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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 2 十七岁的喜欢 混乱的饭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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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我想起来了,有一天家里没人,你好像要干什么坏事似的,把我拉进房间里问,你知道姐姐喜欢的人是谁吗?我说不知道。你说,是徐甲春。你喜欢的人,叫徐甲春。说完你嘘出一口气,又恶狠狠地瞪着我,要我忘了你刚才这句话,忘了我听到的这个名字。”
当时的情景被分毫不差地重述出来,肖岩慢慢回忆起来,感到无可抵赖,小声说:“后来隔了两个星期,我又放周末回家,问你,你还记得之前我说,我喜欢谁吗?你想了想,说不记得了。我有点失落,又觉得放心了。真行啊你,隔了这么多年,怎么又想起来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可能我只是暂时忘了吧。我小时候,你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的。所以你难得认真要和我说话,我就记住了。”
肖岩觉得,自己对小时候的他有些情感上的亏欠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“我那时候很想找人说这个秘密,可是谁也不敢说。后来想起了你。你那会儿才7岁,我觉得你不记事儿,但起码能听我说。只要我说出来,心里就好受多了。”
这站有人下车,山明顺势坐到了她的后座,“原来你17岁的时候喜欢人,也是要藏起来,不要别人知道一点的——你现在还喜欢他吗?”
肖岩没回答。她不知道,可她又梦到他了。
“他为什么起这么个名?又新又旧的。”肖山明只是喃喃了一句,似乎并没想得到答案的意思。
肖岩朝后侧过头,轻笑着,“他生在1月1日元旦,是一年的最开始。甲乙丙丁嘛,‘甲’是天干的打头,‘春’又是季节的打头,这样天文和时令,都取个最开始的意思。”
“你对他了解还挺多的。”
肖岩白了弟弟一眼,“他自己写在作文里的。”
“那你也是偷看人家作文了。”
“他那是优秀范文贴教室外墙上了。”她梗着脖子辩解,一定要证明她确实对他不怎么了解的。却想起来当时墙上的那篇范文,一下子便入了她眼的,是他用钢笔写的他自己的名字:徐甲春。规整又美观,不过分圆润,也不显得瘦削,和他一样,什么都刚刚好。它们摆在那里,就能牢牢将她吸住似的。她直到现在都觉得,纵是再有名的书法家,也写不出他那三个字的感觉来。
——她连他的脸长的什么样都模糊了,他写下的那个名字,却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。
下了车,酒店离站台只有一百多米,走几步就到了。肖山明忽然问道:“姐,如果一百米后,你在酒店门口看到了那个徐甲春,你今天还要订婚吗?”
肖岩心里一动,“开什么玩笑,他怎么可能在那儿?再说,就算他在那儿,跟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
他们于是走过去——酒店门口当然没有徐甲春。
肖岩敲了敲自己额头:干嘛?还真的期待会偶遇到吗?以前幻想过多少次,他会不会出现在这儿,会不会出现在那儿,不都是次次落空吗?
酒店门口只有一个蹲着抽烟的,倒是眼熟得很,肖岩走上前几步,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刘航?”
那人从台阶上站起来,笑道:“岩子!新裙子吗?漂亮的嘞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让他来的。”刚停好车,拎着黑色大皮包,宽宽胖胖的中年女人摇过来。肖岩和肖山明齐齐喊了一声:“姨。”
姨上前握住肖岩的手,“你哥个狗东西,今早天不亮接了一个电话——他那个小女朋友,不知道怎么了,又要闹分手,你哥火烧着开车往滨城去了。我早都跟他说了今天你要商议结婚,他倒好,有了媳妇忘了娘。”
肖岩笑了,“被你说的好像我是他娘似的。”
姨反应过来,有些夸张地呵呵笑起来,过于爽朗的笑声引得过路人纷纷往这边看。“不管他。说好咱家六个人,少了一个算什么事?我想着刘航今天歇班,你娘家人里缺个哥,正好让他顶上。”
“哎,我好像也是弟吧?比岩子小三岁呢。”刘航插嘴道。
“你当爹都四年了,我还未婚,咱俩直接差辈了好吧?委屈你降一辈,给我当当哥。”刘航也被逗得直笑,进门前又收到了姨的提醒:“把你那烟收起来,不准在室内抽,人家那边都是知识分子文化人咧。”
肖岩看他换了一身没见过的崭新夹克,该也是姨特意交代过了。“咱们不等我爸和姨父了吗?”
“快到点儿了,进去晚了不好。他们就在路上,一会儿就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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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肖岩,过来,来阿姨这儿坐。”推门进去,戴妈亲热地和她打招呼。
“阿姨,叔叔,这位是我姨,这是我弟弟,这位是……”
“是你表哥对吧?哈哈,长得不太像学音乐的,我以为弹吉他的男孩儿会留长头发呢。”
“不,我哥今天有事没来。这是我爸的徒弟刘航,跟我爸三年了,他们平时都在一起干活儿,也算我半个娘家人吧。”
“哦呵呵,这样啊。”
戴家一家只来了三口,戴杰飞坐在他爸妈中间。肖岩靠着戴妈坐下,肖山明和她隔了一个座位——是留给爸的,姨又坐到了山明旁边,刘航想再隔一个位子,姨却把他拉到自己旁边,嘀咕道:“你坐哪儿去?我才不沾着那个货。”
姨坐定以后,立马换上一张笑脸,“我刚催过了,她爸和她姨父在路上了——没办法,这季儿忙,一大早就出去了,难得有个正经饭点儿。哟,上次见杰飞,没说两句话我就走了,杰飞好小伙儿嘞,最近单位忙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
见惜字如金的儿子又要把场子冷掉,戴妈忙接过话茬:“忙,怎么不忙呢?我说你空下来把你结婚那新房给装装吧,老没空呢。我和他爸也不懂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风格,还好你们家专业是干这个的呢,可有了指靠了。”两位年长女性就趁机聊开了装修的话题。
又有两个人推门进来,肖岩低头看了眼手机,11点40,还不算太离谱——嗯,衣服也都换了干净的了,不枉她昨晚上刚嘱咐过。爸和姨父也在空好的位置上坐下了。
点完了菜,就先唠起了家常。说起今年经济形势依然不好,戴妈叹了口气,道:“人家那儿也不景气,就催着还你叔叔当初生病借下的债呢。肖岩,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儿行吗?咱们彩礼不变了,还是八万八,三金的话,五万是不是有点太多了?降一降,照着三万打首饰,行吗?等以后日子过好了,再给你补上。”
姨脸上笑容一僵。肖岩却说:“嗯,现在首饰金涨得也够坑人的。阿姨,既然这三万是给我的,那我不如拿去银行买了金条吧。三金嘛,贵的贱的,新的旧的,都那么回事,我妈那儿还有一套她结婚时候的呢,我也不缺。”
戴妈一愣,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爽快,又是这么个解决办法——直接不要首饰金了。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来,又冲着她爸道:“亲家,关于肖岩的嫁妆,我寻思也不要了——山明还在上学,将来也还要买房结婚,我们商量着,何必给你家添那么大压力呢?就是我们先前在福西路盛德花园买下的婚房,到今还一直没装修呢。杰飞给我一说,你和她姨,姨父都是干这方面的,哎呀有工人有店面,生意可好呢——这不是正巧吗?你看你们能不能帮帮忙?为了俩孩子结婚以后住得舒心,还得是自家人装才放心呢。”
“帮忙当然可以,就是帮到什么地步?是毛坯房,泥瓦水电都还没搞吗?”姨停了筷子,问道。
“对啊。唉,他爸那年又是车祸,又是查出胃癌——之前买房买车,没剩多少存款,虽说有医保、公积金,后期康复训练也不够啊,亲戚朋友借了一大圈。别说顾不上装修了,杰飞那会儿的对象也黄了,人这不也耽误下来了。”
“多大的房子啊,肖岩说大概一百多平?”姨父问了一句。
“一百三十平的,三室两厅,地界可好了,盛德小学也在那儿。”
“哟,百三平的话,从头装起,二三十万拿不下来啊。”姨回道。
“那亲家,你们干这行的呀,知道怎么省,还能花这多?”
姨笑了,“那我听明白了,你们家出了八万八的彩礼,三万的三金,一共十来万,想找我们包了三十万的装修,才免了陪嫁的,是这么算的哈?”
“哪有这么算的,不是为了俩孩子结婚吗?结婚办酒,不还得花钱嘛。”
“要现在还在还债的话,你家还有办酒的钱?是不是也得我们出?”
感受到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祥和了,姨父隔着刘航,敲了敲姨那边的桌子,意思是叫她说话委婉一点。姨没理他,只是眼望着戴妈戴爸,等待答复。
戴妈把筷子“唰”地往盘子上一搁,抱起胳膊,转头对儿子说:“说实话哈,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,人家肖岩家里还嫌弃咱们呢。我跟你爸都没啥本事,不过就是个事业单位,比不上你,正经国家公务员。人家现在能干能挣呢,不想退休的事儿,也不在意退休金差别有多大,是不是?”
一直沉默的肖爸开口了:“俺们不是这个意思,俺家就这个条件,咋能嫌弃你家咧?但那店也不是我的,我就是跟着她姨父干活的,说了不算啊。”他嘴笨,除了澄清,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,一口方言更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肖岩她姨,她妈不在,你就是她妈,你还忍心看着她为难?”
“我拿肖岩当闺女,不代表就能赔本倒贴,让人占便宜。彩礼已经要的低档的了,杰飞是公务员,肖岩也是研究生,在国家级的研究所工作,差不到哪里去。你们那房子倒是早买好了,肖岩单位可在阜南区,离那么远,敢情现在是为了肖岩装的了?”
“你少说两句吧!又想搅和什么?啥事儿不能商量着来?”姨父吆喝了一声。
姨的脾气一下子就点炸了,“轮到你出来板板儿了?不就是看她爹窝囊,存心欺负肖岩吗?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?咱俩当初结婚的时候,你家不也是这样吗?你爹你妈,哥哥嫂子联合起来压我,不就是看我爹死了,我没有兄弟,我妹妹还小吗?”
“今天是肖岩商量结婚,不是你要结婚!你能不能看看场合?三十年前的事过不去了是吧?”姨父也站了起来吵。刘航夹在他俩中间,按住了这个,按不住那个。
“就是过不去了,这辈子从来都没过去过,咋地?”
“过没过去的,现在还叨叨什么?还以为离了就清净了,他妈的一说事儿还是……”
姨“啪”的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碗筷晃的响,抬高嗓门儿嚷道:“你滚,现在就滚……”
她这一发火,倒把刘航吓了一跳,手里的烟盒摔在地上,里头的烟哗啦啦散了一地,有些甚至滚到了肖岩和戴妈的脚边。戴妈翻了个白眼,鞋尖儿一挑,把自己脚旁的几根踢到桌布底下。
肖岩蹲下去给他捡,本来就乱,又有桌椅挡着,一时狼狈。听到姨父摔门出去了,心里着急,想要站起来,被椅子腿一绊,“咯嘣”一声,左脚鞋子的高跟儿就折断了,好巧不巧,就是因为早上差点摔跤,被翘起的地砖重重磕到了的那一下,这时终于暴雷了。
戴妈看着正在发生的场面,朝戴杰飞摇了摇头,悄声说:“你瞧,这样的素质和家庭环境呢。”
肖岩草草捡了几根烟,递还给刘航,整理了一下裙子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,重新坐回到椅子上,尴尬地笑了笑,“阿姨……”谈到这时候,她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平稳地推进下去了。
姨铁青着脸,好像还在想着刚才的吵架,或者是想到了三十年前,她自己见家长的时候,心思也不在饭桌上了。
戴妈冲着肖爸:“亲家,你家这样的,我一开始就不同意的——门不当户不对啊。不说以后她弟治病也好,成家也好,还是得找到肖岩头上,也还是我家受累……单单条件不好也就罢了,我家也正是恢复的时候,好好一起过日子,总有越过越好的那一天嘛。又说回来,常言道女儿随妈,我听了以后,还是最顾虑这一点啊。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吧,反正急的不是我们杰飞。女方到了二十八九,相亲也介绍不到好的了。”
肖岩心里一震,偏头看向了戴杰飞。他似乎有些心虚,转过了脸,回避了她的眼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