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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Chapter 24 “我为什么是大骗子?” 梦境结束了 ...

  •   “当然不会。世上哪有那么多幸运的人——同时具备足够的天赋和条件,投身自己一直热爱的行业呢?大多数人,从事的工作,不都是和他们本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吗?就算坚持留在那一行,说不定也正干得很痛苦呢。”

      我想起了自己高考时只差了几分的汉语言文学。考研的时候,我一度犹豫过要不要跨专业,终究,“北大”的吸引力还是略胜一筹,我想,再怎么说,也学了那么久的管理学,考上北大的希望,总比准备完全陌生的学科,机会大些吧。

      “考研的时候,我报了北大,复试被刷。因为初试分数高,在校成绩也不错,老师就帮我争取到一个参加本校调剂复试的名额。后来我听说,院里有同级在背后说我,当时放弃保研,是‘心比天高,最后还不是老实待在这儿了’。”

      “我就当没听见——会这样说的人,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一个值得理解、值得尊重的人吧。”

     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妥帖的话,只能拿自己不太愉快的经历安慰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想去北大呢?”

      ——高二时,我们必须选择一个目标院校,贴在班级文化墙上。陈清瑶说,徐甲春写的是北京大学。

      “一点创意也没有,简直毫无悬念。”她撇了撇嘴。

      从此,北大,甚至北京,都成了我的愿望,或者说执念。

      但是,他不仅本科没去成,后来还干脆跑到南方工作,然后出国了。

      或许这就是我给他的那个备注——“大骗子”——的真正原因。对于他的失诺,始终,我心里是有些怨念的。又也许,他只是随手一写,可到了最后,无论北京还是北大,好像都只成了我一个人无谓的执着。

      “多简单,谁不想去更好的地方啊?”我含混了过去。

      “下雪了——这是今年的初雪吧?”他兴奋起来。

      “从我回家,至少第二场了。”

      “不管,这可是我这次回来的第一场。”他伸出手,想接住过于轻盈的雪花。

      一直走到我家那片旧小区,他坚持着,一定要看我走到楼下。

      我指着铁门里亮起灯的地方,“我住一楼,那片养了很多花草的,就是我家附带的小院子。”

      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  我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“妈妈。”

      病床上的她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我把水盆放在桌上,掺了适量的热水,拧了毛巾,帮她擦拭身体。

      到韩国已经一个星期了。我来以后,妈妈的精神好像好了一些,能坐起来吃点东西,也能和我多说几句话了。

      有力气的时候,她给我讲了很多她当初的事。她说,她当时选择跟那个男人走掉,是因为他承诺她,会带她一起做跨国的生意,会放手让她闯荡出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,她再也不用一下班,就被困在那个小县城的家里了。

      “不仅没挣出山明的手术费,还赔个精光,连带着生了一场大病。病好了,我也没有脸面再回去,留在这边打工还债。遇上你金叔叔,他替我还了一些。我也终于认命了,少折腾些吧。”

      “岩岩,你呢?还在读书,还是工作了?身边有合适的人吗?”

      我想让她安心,随口扯谎道:“我已经和出版社签约了,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文学作家了——妈妈,还是多亏你,在我小时候,给我读了那么多童话故事。”

      “男朋友呢,我也没缺过。现在这一个,是我的高中同学,不光长得又高又帅,还在读博士呢,他对我特别特别好,我们都见过家长了,等他一毕业,就商量结婚了。”

      拜装修的经历所赐,现在的我,编起这些假话来,简直信手拈来。

      “好,好,那真是太好了,”她接近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光芒,“妈妈真是高兴,你和我一样,有往外闯的心气,却比我出息太多了。最重要的是,你一定比我更有责任心——不管是恋爱、结婚,还是有了孩子,都会安排得很好,是不是?”

      我垂下脑袋,企图掩饰自己即将掉落的眼泪,“你……你也只是爱自己超过了爱孩子,难道这是错吗?”

      她勉力笑了笑,“是啊,对我自己,或许是没错的,但还是苦了你们啊。妈妈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丢下了自己的小孩,却嫁到别人家里,抚养别人的小孩。看到你金叔叔的女儿和儿子一天天长大,我总是在想,岩岩该有多高了?明明的身体,恢复健康了吗?”

      “他很好,妈妈。他的手术已经全部做完了,医生说,以后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。”

      “唉,妈妈折腾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能给你们留下。先前攒了一些,生的这场病,也全都花光了——总不好叫你金叔叔一个人垫上那么多吧。你爷爷奶奶给打的那套金首饰,走的时候,就留在你爸那儿了……都是你的,啊。”

     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是摇着头——眼前瘦骨嶙峋、说两句就喘气的她,和我记忆里活泼爱笑的妈妈,几乎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了。

      “你来了,我真的感觉好多了。回去吧,孩子,你肯来看我,我已经很满足啦。我这病,只能拖一天是一天,看老天什么时候来收我了。家里快腊月三十了吧?这里不过咱们农历春节,就不留你了——有一天我……你不嫌麻烦的话,再把我带回去,行不行呢?”

      我是在仁川机场,接到了金叔叔的电话。他马上挂断了,随即发过来一条信息:????? ??(病危)。

      我翻译过来,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离开机场,直奔医院。

      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  姨钻回车里,“我出马,那还有办不了的事儿?听村支书先前那个叨叨劲儿,还什么‘入了外籍的就不算村里了’,嘁,不就是下葬吗?俺爹俺娘都埋在这,叶落归根——他没听说过啊?”

      泥土里,没烧尽的黄纸被风刮起来,车子慢慢启动,我看着窗外薄雪覆盖的荒草地,眼睛依然通红。

      “说回来,你妈还小的时候,我就觉得她是最能折腾的一个。当初我就不同意,你姨父那个死兽儿,非要撮合她和你爸。结果怎么样——到底不是你爸能拿住的人。唉,我嫁了个我喜欢的,她嫁了个喜欢她的,到了都不咋地。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婚姻啊,肖岩……到底怎么选才好,你根本说不准的。”

      “走吧,我拉你回城里,他们在一块儿吃饭呢。你姨父说,非要你亲自过去一趟。”

      接近酒足饭饱,姨父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,一个给了刘航,一个给了我,点起一根烟,说道:“水岸芳庭那家——人业主说了,咱们这行里的年轻人,很难得,单独给你俩的。”

      刘航兴冲冲地拆开一看,“才二百啊?”耳朵也耷拉下来了。

      爸瞪了他一眼,“二百还不够啊?不是每家都会给的,瞅你俩那个拖拉劲儿,肖岩还中途扔了摊子走了,这也就是人家大方。”

      刘航转过脸来问我:“岩子,你的有多少?”

      我看到紧封的背面,写着工整俊秀的“石珊”二字。摸到不同寻常的厚度,只笑了笑,没当着大家的面打开,塞进了自己包里。

      走到饭店外面,冬风“呜呜”吼着,山明也跟着凑了上来。

      “干嘛,也想看我红包里有多少钱啊?”

      “那倒不是——姐,妈……她有问起我吗?”

      “问过。她问你手术做完了吗?身体恢复了吗?我说你很健康了,她就放心了。”

      山明眼圈儿红了,“姐,我寻思好了,我不是成绩跟不上嘛,中考之后,就去上卫校吧。”

      “卫校?好像都是一群小姑娘吧?”

      “你不懂,现在男护士可吃香了。等我真的好了,我的力气会更大,能搬得动那些病人,找工作的时候,人家医院都乐意要呢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小时候还没待够医院啊?不是最怕打针吗?”

      “说明我和那地方有缘分啊。这叫生死看淡,不服就干——习惯了,就再也不怕了,不是吗?”

      我看着弟弟,他一副平静到无所谓的样子,想起读中学的时候每次回家,他似乎想过来跟我说说话,我却把房门一关,冷淡以对——也许一如他那晚所说,以前的我,总是强加了太多,本不该怪在他身上的情绪,以至于从没试图了解过,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我笑起来,“我支持你。你一定会是个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好护士。”

      “嘿嘿,那现在能数数,你红包里到底有多少money了嘛?看着比刘航哥的那个厚得多了!”圆圆的脑袋探了过来。

      我抚了抚心跳,撕去粘紧的胶纸,把一沓钞票夹了出来。

      “哇,这么多!你不会给他们垫了材料钱——人家还你的吧?”

      全都是崭新的纸币,一共20张100元,1张20元,还有1张1元的。

      点数的时候,夹在中间的一张红色卡纸掉了出来。我捡起来——它被裁剪成了一张百元人民币的大小,难怪这么隐蔽。

      上面用金色马克笔写着:“新年快乐,2021”

      我一眼便看得出,真的是徐甲春的笔迹。

      背面好像还有一行黑字,我翻过来:

      “我为什么是大骗子?”

      我不禁笑了出来。耳边寒风的呼啸,恍若瞬间停止了。

      (上篇完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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