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情发生学》近古遥音

21、Chapter 21 山石就是石珊 “大骗子”

　　额头上的腻子流下来，基于生理反射，我立刻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“擦一擦吧。”

　　我像瞎子一样伸手摸索，徐甲春把纸巾递到了我的手里。我赶紧摘掉眼镜，把纸巾糊到眼睛的部位，用力抹掉皮肤上黏稠的液体。

　　好不容易整理干净了，才试着慢慢睁开眼，勉强忍住依然酸涩的不适感，戴上眼镜，面向他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我，指了指自己的脸颊，意思是还有流到我口罩里面的。我摇了摇头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，坚持着不愿摘下口罩，只是定定地望着他，乖乖等着听他接下来要“敲打”我们的话。

　　“刚刚也跟你们老板娘沟通过了，这一遍，后天就能结束。没问题吧？”

　　依然是冷冰冰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，却是仰起头，对着梯子上的刘航说的。

　　“行～怎么不行呢？您业主都发话了，俺们就加紧呗。”

　　“冬日里天短，屋里也还没通电，晚上风干不了，不能以夏天的标准来衡量。何况这房子，面积大，挑高也高。”

　　我企图发起谈判，多争取一点时间。

　　“那你给个准信吧，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怎么着也得大后天吧。”

　　“可以，但绝对不能再拖了。”

　　再无别话，他转身欲走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，又折回来，道：“师傅，我存你个号码吧，这几天，我随时会过来看看。”

　　我一时没想出来，他有什么必要记我的电话，就脱口而出一串数字。

　　他拨过来，我的铃声在不远处的杂物架上响起来。

　　“您贵姓？”

　　“石，石头的石，”我赶在刘航开口之前率先扯了个谎，心里着急，怕他不信似的，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了一句，“我叫石珊，珊瑚的珊。”（其实就是把我的“岩”拆成的“山石”倒了过来。）

　　闻言，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挂断电话，手指微动，打了几个字，走了出去——那位女业主并没下楼，而是一直在门外等着他。

　　等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了，我才撇了撇嘴：什么嘛，至于这么严厉嘛？好像真的是他家的房子，好像真的是我们犯了天大的错。

　　做个梦嘛，这么认真干什么？还是说，我“设定”中的徐甲春，对待与自己存在冲突的陌生人，就是这样一副很难说话的冷淡模样？

　　我想起了上一个梦里，陈清瑶告诫我的那些话，还有她的讲述里，那位主动和他打招呼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同村大悦——这个小插曲，可能真的影响了一点我对他的印象吧。

　　“大骗子”。我擦擦手，捞起手机，给刚刚拨过来的那个陌生号码备注下了这个名字。

　　身后的刘航嘲讽地笑了笑，“很可以，两口子是假的，名字是假的，骗人骗全套。哎，那你刚说的后天干完——是不是也骗他的？”

　　“这倒不是。那人不是好糊弄的，”我放下手机，假装威胁他，“所以再不快点，咱俩就完了。”

　　工地现场只有一个完全没有遮挡的临时马桶，刘航上厕所，我就自觉回避，我想去了，就跑到这片小区外面的街上，不远处有一个公共洗手间。永远忘不了，我是在哪一刻接起了那通意外的电话——而当我预知了它什么时候会打来，却多了几分惴惴不安。

　　因此，身处梦中，每次出去上厕所，我都是故意把手机落在杂物架上的，好像怕定时炸弹出了错误，提前爆炸一般。

　　回来的时候，徐甲春正和梯子上的刘航闲聊，手里提着一袋子饮料，还没来得及放下——看来刚到不久。转头看到我，他笑着招呼，“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，给您打了电话，没人接，就随便买了点。”

　　？！他打过电话？什么时候？等等，他没看到我那个莫名其妙的备注吧？

　　我有些心虚，慢慢踱过去，接过袋子，里面是两瓶水，还有两瓶水溶C。

　　——这人还是这么爱喝水溶C。高中的时候，他的书包里总装着一个灰色的保温杯，我也从没见过他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，一度以为他是个只爱喝热水的老干部。大二的时候，他在□□空间发了条说说，随手记录了一件生活趣事：

　　口渴了，去一家小超市买饮料，没找到想要的，问看店的大爷，有没有水溶C，结果大爷耳背，听成了“水桶”（我们方言里“水桶”的音调和普通话里“水溶”几乎相同），一个劲儿地给他指门外的大桶水。两个人为了一瓶饮料，说得牛头不对马嘴，最后水溶C没买到，也没喝上一口别的。

　　这条碎碎念发出不久，底下就一堆同学赶过来评论，还有人问他：徐哥，最喜欢哪个口味啊？

　　他回复的是青柠味。

　　从那之后，每次去超市，想买饮料了，我也惯常拿一瓶青柠味的水溶C。每次也都想着：有什么意义呢？不如尝尝别的。可是，一想到他发那条说说时的状态，想象他努力和大爷掰扯准确发音的样子，想到他这般毫无来由的“专一”，我就鬼使神差地，又换成了青柠味的水溶C——仿佛我只要做了他可能经常会做的同一个动作，就离他很近了似的。

　　眼前的袋子里，也有一瓶淡绿色的，青柠味的水溶C。我正待伸手，旁边钻进来一只黝黑的大手，抢先拿走了。

　　刘航拧开瓶盖，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几口，赞道：“哎呀，就这个酸味儿爽！可惜不是冰的，不然更得劲儿了。”

　　我好歹忍住了没翻出白眼，“大冬天的，冻不死你。”

　　除了矿泉水，只剩那瓶粉色水蜜桃味的了。我不情不愿地拿出了它。

　　后来，我总在分析，自己对青柠味水溶C近乎病态的执着，得出的病因是，那其实是我见过的他的最后一条动态。

　　那之前，我听说了陈清瑶和尹萱去上海找他的事情，心里又是羡慕，又是伤感，打开软件看了看北京和上海来回的高铁票和机票，哪一项都是当时的我要心疼上至少一个月的。大二的课程又多又杂，我还做着一份兼职，没钱也没时间。我只好安慰自己，没关系的，我的朋友见到他了，就相当于我见到了，不是吗？

　　可整整两个周里，我都在幻想：如果呢？如果呢？——我当然知道，她俩的学校离上海近，临时起意，说走就走而已。那时的她们，也并不清楚我的心事，当然不必提前和远在北京的我，一起商量出行计划。心理辅导做了一大通，要接受现实、要顾好当下，可心底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对我说：说不准哦肖岩，那八成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机会了。

　　是啊，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　　不久，一向爱潜水的他，在空间发了那条关于水溶C的说说，我看着那么多同学都来调侃他，顺便聊几句近况，评论区热闹得很，完全不需要一个交情平平的我，再送上一条多余的问候——我也才意识到，他从不缺人惦记，单单高中，就有那么多同学，比我和他的关系更亲近。

　　这样一个和我并不熟悉、往后也难以见面的人，我又有什么必要，继续期待着获知他的消息呢？等着看他某天晒出和新女友的照片，再来一出“官宣”吗？

　　肖岩，别沉湎下去了，是时候该抹去青春的那点小心思，往前走了。

　　我默默删掉了他的好友，从此，切断了一切他的消息来源，也失去了所有能直接联系到他的方式。归根结底，是因为我不愿做一个只能躲在网络上，悄悄窥视他的生活的人，干脆破罐破摔——既然没可能，那不如断得更彻底一点吧。

　　以这样一种无法回头的决绝，逼迫自己彻底忘记他。

　　可是，每次从货架上拿起的青柠味水溶C，仿佛成了我并没达到这一目标的证据，也成了我竭力想要维持着一点点微末联系的无形丝线，最终演化成一种称得上肌肉记忆的刻板习惯。

　　我抬手想要摘口罩，却想起了眼下正在经历的场面——实在不愿把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暴露在他面前，犹豫几秒，放下了那瓶饮料，没有立即解开喝。

　　“其实我脸盲，通常记不住别人的样子，”徐甲春忽然道，“所以，摘掉口罩也没什么的。”

　　——他还以为我不自信，或者在陌生人面前害羞呢。

　　“室内粉尘大，为了保护肺部嘛。再说了，现在随时还可能出现新的病例——谁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啊？”

　　嗯……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目的，我又口不择言了……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分？

　　“好吧，是我没考虑周到。”他似乎没觉得被冒犯，只是笑了笑。

　　相比昨天刚擦净眼睛的模糊干涩，我这才看清他此时的模样。他更接近第二梦里，我在轮渡上见到他的样子，所变化的，好似只有服装的区别。不再是略显成熟的深棕色薄外套，而是运动款的蓝色羽绒服——也对，现在是冬天了嘛。而相似的质感和厚度，也让我想起了他高中常穿的那件黑色带荧光边的——无聊的饭桌上，我们曾打赌，他什么时候换第二件外套。

　　然而，别提那个寒冬了，整整三年冬天，他要么不穿外套，要么就只穿那一件，就像他从那时买到现在的水溶C。

　　“昨天，是因为我妈妈在，顾着她的情绪，我的态度严厉了一些，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的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的，”我不着痕迹地偏过头，拿起刷子，走到墙边，躲开了他直直看过来的目光，“装修确实难搞，工人故意拖进度的，也不是没有，严肃点是好事。对谁都一副温柔脾气的话，人家就当你好说话，容易受欺负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记住啦。”他认真地听着，好像真的从我防止尴尬的一堆废话里学到了什么似的。

　　他走后，我依旧心神不属。傍晚的时候，终于接起了那通电话。

　　我告诉刘航要先走一步，来到楼下的时候，发现我的车子和三年前一样，轮胎漏气了。我独自捣鼓了一会儿，大脑晕晕乎乎的，额头上流了汗，我不知道我还在拖延什么——无非是把过去的路重走一遍罢了，有那么难以承受吗？

　　天慢慢黑下来，刘航也收拾好了，下楼看到蹲在自行车旁的我，好奇问道：“你回家吗？我送你吧。”

　　我也还像三年前一般，跨上了他的摩托后座，“方便去五中一趟吗？接上山明，一起回去。”

　　“没问题，我这车长，尽坐得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