　徐甲春是在除夕晚上的8点32分，收到了肖岩的拜年微信。

　　她的祝愿当然是真诚的，可就是隐隐透着一种“官方”，而不是他在她那里习以为常的特殊了。

　　其实，年前他去观澜阁，两人在河边散步的那一次，他就感觉到了：在他的面前，她更加放松了，她能长篇大论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似乎不再时时注意并跟随他的话题和他的步调。

　　当时，他只是说服自己往好了想：也许他接近一月的冷淡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，也许她的心胸更开阔了，更能想得开了……这样也好，他也不用再担心他随意作出的一举一动，就能引起她那边强烈的情绪起伏了。

　　他的心不在焉，表现得有点明显。爸爸还在部队慰问，魏老师在沙发上，陪他一起看春晚，切了水果递过去，“小元，有心事？”

　　他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，“我……在想一个女孩。可是，按照世俗的评价标准，她有些普通——各方面。”

　　魏老师一笑，“不管她有多普通，能让你在离她千里之外的这里，大年三十的晚上，还在想着，这已经很不普通了，好吗？”

　　“我和你爸——你可别有顾虑啊。你高中谈的初恋，小姑娘家境不太好，我们不也什么都没说么？甚至你年级主任电话打到我这里来，我也帮你挡回去了，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嘛。”

　　“妈，这么多年，你陪着我爸东奔西跑的，不累吗？”

　　“不能说是完全不累的，可这就是我的选择啊——年轻的时候，我也在众辉做过几年，可我发觉，我还是更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，更喜欢站在讲台上。所以，就算和你爸结婚了，就算在每个学校都教不了几年，我也还是想坚持下去。你爸是我喜欢的，讲课也是我喜欢的。还有啊，咱家物质什么的都不缺，也能让我有一种更轻松的心态吧，一般的苦和累，也就算不上什么了。”

　　徐甲春笑了，“那我应该也差不多吧，从小享受着你们给我创造的条件，我其实也很少去抱怨什么。反映在事业追求上，好像就没那么强的进取心了。”

　　“可我听你舅舅他们说，你做得很好啊。老话说，‘富不过三代’，是很有道理的。我们生下你、培养你，并不是期望你能守住财富、扩大积累，只不过是出于为人父母最朴素的愿望，希望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，去选择你喜欢的事业，选择你喜欢的人……小元，你一直都是懂我们的呀。”

　　他想到了元旦那天的晚上，几局游戏之后，他也和庄逸飞透露过一些。

　　他们在三楼的落地窗前，看到了她独自走出别墅，徘徊在小花园前，直到等来网约车，扬长而去。

　　他隐隐有感，她之所以离开，似乎并不是她发给他的那样——回去给她弟弟开门。因为她的脚步很沉重，她的影子很落寞。

　　他有些担心，她是不喜欢他的某些朋友，还是不习惯这样聚会的氛围？可是，这就是他的世界，她愿意适应吗？

　　他把手贴在窗上，无意识地描绘着她的轮廓。

　　庄逸飞说：“要我说，你就别想那么多。什么差距啊，什么背景啊，人家姑娘也30岁了，都不怕把青春的尾巴赔在你身上，你又有什么多虑的？”

　　第二天，他以送玫瑰的名义，再次来到她家，却听到了她堪称离谱的恋爱要求。他一时很难接受，可冷静下来一想，她怎么可能不想公开他，怎么可能想得到就放手呢？她喜欢了他那么久，他怎么会分不出她的真心呢？

　　可他又能真的像庄逸飞说的那样，不管不顾地先爱再说吗？他明明知道，她那样喜欢着他：她平时节俭，却随手送他几千块的礼物，还有那盆茉莉花——他查过，茉莉的花语是：送君茉莉，劝君莫离。

　　电话里，她的言语诉说着，她甘愿舍去她一切的期待，随他任何时候回头；她寄来的花儿也替她挽留着，让他不要抛下她。

　　尽管，无论是梦里的相遇还是现实的重逢，她都没说过一句：高中的时候，她是怎样喜欢着他——除了他终于问出了她是“石珊”的那个梦里，她给他备注“大骗子”的原因。她也没有任何行动和表现，请求他要爱她，但他知道，是因为她很好，她有自尊，也不愿以爱之名，强硬地索取他的心。

　　可是，她越爱他，他就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：他究竟该怎样回馈这样的一腔真心？

　　为什么以前的他，没有这么瞻前顾后？或许是因为，虽然之前的每一段也都是认真对待的，但毕竟，他们还没到需要直面那些问题的阶段，于是，步入恋爱的欢欣要远远大于可能分手的折磨。

　　她说的没错，他总在担忧她要怎么办，是天然把她放在了弱者的地位上。而某种程度上，他担心自己怎么办，是因为经历是枷锁，经验是桎梏——他承认，他也确实没有她无畏，敢不计结果地再爱一次。

　　其实，那天晚上，他最终没能对她说出口的一点考虑是——他也不确定，他对她的喜欢，到底有几分。

　　他的三任前女友，虽然都是先对他表白的那一方，可在那之前，他也早就对她们有好感了。他得承认，她们身上都有相对强烈的，吸引到他的地方。高中初恋的倔强和孤傲，大学女友的智慧和理性，而国外的那位恋人，有一次，他路过她的公寓门口，看到她在大堂的镜前，指挥着几个不同肤色的女孩儿，一起排练舞蹈。尽管赶着去实验室，他还是驻足看了一小会儿，她用流畅的外语和同伴们交流着，帮她们纠正动作，整个人，熠熠生辉着。

　　可是肖岩，他却是因为她的思念和喜欢，才在梦里靠近了她。他对她所有的感受和印象，都越不过她对他的喜欢。就连“红房子”酒吧那晚，他透过玻璃门，看到她在台上唱歌，那样自在随性，其实也是张遇想让他看到的。

　　他知道自己在意她，联系不上她的时候，也会害怕她只是停在梦里的幻象，他愿意和她一起打球、吃饭、约会，连第一次加她微信搜索的手机号，也是他在梦里背下的，“石珊”的号码。

　　可他不知道，他是在哪一刻，真正喜欢上的她——真的有这一刻吗？

　　他不敢说出口，他怕这是最能打击她的。

　　他卡着加州过春节的时间，给迷箩发了新年祝福——突兀到，她在收到的下一秒，就问他，是还有什么疑惑，还是出了什么问题。

　　他问她，能不能告诉他，在轮渡的梦境之前，肖岩为什么想要梦见他。

　　迷箩说，她要保护肖岩的隐私，所以不能透露她之前独自入梦的信息。

　　“但是，她没跟你说过吗？轮渡那一场，并不是你们的第一次双向链接。”

　　“？”

　　“你也跟我说过，轮渡那场梦的前一天，你有梦到过高中校园，还梦到过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像是在某个从没去过的大学——你明明不会骑电瓶车，后座却还载了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而梦里的人，你完全忘记了。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，同样的时间，肖岩也梦到了这些场景。她梦里的人，是你，她梦到你出现在了你们的高中母校，也出现在了她的大学，是她坐在了你的车后座。”

　　“我推测，是因为她在梦里的高中见到了你，出于一种强烈的意识，才带你走进了她的大学，就像之后的梦里，你也把她带上了你的轮渡。但是，高中的那次见面，很有可能是双方都互有感应，才会实现的。”

　　“或许，你的高中记忆里，一直都有她。可也只能在梦里，才能想起她。当你的潜意识企图通过在梦里追溯过往，去疗愈现实的自己时，你梦到了她。”

　　徐甲春一呆。他开始回忆对她高中的印象——开学第一课上的自我介绍，明明很紧张，甚至有些不自然，却还是要硬着头皮，做了第一个举手上台的人；早上，她骑着一辆橘红色的自行车，低翔的鸟儿一样，甩出一个漂亮的转弯弧线，拐进车棚；路上和他碰见的时候，她的目光会突然亮起来，腼腆地一笑，然后小跑着掠过他的身边；他每次和她说话，她都很认真地听，有时低着头，但只要她看向他，他就无法不被她眼里难以抑制的雀跃感染……

　　高中的他，却把这些都放过去了——也许是太多女生明里暗里向他表达过好感，也许是他的眼里，只看得见他想要看见的女孩。

　　可是，她终究在他的神识里，把自己刻成了一痕——通过那场他醒来都不太记得的梦，才显现出来，成为了她执着地想要再见他一面的缘起。

　　正月初四那天，他收到了一个跨省的包裹，寄件人是肖岩。

　　他一看到里面的东西，心就蓦地一空：一双拖鞋，一个首饰盒，还有一个已经拆开，却还放在原有包装里的U盘。

　　贺卡有书的封面那么大，正面是新年的问好，字迹娟秀，反面写着：

　　“我们一起买的，你来我家穿过的拖鞋，不方便再给别人穿；莫比乌斯环的寓意很重要，我不敢继续占据；玫瑰自然凋谢了，被我当作了阳台上其他花草的肥料，一点也没有浪费；保温桶我用过了，也不还了；红包我就笑纳了，因为那也可以是朋友送的祝福。

　　所以，请你也收下我的这三件礼物吧，Apple Watch和茉莉花，还有这个大容量的U盘，你工作总能用得到——都没有什么暧昧的意思，只是作为同学、作为同事、作为朋友的一点心意，谢谢你赠给过我的一切。”

　　她的意思是，要和他算清楚，从此两不相欠？

　　可是，为什么？

　　他懵了一阵，直觉她的密码，或许就藏在那个打开了的U盘里——如果单纯是新年礼物，怎么可能被她拆开呢？

　　他把U盘插进了电脑，果然，里面有两个音频，还都备注了时间。

　　编号01的，是元旦那天的；编号02的——他调出日历看了一眼，是年前，他去观澜阁找她那天的。

　　按照时间顺序和她给的编号顺序，他先点开了第一个。

　　开头就是她的声音：

　　“骚扰电话。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还没听懂吗？你和他，根本就是两路人。即使不算他妈妈这边，众辉的背景——你们读高中的时候，徐伯伯就在部队升到不低的职级了，又过去了这么多年，你自己想想看。到时候办婚宴，他家邀请的都是什么人，你家呢？上得了台面的亲戚朋友，能有几个？”

　　接话的是冯乐熙——听到这些内容，他的心像被猛地揪了一下。回声很有空间感，中间还有开关水龙头的声响——似乎是在洗手间。

　　紧着一颗心，全部听完，他仿佛也跟着当时的她，精疲力尽了似的。他这才弄懂了，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她要突然离开，又为什么在第二天，提出那样的恋爱计划。

　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二段音频。她说：

　　“对不起啊，还是让你听到了第一段音频的内容。今晚，我刚问过你，你会不会想知道朋友在背后对你的议论，你都是拒绝的答案。我也分不清她所说的，对你来说是好是坏，但总之，我还是把录下的都发给你了——再次抱歉，我强行剥夺了你的意愿，可是，如果听不到这些，我好像就没法解释我之前的奇怪行为。同时，也是为了让你搞明白，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
　　“很意外吧？我居然也会干偷偷录音这种事。但是，我主动让你知道了，就代表，我已经不怕毁掉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了——如果之前有的话。下面的，就是冷静的这些日子来，我自己的想法了，一起分享给你吧。

　　“我们之间，看似是我在表达需求，你在满足我的需求，可是，我还是发现，我们两个要怎么样，其实，从始至终，都是由你来决定的。因为你在回国见到我之前，在两年前的梦境里，就知道了，我喜欢你。所以，我所有的主动、所有的靠近、所有的追求，都是在等待你点头答应的一刻。

　　“几番反复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，我真的很绝望。不仅仅是因为主动权从来不在我的手里，而是，我自己也不知道，我能不能等到——真的会有这一天吗？一直以来，你对我很好，会细心地照顾我的情绪，会在意我的各种想法，可是，挥开你为我制造的那些粉红泡泡，我慢慢明白过来，你其实并没有喜欢上我。

　　“也许冯乐熙有一句说的很对：你真的需要我吗？我不觉得答案是肯定的。好像我在，你就愿意对我好一点，我不在，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。唯一，是我关机失联的那次，你满世界地找我，在我家门口等了那么久。可是，那也发生在我们说通梦境之前，你对我，也还有着些许疑惑，或者是，对梦里和你有过一段特殊经历的我，有些留恋。

　　“可是，我们都该分得清，梦境毕竟不是现实。梦里的一切，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，那个时候，我正在洗脑自己接受一段可有可无的婚姻，你也在经历着人生的低谷——我会一直记得，因为梦见了你，我才更勇敢、更清晰地坚持了自己。或许我的喜欢，也给彼时的你带去了一些安慰，让你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还有这么一个我，在遥望着你，支持着你。

　　“当我们都解决了自己现实中的问题，梦境的作用，也就发挥完了。到此为止，也许就是一段奇妙而轻松的故事。不过，你舍不得梦境，我也舍不得你，所以我们重逢了，我还企图把梦境的缘分延伸到现实——这当然没什么错，可我们都应该明白，此时的现实，会不会走向美满结局，其实就与梦境无关了。就像迷箩说的，梦境只是提供了一个让我们重新找到彼此的机会，怎样走下去，不再取决于梦中的我们，而在于现实的我们。

　　“在现实的努力中，我用过昏招，写过败笔，也走过弯路——但我没法苛责当时的自己，因为那就是当下的我，所能做出的选择。除了没有抱着你的大腿哭着求着让你爱我，我尽力了，就不后悔。虽然我经验少，但也知道，爱情和相处的时间无关，所以我只能遗憾地告诉自己，你就是不会喜欢我了——这是谁都帮不了我的事情。

　　“与其拖着你犹豫下去，还不如让我来做个了结。我决定：我放弃等待，放弃怀疑，放弃执着，放弃喜欢你。

　　“因为，你就是你，你不是我的愿望和梦想，也不是我走到30岁的通关奖励。为你，我不该出于一己私欲，白白误掉你的光阴，消磨你的感情；为我，我也想快点回到我更喜欢我自己的时候，也就是，在生活着我的生活，而不是在等待着某个人的时候。

　　“这也并不是我迫不得已的放弃。就像高中分科的时候，我没选理科，没能继续和你做同班同学，可我确实也更喜欢学文；虽然考研离北大只差一步，可我也很喜欢继续待在母校的感觉，读研的三年，过得很舒心；决心不再喜欢你，也可能是因为，我发现自己对别人动心了……我相信我走得好任何一条我选的路。

　　“还好，我从来没有对你做出过什么承诺，现在收回——不算渣女吧？哦，在第一段录音里，我跟冯乐熙说，我不会放弃你——那就算我改主意了吧，毕竟那时候，我还是盲目地相信着，你也在喜欢我的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她摆脱了沉闷和苦涩，恢复了轻快和俏皮，连语气里都透出终于解脱了的自在。中间，还有人群经过的杂音，有她断断续续的停顿，他想象着，她应该还是在那条河边录下的——她在那里，决定了放弃自己。

　　可笑，那天晚上，他竟然还想说，要她等他年后回来……

　　他能让她等什么？等他通知她，他最终考虑出来的一个结果吗？

　　他又有什么值得她等的？一颗他自己本也说不清楚的心吗？

　　她说的，她可能对别人动心了——是张遇吗？

　　他呆呆地看着她寄来的这些东西，无数记忆浮现在眼前。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的话语，一遍遍地告诉他：她已经放弃他了。

　　原来，不管他会不会忍心说出口，她都自己明白了，一针见血地点明了他们的关系总是在停滞、摇摆的本质——那时候的他，还不够喜欢她。

　　可是，现在呢？和她相处这么久，他似乎才刚刚认识她、了解她。

　　还有，他选的莫比乌斯环项链——代表无限循环的爱，真的是他的愿望；他亲笔写下的“我喜欢你”，真的是他的心情；他向她敞开自己的社交圈，让朋友们都知道的“他在追她”，也真的是他的打算。

　　而这些，似乎都不足以等价称量出，他浓度不够的爱情——仅仅差一点，就被她分辨出来了。

　　晚上，他又把第二段音频听了无数遍，感受着她每一次断开的呼吸，猜测着她说出每一个句子的思绪。她的声音，或是哀愁的，或是洒脱的，飘浮在他的周围，仿佛也把他从睡梦中托起来了。

　　他这时才肯承认，或许两年前的梦境，就是他更需要她的，而有没有他，她都终会靠自己渡过去——就像那些梦对应的现实里，本来也没他的什么事。

　　那么，他是什么？她前三十年的人生中，最后一个“坎儿”吗？

　　他的机票就定在第二天的正月初五。去机场的路上，看到含有数字“30”的车牌，他会想起她陪他一起吃掉的30岁的生日蛋糕；经过“2026”字样的新年标牌，他也会想到迎来2026年的黄金海岸，和她一起看过的烟花。他苦笑着，他的人生里，终究有什么东西，和她牢牢绑在一起了。

　　也许，当她的喜欢结束的时候，他的爱情才正式开始了。他不甘心，也不想接受——他们的缘，起于梦，也败于梦。

　　他的头脑混乱着，只想快点见到她——如果，他还是舍不得梦境，也舍不得她，能不能用迄今的岁月里，难得一次的主动，再把她追回来呢？

　　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