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Chapter 1 久违的名字 ...
-
“这不快下班了,我俩才去拿的快递——肖岩,快,”管英一面回头瞧着落在后面的她,一面朝眼前人笑道:“韩主席,吃了我的葡萄,可得照应着我的这些孩子哈!”
工会韩延平也笑了,“你看你说的,都多少年老同事了,你不给我葡萄我就欺负他们了?回去好好休养身体,早日康复——这是你们管档案的,小肖是么?”
肖岩把装葡萄的箱子搬进工会的地盘,冲着里面一堆既熟又不熟的人礼貌微笑。这才串到第三个办公室,她就快要累趴了,眼看着管英依旧风风火火,踩着小高跟噔噔噔爬楼梯,不禁怀疑生病的是她还是自己。
“小聪的能力我是信得过去的,要不然也不会推荐她接我这个位子。你……工作能力没问题,就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。马上七月了,所里又要进一批新人,到时候开全体大会,你好好留意留意,看上哪个了,干脆利落果断出手,别拖拖拉拉的。”出了这栋大楼,管英又开始絮叨。
“英姐……你忘了,我有对象了。明天中午,两家人就要正式见面,商量订婚的事了。”肖岩有些无奈地提醒她。
“嗷对对,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?哎,怎么就进行到订婚了?感觉你那个男朋友……姓戴是么?在你这里都没什么存在感啊。”
“英姐——”
“说多少遍了,工作的时候称职务!”
“是,管植物。”
管英一下被逗乐了,照着她胳膊就是一巴掌,“下班吃饭去。”
“吃食堂吗?”
“吃什么食堂啊,你才来两年,没吃够就算了,还想拉着我啊?咱去吃鱼。吃上次他们家卖没了的鲈鱼。”她说的好像今天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。
********************
两人还是坐班车离开研究所。肖岩想,然而刚才是最后一次在办公大楼里,在所里看见她,现在也是最后一次和她一起乘班车。刚入职的时候,她想管英还算年轻,一定可以带他们很多年,可为什么人生处处是离别呢?
“你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傻话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你不想结婚了,一个人也挺好。”
“其实我现在还是这样认为的。”肖岩想了想说。
管英摇摇头,“没事的时候怎么都好说。但是做手术之前,我躺在推车上,我对象和闺女一边一个,拉着我的手,红着眼说等着我出来,一直到被医生拦下。那时候我觉得,我一定有劲儿爬出手术室了。人总还是希望能有人陪着的。”
肖岩撅了一筷子鱼肉蘸着汤,不说话。
“说回来那个小戴,也是挺了不得的,之前各路人马给你介绍对象,不是这里不行,就是那里不行,倒是跟他要走到结婚了。他什么地方打动你了?”
“英姐,你看没看过一本书,叫《一句顶一万句》,里面那个主角,一辈子遇到那么多人,跟这个说不着、跟那个说不着,独独跟他老婆带的前夫的女儿说得着,可是俩人又走丢了。我感觉这本书就是在讲,人和人之间的说得着说不着,其实是挺玄乎,也挺重要的事。”
“对我来说呢,吃得着吃不着很重要。比如你很爱吃辣,我不喜欢吃辣,但咱们可以点这样一条微辣的鱼,你愿意迁就我一点,我也愿意迁就我一点,咱们吃的都不是自己最爱的口味,只是因为愿意一起吃饭而已。你跟一个人能不能处下去,跟他吃一顿饭,心里就有感觉了。”
管英点了点头,“那你就是愿意跟他一起吃饭了?”
“一开始也还没到愿意的程度,就是不排斥,先接触着看看。我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,他不喜欢说话,我只好也不说话了。转折是那一次,去刚开发的那个景区玩,里面东西死贵死贵的——我俩都有一股犟劲儿,就是不在那儿买着吃。干巴巴逛了大半个园子,下午三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,出来的街上,遇上一家清真面馆,进去,一人点了一大盘油汪汪的炒面,也终于说了点话。他接着我的话头,问起我妈妈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简单跟他说了几句。说完了就是沉默,诡异的沉默。”肖岩想到当时的场景,笑出声来。
“然后呢?他有没有发表什么意见?”
“他沉默了一会儿,招呼老板,给我加了两个煎蛋,一块卤豆腐。他说,之前出来吃饭,看我的饭量,这一盘炒面怕是不够我吃的。我就笑了,他也笑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这么轻松的笑。也就是那时候,我觉得我好像不抗拒,一辈子跟这个人一起吃饭。姐,你是不是要骂我傻?俩煎蛋一块豆腐,一共六块钱,我居然敢在心里决定这么大的事儿。”
管英也笑,“其实有时候越重大的决定,越是随意。”
两人吃完又去逛衣服。肖岩眼睛一亮,指点着,“那件儿怎么样?”
管英也看上了,销售员刚要去拿,又被她拦住了。管英苦笑道:“算了吧,得有胸穿才好看,我可快切没了。”
肖岩赶紧说:“那咱再逛逛别家。”
********************
晚上,肖岩躺在家里的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想到管英跟她分开的时候,拉着她的胳膊,说:“不管怎样,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家。”那么郑重,那么恳切。
过了一会儿,脑子里又开始预演两家人即将在饭店见面的情景,忽然想到闹钟还没定,把手机捞过来,定了个八点的闹钟。手机上提示6小时3分钟后响铃,她叹了口气,恐怕又得遮一层黑眼圈了,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赶紧睡觉,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再想。
闹钟响了,她从梦里醒来,缓了一会儿,忍住心头的疑惑,回忆了一遍,用力留住了这个梦。起床收拾,翻了一遍冰箱,也没找出什么想吃的,索性坐下化妆,又去隔壁房间叫肖山明——她回家住的时候,弟弟就去跟爸挤一屋。这个点,爸早就出门干活儿了。
肖山明还迷迷糊糊的,一睁开眼被吓了一跳,“天呐姐,你嘴涂那么红干嘛?今天还不结婚呢,不用照相。”
“你懂什么?这叫气场全开女王妆,看今天谁敢欺负老娘。”
“你这说的……”肖山明一个激灵坐起来,“他们家之前欺负过你吗?”
肖岩一愣,“没有。就是谈结婚如同谈生意,不——比谈上亿的生意更重要。生意不过做几年,结婚可是几十年的事,当然不能马虎。”
肖山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哀嚎着:“怎么刚刚九点?不是十一点半才吃饭吗?过去只要二十来分钟呢。”又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肖岩过去揪他,“你那是打车。有直达的公交为什么不坐?两块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花二三十?”
“抠吧你就,赚了点钱,只进不出啊。”
“要不是正好衍上周六不上学,你以为我乐意带上你啊?”
走到公交站的路上,肖岩心里还想着今早的那个梦,不小心被路上凸起的板砖绊了一跤,还好被山明扶住了,只有鞋跟狠狠磕了一下。
姐弟两个在站台等公交,肖岩忽然说:“其实时间允许的话,我一直喜欢坐公交,多过坐轿车。因为公交上还有很多人,开车的人不必一直想着,要把你送到某个目的地。没有人去探究你在哪一站下车,最终要去哪里,要去见谁、要干什么。”
“神经兮兮的,你想说什么?”
“而且坐公交呢,沿途会经过很多风景,会有一种你好像跋山涉水去见某个人的感觉。见之前,期待的时间会久一点,见到的时候,会更珍惜、更包容你见到的这个人——你想你都那么折腾来见他了,还是好好相处吧。”
“我看你就是想拖延,别找那么多理由了。”肖山明撇了撇嘴,率先迈上车去。只剩一个座位,肖岩理所当然地拉开弟弟,过去坐下了。山明只好抬胳膊,握住了头顶的抓手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记录今早醒之前做的那个梦。
“我又在梦里,抱着一摞书准备考试了。应该是高一,因为有九科。我去食堂,很多人也往里面涌——那里既像高中的食堂,又不太像。突然我停下来了,一转身,看见了,他。
我第一念头竟然是想逃。后来想了想,我又没做亏心事,况且这只是个梦而已。对,我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我的梦。所以他不会认得我,因为他一定早就把我忘了。可是大家都往食堂里挤,他也停下来了,就在我身后两步远。他冲着我笑——为什么?我们为什么停下?他对我笑,他还记得我吗?”
“戴杰飞。”
肖岩好奇地仰头看弟弟。肖山明念出了这个名字,说道:“你没觉得他这个名谐音不太好吗?杰飞,劫匪。”
肖岩笑了,“那我还是‘消炎’呢。我俩一个害人一个治人,挺配的。”
“姐,你真的喜欢他,要到结婚的程度吗?你和爸是不是在准备我二次手术的费用?我觉得不着急,我身体可好了……”
“滚吧,那点儿钱还用我把自己卖了啊?我可没那么高尚。”
“可为什么,你从来不怎么跟我说起他?直到今天,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。喜欢一个人,不应该兴高采烈地恨不得跟全世界嚷嚷吗?我一个同学就是,我只不过跟她分到一个组,就要天天听她念叨她男朋友八百遍,我连那男的多高,多重,爱吃什么,家里几口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你当我跟你们一样还是17岁啊?我都27了好么?”
“可也只是差了十年而已,能让一个人老得这么多吗?爸这十年不就没什么变化吗?我是说性格脾气。”
肖岩忍住要打人的冲动,“那怎么能一样?从小孩变成大人,和大人变更大,根本不能相提并论。”
“那你觉得,这十年,你有哪些变化?”
肖岩语结。一时之间,她也想不透自己究竟哪里变化了,哪里又没变。她转移话题,问弟弟,“那你对他是什么印象?为数不多的。”
“就是看着比你老。”
“废话,他比我大4岁呢。”
“还有跟你们出去玩那一次,你下车去买烤肠了,剩我跟他俩人在车上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后来还是我觉得实在尴尬,说哥,你这车是啥型号?多少钱买的,贵吗?他说不贵,就小三十万。我俩就继续不说话了。你看一般人,都是大的主动招呼小的吧,这还得我主动跟他搭话,完了他也真能把天聊死,我都问他了,他也不会反过来问问我在哪上学,学得怎么样啊这些。”
肖岩听进心里去了,默默思量,嘴上还硬着:“我跟他说过你在卫校上。至于学得怎么样,哈哈,你都去上卫校了,这个问题还有必要问出来吗?”话一出口,立马就后悔了,觉得自己也是闲得慌,非要加上最后一句干嘛?
“行,你俩的事我不管了。”肖山明果然把头转向了车窗外。
安静下来,肖岩又想起没写完的梦,继续编辑那条备忘录。
“接着就是下一个场景。他骑着小电驴经过我大学的那条小道,在我身边停了下来,我好像跟他不熟……又好像挺熟的,总之我上了他的车后座,而且,我还不老老实实地坐着,我是踩着后座的脚蹬站起来,两手撑在他的肩上。他开得不快,当然没什么飙车的感觉,就是兜兜风,很舒畅。我一点也没意识似的:他要去哪里?我要去哪里?”
她写到这里,不自觉地微笑,继续打字:“想想,他的气质和电瓶车真是不太符合呢。他大学的时候,也买了电瓶车吗?我只见过他走路的样子,居然能在梦里凭空想象出他开小电驴。
“——梦里的他,为什么会在我的大学呢?上一次梦见他,已经隔了三年了,明明昨天晚上入睡前,我没有一刻想起过他,最近也都是想的工作的事,英姐的事,戴杰飞的事。为什么我又会突然梦到他?”
“徐甲春。”
条件反射一般,肖岩慌得赶忙按灭了手机,先是挺直身子,板板正正坐好,等慢慢听不见心脏“咚咚咚”了,才缓过神来,开始左顾右盼,试图寻找说出这个名字的源头。
一抬头,又是身侧站着的肖山明。她惊惑地看着他:他从哪里知道的?
弟弟看出了她的疑问,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突然蹦到我脑海里的一个名字,我不认识这人。但好像我很小的时候,听你说起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