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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Chapter 20 他不会认出我的 完全伪装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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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抹得这么慢,咱得干到啥时候啊?腊月里了,都快过年了。”刘航踩在梯子上,刮着天花板的腻子,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我的动作,有些着急。
“过年就过年呗,停工就是了。”
“姐,咱这是按平方算的价,不是干多少天结多少天的钱,拖慢了对咱有什么好处啊?这户那大嫂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,催得急死了……你等着吧,我看她又快来催咱们了。”
我手臂一挥一收,抹出了极平整的一道,满意地退后一步,欣赏了一眼,才道:“那也不能不顾质量啊,人家那么看重这套房子的装修,能干好就尽量干好呗。”
“哼哼,你的活儿是仔细了,要人人都跟你似的啊,这行早饿死多少人了。师父要光讲质量,还能养活你和山明啊?”
“就说刮腻子这一个活儿,你也才算勉强出徒而已,要谈有水平,还早呢。这就像小孩儿刚学写字一样,你不能一上来就规定,让人家一天写一百个、一千个,笔画顺序不对、间架结构不行,只会不断重复错误的习惯,写再多呢,也只是丑、丑、丑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“俺上学不好,不懂你们写字的事。”
“那不是一样的嘛。你一开始刮得慢,不要紧,只要手法对了,抹得平整,形成正确的肌肉记忆,熟了自然就快了嘛。”
“唉,活儿不等人啊,天天赶完这家赶那家,睡觉都睡不够呢,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磨功夫。”
“所以更要修炼在平时啊,这次不就是你挑大梁嘛,我爸让我给你打下手,到时候你开多少钱,看着分我点儿就成——你可是我的‘小老板’,这么大间屋子,先干什么后干什么,都你说了算,多爽啊。”
刘航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,加紧了涂抹的动作,却也多了几分认真。我猜,他一准儿是在琢磨,达成离自己真正出徒的心愿——能像我爸一样,不仅油漆工极为熟练,还能水电、泥瓦都多少通一些,成为接近全能的装修师傅——到底还有多远。
我心道,不用着急,虽然你已经有个满周岁的大闺女了,但你自己还是个21岁的小伙子呢。
——这是研三的寒假,时年24岁的我的想法,没想到现已27岁的我,只会更加羡慕他当时的年轻和干劲儿。
没错,第四个梦境,我选择回到了这一时期。当时的我,基本完成了毕业论文,参加完国考,就回到了家乡海城。自知进面的希望不大,工作的事,多半还是要寄希望于来年的春招,那么在家的这段时间,就可以不必复习,自由支配了。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步入真正的牛马行列,我破例给自己放了个假——本来么,这也是我高三之后,除了准备考研的大三的暑假,唯一一个没做兼职的假期。
疫情已进入整体可控阶段,各行各业也在逐渐复工。姨父的装修店接了一个小型机构的大单,所有能叫得上的工人都去了那边,之前答应下来的一家自住房装修,正好进行到了油工的阶段。我爸只在这里指导了两天,就把我踢了过来,给他的新徒弟刘航当小工——
鉴于中考和高考之后,我都去过他们的工地干过活儿(虽然没干几天就嫌累跑了,去找了轻松点的工作),还算有些经验,那么我和刘航两个加起来,勉强也能顶一个普通师傅用。
也就是说,现在的这间房子里,看起来是我们两个人在干活儿,实际上只有一个装修工。爸只能抽空来转转,姨父怕业主夫妻不信任,谎称我和刘航是两口子,搭伙多年,配合默契,一定保质保量,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重回此刻,我不必担心自己因为活儿干得不好,被业主批评——反正是在梦里嘛,何况到最后也没收到什么差评;也不必焦心自己将来的出路——来年开学后的春招,我比较幸运地通过了多所国家级研究机构的联合招聘,分到了位于家乡海城的海洋所,虽然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,但在那里工作的两年时光,我还是挺满足的,尤其是管英姐还是我们办公室主任的时候。
和那时的有些焦虑、有些迷茫、有些不安相比,此时梦里的我,唯一需要做好准备面对的,只有即将到来的——
有人用钥匙敞开了门。
“怎么还在刮腻子?大半个月了,怎么还是只有你们两个人?其他人呢?”
果不其然,是那位中年女业主甩着羊毛卷,冲进来质问我们的工程进度了。
“我就不明白了,我之前强调要快点给我做吧?我这急等着搬家呢,你们就是这么干活儿的?谁家刮腻子刮上一个月啊?”她的语速逐渐加快,嗓门儿也尖起来了。
“不是说了嘛,冬天不好阴干,刮完第一遍,至少得等上半个月,干透了才能上第二遍啊!”刘航无奈,再次解释,“这不刚干了,今天我俩就过来了嘛!”
“我说的是不是光刮腻子这事儿,你心里没点儿数?十一月就找上你们了,当时说尽快装、尽快装,答应得好好的,拢共我就没见过几个人待过我家这片地方!之前打拆的时候,就拖拉成那样,我催上十回,你们才挪一挪腚,就这么缺人吗?就只有你两口子吗?其他人呢?”
“那俺不知道,俺到油工才过来的,之前谁装的,关俺什么事?”刘航嘟囔了一句。他却是实话实说,倒不是推卸责任。
“xxxxx的!我就知道熟人介绍的不靠谱,那个死货故意的,成心拖着我不让我好过,你们跟他一伙儿的,是不是?我这就把人都叫来,问问这活儿到底干不干得下去了!“
她骂骂咧咧的,情绪很激动,反手掏出手机,接连打了四五个电话,打完了还要骂上一顿的,一准儿就是“赶不过来”的了。
打完了,又一屁股坐在粉尘遍布的地上,呜咽出声。
姨父他们当然没空,工队这边,只有姨出面来安抚了。业主见只来了一个人,不依不饶,非要工头带着所有参加装修的工人一起来见她。姨本着解决问题的想法,自然要和她解释(狡辩),两个中年妇女一碰面,声调自动拔高八个度,你说你的,我吵我的,谁也不想听谁的,谁也听不进去谁说的,都只盼用最大的音量压过对方——两个人吵出了千军列阵、万马奔腾的气势,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我和刘航一句也没听清楚,也管不了这些,忍受着空旷的房子里格外刺耳的噪音,只是埋头干活儿,生怕再被挑出毛病。接着出现的,是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业主,他一进来,女业主立刻调转矛头,开始了更加不堪入耳的长篇辱骂,满口唾沫星子喷得对面狗血淋头。
主战场还给了夫妻俩,姨的那一重奏渐渐偃旗息鼓,退出这一段繁复的交响乐,我们才听了出来——大概是男业主中年出轨,还把小三儿带进了家里这个那个,被女业主撞见,觉得家里也脏污了,再也住不下去,才想要装修多年前买下的这套毛坯房,打算自己搬过来住。
最开始,他俩就有分歧,女业主想找大公司来设计,男业主以资金不足为由,率先找上了朋友介绍的姨父的工队。所以,两个月来在装修上的种种淤堵,就都顺理成章怪到了罪恶之源——这位“死冤种”的头上。
男业主的话语密度不高,但声线粗犷,冷不丁地吼出几句反驳,中心意思,先是怨她小题大做,后又赖她临过年了,还非要到处折腾,熟练运起“倒打一耙”大法,把自己摘了个光溜溜。
“妈?”屋外,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句,在女人的骂声、男人的吼声和姨的劝声中,也清清楚楚地透了进来。
我手一滞,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起来,往上拉了拉口罩,尽量遮住自己面部的更多部分。
女业主见到来人,如天降救星,一肚子委屈都撒了出来,放声哭诉,男业主则仿佛终于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了一般,立马住口,大步一跨,火速迈出门去,逃得十分干脆。
我没转身去瞧,可我知道,如果迷箩操作成功,此时出现在门口的,应该是徐甲春,同现在的我一样,24岁的徐甲春。
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我当然知道你的家庭环境绝不会如此窒息糟糕、鸡飞狗跳,你的父母也绝不是这样相看两厌、素质堪忧……还有啊,算算时间,你这会儿应该在国外读书,疫情还在反复,也难以回国。
你其实没有任何一个可能的理由,出现在这里。
但,我只是很自私地,想在这个时间里,见到你。
——过去的现实里,这个“儿子”从没露过一次面,尽管女业主打过很多遍电话,不停抱怨她的处境、发泄她的不满,等待她的,却永远是匆匆挂断的嘟声。于是,在这个梦里,我把徐甲春的身份设置为她的儿子,如果他能来安慰他的“母亲”,那么我也可以趁机和他再见一面了。
而这一面,我已失去了承认自己的勇气,若能仅以陌生人的身份,远远地看上一眼,听到他的声音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徐甲春走进来,柔声安慰着这位母亲,轻轻帮她拍掉沾在身上的粉尘,随即和姨沟通装修的进度。
“现在是在刮第二遍腻子,对吗?”
“一共有几个工人在负责?”
“这一遍还有多久结束?”
“什么时候上乳胶漆?”
每一个问题,都执着地凿出一个确切的答案,一一敲定后续的时间规划。他的语气里压着不满,态度十分严肃——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徐甲春——这么多年,我一遍遍地按照记忆里那个,笑起来温润的面庞,重复描摹着他的形象,竟不知他还有这么威严的一面。我有些陌生,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似的。
末了,他恢复了轻声,“妈,你先去楼下等我吧,我再跟师傅说两句。”
女业主终于平复下来,姨赶紧溜下了楼。
哒、哒、哒……
背后脚步声响,他向着我们这面墙走过来。我一紧张,下意识抬手扶眼镜,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刷子,一不小心,一刷刷到了额头上,给自己刷成了个花脸猫,连带着头发也白了一片。
得,这下保证谁也认不出我了。
“你干嘛?”刘航瞥到我反常的动作,疑惑不解,许是没料到我居然有这么蠢,才问出了这极为突兀的一句——却显得我是故意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