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情发生学》近古遥音

25、Chapter 25 “我们认识吗？” 现实的重逢

　　一颗脑袋好像有千钧重——班车上，肖岩歪着头，不住地往旁边倒。大脑中唯一还存留着的一点意识，就是头歪到和地面呈90度直角的时候，感觉左边的耳机由于重力的作用，快要掉了，才伸出一只手，重新往耳朵里使劲一塞。

　　她不止一次骂过，到底是哪个天才迭代的无耳机孔手机，非得配上无线的蓝牙耳机才能用。

　　前阵子，先是爸爸不小心摔着了，停工住了几天的院，后来又是山明肺动脉返流，做了二次介入手术。即使请了护工，前前后后也忙得她脚不沾地，不算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的时候，光事假就断断续续地请了半个多月。

　　2025未免也有点太衰了吧。

　　不过，经过这一遭，爸爸终于服老了，同意等一到法定退休年龄，就立即办退休，不接着消耗了；山明的先心病——法洛四联症，也差不多算好全了。手术很成功，医生说身体恢复良好的话，以后就和正常人一般无碍了。

　　除了这些日子里，陪完这个又照顾那个的她，着实辛苦了一点，单从结果来看，也可以说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了。

　　较长一段时间缺觉少眠，今天又是销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，她不由在班车上睡得东倒西歪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。

　　班车停下了——应该是到了人才公寓站，陆陆续续有人上车。

　　肖岩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，头却半分也挪不动了似的，一直低在同一排两个座位的中间。今天是周一，八点半要开集体大会的，因此，这趟车也比往常拥挤一些。众人经过她这排座位，看她睡得如此投入，倒也不好意思坐在她身边，只有最后一个上车的，见后排都没座了，才勉强坐了下来。

　　肖岩的大脑在叫道：“有人坐你旁边了，头别往那边沉了，赶紧倒过去，靠着窗户！”

　　真正掌管运动神经的部位却已陷入无边的沉睡，因此，她的身体还是只能保持半直不直的状态，身边那人也只好尽量往外侧的过道倾斜，以免她偏沉的头部随时可能砸在自己的身体上。

　　“叮”的一声，司机师傅一个大转弯，左侧的耳机终于甩了出去。她一下子惊醒了，强行睁开眼，看向耳机掉落的地方，视线锁定在过道的最中间——那个可恨的小小白白的东西。

　　但，行驶的车上不便走动，如果她想自己捡，就得把整个上半身趴在邻座那人的腿上，才能探出去，再伸长胳膊，理论上够得到。

　　肖岩立刻否决了这个一旦做出来，就堪称性骚扰的动作。等车停下？她不确定等她下一次醒了，还能不能记得她的耳机已经丢了这件事。何况停车的时候，那么多人都要从过道下车，万一被踩了踢了……

　　“快点继续睡”和“必须马上捡回来”的指令撕扯着她的意识，促使她对邻座那人发出了指令：“帮帮忙，帮我捡一下。”而刚才度过的这几秒，那人一动不动，好像完全无视了她的耳机掉落这件事——这人似乎不太乐于助人。

　　肖岩觉得，自己有必要更明确、更强硬地提醒他一下。于是，她俯身指向耳机的位置，有些不太礼貌地、就近轻拍了拍身边人的一侧大腿，还罕见地省略了她请求帮忙最常用的“可以吗”三个字的后缀。

　　还能怎么办呢？她一定要让身边那人帮她捡起来。

　　一只筋脉分明且过分细长的手，终于不情不愿地垂到地面，随手一捞，帮她捡了回来。

　　肖岩用了一句格外大声的“谢谢您！”补偿了她对那人的冒犯行径，一头栽到车窗那边，安心地补起了觉。

　　几乎是走在最后，下了车，刚跨进研究所大门，骑电瓶车的郭师傅追上来，“哎，小肖——上周就寄来的，赶紧签了。你请假不在，我不敢给你放办公室。人事档案这么重要的东西，还得亲自交在你手里，我才放心。”

　　肖岩还迷迷糊糊的，接过两个EMS的包裹，刚签上自己的名字，郭师傅就“啪”一声收起本子，火急火燎地开着电瓶车走了。

　　看了看手表——还有时间，她打算先回办公室一趟，放下刚接来的“累赘”，再赶去至善堂开大会，应该也来得及。

　　到了办公室门口，却听见隔壁座位的王泽乔在里面嚷道：“请这么多天假，她到底干不干了？开完大会就要开行政例会了，她工作做成这个样子，叫我怎么跟领导汇报啊？”

　　主任聂聪安抚道：“已经销假了，今天就回来了。我会督促她的，让她快点弄。”

　　肖岩的火“噌”的就上来了，踏进办公室，把手里的两份档案锁到办公桌下的柜子里，刚要回嘴，看见同事兼搭子小赵，赵艺葳在窗外，做了个嘘声的动作，向她招了招手。

　　肖岩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，当屋里的两个人不存在似的，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。赵艺葳挎上她的胳膊，悄咪咪说：“哎呀，你别管他们，得看清形势——你刚请了这么多的假，现在咱们是理亏的一方，先装几天孙子，把工作补上再说，昂！”

　　肖岩忿忿地道：“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？合着工作是我一个人干的啊？把他招进来，是干什么吃的？这个不会叫我做，那个干不了也是我来，他什么时候把工资也分我啊？我离开几天，他就转不了了，是吧？”

　　赵艺葳耸耸肩，“没办法，谁让人家是老王带进来的呢。看他那废物模样，那个硕士学位，还不一定怎么混下来的呢。英姐也真是的，唯独把‘大宝’看走了眼——谁知道她先前一副干练模样，碰上了领导亲戚，哼，就是个顶不了事的软骨头。”

　　“你就先忍一忍哈，反正今天例会，轮到你隔壁汇报工作。走了走了，快八点半了。”

　　她俩一蛐蛐起聂聪和王泽乔，就自动切换成“暗语”模式，聂聪的“聂”是“双耳”，一开始用double ears指代，简化成了谐音“大宝”；“隔壁的”则一语双关，既指王泽乔的工位就在肖岩旁边，也用上了“隔壁老王”的“典故”。

　　分管行政的老副所退休了，新副所除了把王泽乔这个态度嚣张的摆烂废物领进了办公室，倒是延续了在周一全体大会上向大家介绍新同事的惯例。

　　自从做完了27岁时弥补遗憾的四场梦——尤其是处于研究所的背景中，过程有些惨淡的第一梦——肖岩早已不再期待，会在这种场合偶遇徐甲春了，何况她刚被勾起了一肚子火，正忙着在手机上点点戳戳。

　　她一向是临场发挥的后进生，也是才打定了主意，要找个机会，和她的无赖搭档王泽乔，以及无底线纵容的办公室主任聂聪——不管是理论还是吵架——好好做一番沟通。所以，她得提前把自己想说的要点、论据和金句，先写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免得到时候情绪上头，该说的忘了说，还被别人带偏了节奏。

　　回忆王泽乔来了之后，给她添堵的种种，肖岩越写越气，牢牢握住手机，只顾着打字，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音。

　　赵艺葳拐了拐她的胳膊，“快快，抬头看！”

　　“哎呀写东西呢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　　“有～帅～哥！”

　　“你都要结婚的人了，还看帅哥啊？”肖岩耐不过，抬头一望——前面第二排，副所正介绍着站起来的那位，头发稀疏，身材臃肿，转过脸来，正好背了光，什么也没看清。

　　肖岩怨念拉满，转头问道：“这就是你说的……”

　　“刚过去了——谁让你不早点抬头的？”

　　直到大会结束，肖岩一直低头抠着手机，自以为把王、聂二人一年来的“罪状”一条一条罗列清晰了，心里才舒服了点，起身离开座位，走向门口。

　　出口小，过道窄，走动的速度有些缓慢。肖岩打开手机，准备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，谁知一个不留神，踩上了脚下的一个空饮料瓶，登时向后仰倒。

　　身后的人果断接住了她，微微弯下了腰。肖岩被一只有点硌人的手臂箍在怀里，一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的瞳孔中放大：

　　这人瘦长脸，驼峰鼻，单眼皮，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，留了学生式样的平头，发质粗硬、根根竖起，像刺猬。虽然没戴眼镜，眼神却没聚焦似的，仿佛在透过她看些别的什么。

　　肖岩刚要够到旁边的座椅扶手，起身说谢谢，那人却忽的松手，任由还没抓稳的她，重又跌回地上，也不看上一眼，自顾自地走了。

　　走在前头的赵艺葳不见她跟上，转头一看，赶紧跑回来，扶起了人。肖岩大脑一片空白——什么情况？接住她又把她摔了——她也没得罪过他吧？今天头一次见呢！

　　目光重新定位到那人——还是挺好认的，人海中鹤立鸡群的个子，浅灰色的T。同时，她也看到了他走得大步流星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、过于坦然的背影。

　　好啊，全都逮着她一个人欺负是吧？肖岩气不打一处来，拔步就追了上去。

　　一路上赔着“借过、借过”，走出至善堂，下了大台阶，穿越重重人群，眼看那人来到平地上，步伐逐渐加快，肖岩心里一急，小跑几步，终于跟到了他的身后，一把拉住他的小臂：

　　“喂，我们认识吗？为什么你要……”

　　那人被她拽着，转过了身，脸上依旧一片迷茫。

　　——很明显，对方的神智，似乎没跟她处在同一个时空维度上。

　　“抱歉，我想，我能代他解释一下。”身旁，有人适时打断了她的停顿。

　　肖岩看过去，顿时，脑海中“轰”的一下：映入眼中的这人，皮肤白皙，眼神明亮，自然的短碎发，身形依然清峻挺拔。

　　震惊之余，那一瞬间，她只能反复和自己确认：这是现实、不是梦境，这是现实、不是梦境，这是现实、不是梦境……吧？

　　所以……这是，徐甲春吗？29岁的徐甲春？

　　见眼前又呆了一个人，徐甲春似乎有些无奈，开口道：

　　“这位是我们海洋所的特聘副研究员，张遇，享研究员待遇。他是尤老亲自联系、引进归国的重点人才，回来协助开展一个国家级重大课题的攻关。他经常……会直接在大脑里解决难题，可能对周围发生的事情，不是那么上心。所以，刚刚对你——不是故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