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情发生学》近古遥音

3、Chapter 3 长大后再也没见过的人

　　“阿姨，您提我妈，是什么意思？”这回不用姨出口，肖岩自己先问出来了。

　　“不是你自己跟杰飞说的吗？你妈也太狠心了，你还那么小，你弟刚出生，就跟人跑了，不管孩子了，唉……人道岳母什么样，老婆就什么样……”

　　肖岩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戴杰飞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　　她回想起清真面馆的那个下午，当她鼓起勇气跟他说了这件事，他并没有作出任何评断，只是帮她多加了两个煎蛋，一块卤豆腐，笑眯眯地看着她继续吃——她以为他是心疼她了，于是她也在那里动心了，她幻想着他们真的成家了，她再倾诉委屈的时候，哪怕他什么也不说，只要能在她碗里加点菜，加点肉，随便加什么都好……

　　只是万万没料到，他收集起她袒露的脆弱，转头就交到他妈妈手里，铸成今天攻击她、算计她，好达成他们目的的一把利剑。
　　——也许他当时的确是有真心同情她的，可是在今天的他的脸上，她找不到那天下午他的影子。

　　他们打感情牌，她理解，也乐意让一步；他们从家庭条件上指摘她，她不在乎——那不是她可以选择的，她只能接受并与之共存；可是他们拿她最痛心的事，来贬损她的人格，用她或许未来也不会做的事，要求现在的她降低“身价”，乖乖后退，她怎么还忍得了呢？

　　赶在姨蓄力开骂之前，她嚯的站起来，“这婚，我不想结了。戴杰飞，咱们分手。”没有一个语气词，坚定地堵死了再议的余地。

　　她低头看向坐着的戴妈，“阿姨，您最好搞清楚状况，是你儿子说要娶我——虽然行动上也没看出多大诚意，但我知道他不爱说话，所以他开口说的话，我都认真考虑了。今天这顿饭，让我再也没有和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想法，所以到此为止。还好咱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金钱往来，也不用再算账了，对吧？还有，我妈已经回来了——我去接的。”

　　戴杰飞始终没有吭声。她不再向他们瞧上一眼，由于鞋跟的缘故，被迫一瘸一拐地率先走出了包间。

　　姨从后面追上来，叹道：“我跟你妈姐妹俩，看男人的眼光都不行，遇事儿没一个靠得住的。我生了个儿子，也半点指望不上。唉，当初我如果跟你一样硬气……”

　　“你就这么急着把你妈的事儿这那的到处抖搂？”爸木着脸打断。

　　“我都要跟人家结婚了，照实说不行吗？不然要瞒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也得看看人。那不是用来博同情的，跟人说了，就要提防着人家用来捅你。长这么大了，这点道理都不懂吗？以后别联系了。”他的语气只严重了一点点，随即向姨招呼道：“走了，常州路那家有点麻烦，我也过去看看。”

　　肖岩无奈地轻轻哼了一声。爸只在意她千万别出什么大问题，生活的小事，是从来进不去他眼睛里的——例如她断了的鞋跟。他认为她应该有解决好这些小事的能力了，还好她早已经习惯了。

　　“姨，你也走吧，我跟山明打车回去，好好睡个午觉，早上起太早了。”

　　“你鞋都不好了，咋走？我开车拉你们。”刚说完，手机打进来一个电话，那边急着要货。肖岩笑着摆摆手，让她尽管去忙。
　　姐弟两个出了酒店，一辆摩托滑过来，停在台阶下。刘航戴着头盔，“岩子，我送你？”

　　“你一辆车还能带我们俩啊？山明壮了，坐不下了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啊，我就是听他们在吵，心里又开始躁得慌了，我不是要抽烟——就是拿出来摸摸，谁知道手一抖，就洒了，害得你……”

　　“他俩闹多少年了，不该你事儿。倒是叫你来吃饭，结果饭也没吃好。”

　　“我听话里，我叔和婶儿离婚了？我咋一点不知道？他俩离了还一起干活呢？”

　　“为了挣钱，凑合嘛——今天的事，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，一个字都不准说啊。”

　　“姐，他俩离婚我怎么也不知道？你又是听谁说的？”山明也问。

　　“听咱们今天没出现的哥说的呗。”三个人遂一起大笑。

　　笑完了，刘航又正起脸孔，“岩子，你别往心里去。那男的从头到尾缩着，什么都让他妈谈，一看就担不起事儿。嘁，听他家吹呢，又是公务员又是事业编的，人配不上你，条件再好有什么用？”

　　“嗯。我不伤心。昨晚我做了一个梦，可能梦里的人也在告诉我，这段成不了。”

　　“梦里啥人？”

　　“一个长大以后再也没见过的人。”

　　“姐，你昨晚梦见徐甲春了？”看着刘航开了摩托走远，山明问道。

　　“嘶——你现在叫起人家名来，倒顺嘴哈。”

　　“你就说是不是吧。”

　　肖岩不吱声。

　　“他现在在哪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她低着头看打车软件，“我只听说他大学毕业以后出国了，去的哪里，学的什么，回没回来，统统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过了这么多年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你还惦记他干嘛？”

　　肖岩拎起包砸过去，“以后不准你再提起他——关你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往好了想，说不定他出国学的海洋有关的，完了要报效国家，正好回家乡来，又正好进了你们研究所呢。”

　　肖岩苦笑了一下，她已经无数次被生活告诫：不能把幻想当成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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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又想算牌是么？听你刚才这说法，算是分得彻彻底底了，那你准备算什么？”

　　这天晚上，肖岩没回家，也没回自己在阜南区单位附近的租房，而是盘坐在陈清瑶租的公寓里的沙发上，望着这个从高中开始陪了自己十二年的好朋友，突然庆幸还好有些东西是不变的。

　　“我想算一个梦。昨晚做的一个梦。”

　　“哟，是谁说，梦就是梦，永远比不上现实的？怎么今天倒主动问梦了？梦见谁了？”

　　肖岩看着她的眼睛，没说话。

　　陈清瑶本来嬉皮笑脸的，见她一言不发，表情渐渐严肃起来，“你别告诉我，是咱们高中那位啊……不是吧山石，你不是说早就没感觉了吗？而且你之后也有喜欢过别人啊——大学的学长，实习的邻座小哥，还有今天订婚谈崩了的这一个……所以今天这么大的事黄了，对你情绪完全没影响，反倒还在记挂一个过去了八百年的人是吗？”

　　“我什么都没说，你自己倒脑补一大串啊。”

　　“你那眼神儿还用明说吗？”

　　“你说，梦是不是一种执念呢？我大学的时候喜欢那个学长，是他们社团招新，在食堂门口摆摊的时候，我收到了他递给我的玫瑰花，只一眼我就害羞了，鬼使神差地去面试，明明是不擅长的事，却也慢慢做下来了，一直到像他一样成为社团的顶梁柱。我当时觉得，我可喜欢他了——毕竟集齐什么一眼万年、并肩作战、追光榜样这么多buff，可就是因为他们换届那阵子，我跟他表白了……嗯，也不算表白吧，就是脑袋一热，跟他说了我的心事，没想求什么结果，我们俩特别平和敞开心扉地谈了一个晚上，那之后，我就觉得我被治愈了，我可以潇洒地和这段暗恋告别，可以继续我的美好人生了。

　　“所以之后我再遇到学长，就完全没有了那种纠结的情绪，能大大方方地正常打招呼，再想起他，就只有慰藉，或者对青春的怀念，而不是把自己的整颗心吊在他身上，想些有的没的。我觉得，是因为我亲手给这段关系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，而学长也接住了，所以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，后来也没有梦到过他。

　　“但是高中那个……就是徐甲春，我是感觉突然断掉了，突然断掉了的，你知道吗？高考之前，整个我高中三年，我们离得那么近，我想见到他几乎就可以见到他——虽然仅仅是远远地看一眼。以至于，我根本就没有想过‘以后’，可是当高考结束了，我们再也没回到原先的那种生活，我才发现我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、任何机会，见到他。

　　“可能是那几年，我日子过安稳了，我竟然没有想过‘离别’这两个字，完全没想起来过，但他直接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，甚至我们都没有什么能一起约出来的共同好友，所以连他本科之后出国留学的消息也是从你这里……你又是听别人说的。我知道这很正常，本来我们也只是非常非常普通的同学关系，甚至分科之后连同学都不是了，但就是……”

　　肖岩像是控制不住了，语速越来越快，陈清瑶不忍心，从茶几上拿了一个苹果递到她手里，她才好像恍过神来一样，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苹果，暂时忘记了自己原来想继续脱口而出的话。

　　她缓了缓，在头脑里组织了一下逻辑，继续说：“所以我觉得，可能我会梦到他，我老是在回忆之前的那些，是因为我缺了一个在我心理预期之内的告别。你记不记得大二的时候，有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，说你和萱儿去上海了，萱儿特别虎，虽然也跟他不怎么熟，但还是约了，你们俩去了他的学校，他还请你们吃了顿饭。我后来跟你讲过的吧？我听了以后觉得特别震撼，因为你俩跟他，和我跟他一样，都不过是同学，那为什么你们敢见他、能见他呢？”

　　“嗯，可能你和他同学的时间更长，毕竟都去了大一班学理科；萱儿和他都是课代表，每天办公室送作业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——还有，你们当时在南京，想去上海就去了，不像我在北京，手里紧巴巴的，连路费也舍不得出。我就是拿这么多理由安慰自己——那不是我错失的机会，那是我本来、再怎么也见不到的人。

　　“可是我又无数次忍不住去想：假如呢？假如我那时候跟你们一起去了呢？假如我见到过大学时候的他呢？假如我有跟他说几句话，有和他吃一顿饭呢？我是不是也就释怀了，不会这么惦记他了？后来我越想越觉得，我可能就是缺了这一面，如果19岁的我见过他了，他说不定也和学长一样，在我这里只是个单纯的回忆了。”

　　一开始，她察觉到了自己情绪有些失控，特意放慢了语速，结果又逐渐加快，说到后来，似乎是一边纠结地想，一边艰难地说。

　　陈清瑶叹了口气，“所以，你梦见他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也没有什么，就是特别平常的场景。我只是好奇，为什么明明已经很久都没想起过了，离开那个环境也很多年了，甚至我最近都在忙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事，怎么偏偏又梦到了呢？”

　　陈清瑶想了想，“这个问题太抽象了，我对塔罗牌研究有限，可能给不出什么答案。这样吧，我上线问问一个交流过的大神——她的视频播放量不是站里最高的那一档，但我觉得她有点儿东西。我俩聊过，她范围很广的，近期好像还在搞一些关于‘梦’的研究。”

　　肖岩来劲了，“多厉害的大神啊，是不是你之前推给过我的那个迷箩？好啊你，偷偷和大神搭上了居然不让我知道！”

　　陈清瑶抱着手机聊了一会儿，神色越来越严肃。肖岩心里正忐忑时，却见陈清瑶从沙发上跳起来，“去卧室开电脑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“迷箩说需要视频连线，详细说一说。”

　　“呃这么严重的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