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9、Chapter 19 “对不起” ...

  •   只有砸完人紧接着的那几秒,我才是畅快的——那之后,我只感到浑浑噩噩的,好像分不清我是谁,我在哪里,我刚才干了什么似的,也失去了所有力气,去估量我的冲动会造成的后果。

      孙铭昊好像流血了,被带去医务室了……化学老师从大一班跑过来,给我们班主任打了个电话……班长和几个同学被叫出去询问情况……我仿佛听到了老何进门说,孙铭昊的妈妈不依不饶,要等着找我爸云云……

      直到第二天,在班主任办公室里,我和孙铭昊,还有各自的家长,才进行了世纪大碰头。过了一晚,孙铭昊他妈依然没消怒火,老何见按不住人,早上才临时通知我爸来学校。因此,爸是直接穿了干活儿的行头赶过来的——他佝偻着背,日常睁不开眼的样子,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,身上到处是油漆点子,黄的灰的白的,几乎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了。

      老何好说歹说,指出了孙铭昊口不择言的错误,狠狠责骂了我打人的行为和下手的严重性,最后以我爸赔偿他妈八百块钱检查费和医药费、我写下道歉信和保证书的形式,平息了战火。

      我除了心疼爸体力劳动那么辛苦才赚来的八百块,没有半点悔恨和反思。想到今早刚背的历史——又是赔款,又是签条约的——简直像战败的大清面对八国联军:丧权侮人,奇耻大辱。

      他妈则如同赢了的斗鸡,雄赳赳气昂昂,领着儿子出了办公室。

     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又嘱咐了我几句,什么“不要意气用事”,“有矛盾要找老师解决,不要来硬的”,看我仍旧顽固不化,叹了口气,对爸爸说:“我送你出校吧。今天家长开放日,还得接待几位来听课的家长呢。你看这把我忙的——肖岩,你也跟着送送你爸,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啊?”

      我迷迷瞪瞪地走着,一路上经过了哪里、遇到了什么人,完全没往心里去。快到校门口时,似乎感到老何像篮球先锋瞬间位移一般,一个箭步冲上前,笑道:“魏老师,你好你好,哎哟,真不好意思,我这处理学生的事,走不开,只好让徐甲春去接你了……哪里哪里,不忙不忙,咱这就去教室吧,学校安排了,先听第二节课,他们上数学。”

      我在看到来人——徐甲春和他妈妈的那一瞬间,火速把头低了下去,全程都没敢再抬起来。视线里,就只剩下那位阿姨穿着的麂皮短靴,干净油亮,还有徐甲春的一双白色耐克鞋,寻常而整洁。

      想到身旁爸爸的打扮和模样,我更加自惭形秽,恨不得眼前立刻挖出一条地道——在他看清楚爸爸此刻的形象之前,就远遁十万八千里。而直到我们分开,老何转身接了徐甲春和他妈妈去教室,我的爸爸也没有被介绍过一句——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我们这两个人似的。

      也是,一个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不安定分子,和她灰头土脸、邋里邋遢的父亲,怎么配让班主任介绍给优秀学生他,和体面、优雅的家长代表,他的妈妈呢?

      送爸爸到校门的最后一段路,我的头垂得更低了。从昨晚砸了孙铭昊,到今天办公室里的交涉,一直都还硬撑着的那口气儿,好像也一下子泄了,整个人心如死灰——刚刚的这一面,不就是在提醒我吗?不管徐甲春是什么样的人,都不耽误我和他完全活在两个世界,如天堑鸿沟,不可跨越。从前那些隐秘又雀跃的少女心事,突然变得十分可笑了。

      那天之后,我所剩的全部盼望,就只有熬分科、熬高考,无比迫切地,想要逃离我和徐甲春离得过近的间距,逃离这个带给了我这么多痛苦和打击的学校,逃离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。我机械地听讲、做题、背书,仿佛只有忘记我是我,才能踏踏实实地沉进学习的氛围,而只有跃入其中——像纵身跳进深不见底的大海,我也才能忘掉,我还是我。

      下雪了。雪花纷纷扬扬,片片吹落,斜斜飞进了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露天连桥。我抱紧了怀中的一摞化学试卷,准备拿回教室分发下去——千万不能湿掉任何一位同学的卷子啊。

      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从连桥那端走过来。我赶紧撇过头去,加速往前跑,期望能像一片残影飘过,快得让他看不清,是我经过了。

      不巧,踩到刚刚积了薄薄一层的雪上,脚下一滑,我的身子向前扑倒,一跤摔在了大理石砖上。我顾不得感受哪里摔痛了没有,心里只是着急:我要赶紧逃开——绝对不要再见到他、绝对不要再对上他的眼光——我慌慌张张站起来,检查手中的卷子,还好肘部抵住了地面,一张也没湿。

      手肘很痛,膝盖很痛,小腿也磕到了,我跺了跺脚,企图麻痹知觉,快速恢复行动,逃离这样的场面,却见徐甲春已经走近我身旁,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他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!

      可我已经十分惧怕:怕他看到我,怕他想到我,怕他对我说话,怕他还和我生活在如此相近的同一个时空里。

      本来要接着冲回教室了,我还是深吸一口气,旋过身,深深弯下腰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      ——对不起,刚刚这一摔,惊吓到你了。

      ——对不起,把你拖进流言蜚语里,遭受他人的嘲笑。

      ——对不起,我喜欢你,却这么糟糕,一点都配不上你。

      我的语速极快,每说一句对不起,就鞠一个躬,频频请求他的原谅。

      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着转转,将落未落。道完了歉,我猛的抬头,眼泪却也甩了出来,世界从迷蒙变回清晰。

      雪落在他发上,星星点点的白。如挺拔的青松被风轻轻推了一下,他微微前倾,一直看着我,眼睛里是不忍,是怜悯,是疼惜……吗?

      我不敢再分辨,转过身,继续奔跑。

      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  肖岩简直不敢回忆,她这次竟然是哭着醒来的——陈清瑶已经叫了她很久,跟迷箩打了个招呼,就关掉了电脑,说什么也不准她继续入梦了。

      但,脱离出梦中的情绪,仔细回想了一遍,她心里还有许多许多的疑问。找了个空,再次拨通了尹萱的电话。

      “孙铭昊?有印象的。所以你在梦里,梦到我和他发生了这么多的冲突吗?哈哈哈哈哈!”

      “这个梦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?你的脾气哪有这么火爆?”

      “仔细想想,倒也说得通。他和楚韵青从高一就有点纠缠不清,我判断这小子是喜欢人家的,但楚韵青只当他是玩伴,就吊着他。你的梦里,他撞了我,还摆出那么一副欠揍的嘴脸——我可能真会把这笔帐记到楚韵青头上的。她往我床上掉零食袋、零食渣这事吧,之后是没什么了,但当时确实挺气的,好歹忍住了。这几年修身养性,对很多事看得更淡了,高中的时候,可没到现在的境界——矛盾攒一攒,来个大爆发,还真说不准呢。”尹萱笑道。

      尹萱这边的逻辑是顺上了。至于梦里陈清瑶讲过的——她的发小大悦,主动对徐甲春打招呼却受到冷遇这件事,其实也是大学的时候,陈清瑶说起过的。只不过那时的她,就像尹萱讲起和楚韵青的宿舍矛盾一样,当成个笑话讲的,全然不像梦里那样义愤填膺。

      肖岩分析,同样一件事,之所以讲述的态度截然相反,可能是因为场景变化了——多年后当一件无所谓的旧事提起来,和她的梦里,陈清瑶亲自置身那个环境中,目睹朋友遭遇麻烦的感情,毕竟是不一样的。

      她只能庆幸梦里的“碳三角”,关系依然够“钻”,所以一切的冲突、意外,竟然都是由友情引发的。难怪,谁让尹萱和陈清瑶才是她真实的高中生活里,最重要的人呢?

      可是梦里惹事生非的孙铭昊,还有那个莫名其妙散播八卦的黄锦荣,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?上学的时候,她和他们几乎都没怎么打过交道。甚至母校早已又修过一轮了,很多旧楼推倒重建,原来羽毛球馆二楼的那扇窗户外,是否就是学校的围墙,可能也无从查证了。

      对这些问题,肖岩依旧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    周一的集体大会,副所例行公事,向大家介绍了新入职的海归人才——就是她之前接到了档案的那位——真的不是徐甲春。她跟着上班搭子小赵,赵艺葳,混在一群同事里,百无聊赖地鼓掌欢迎。

      果然,现实就是现实。恐怕她永远都别想在现实生活中,再见到徐甲春了。

      迷箩也赞同陈清瑶的观点,不建议她继续入梦了,除了怕她在第四个梦里,之前的创伤产生叠加,导致更坏的走向,并没有给出足够说服她的理由。

      肖岩求恳着:“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,最后一次行吗?”

      “那么,我还是同样的疑问:你确定,他不会给你带来伤害吗?”

      肖岩推断,第三个梦里,自己大概是在未建成的羽毛球馆,无意间对徐甲春“表白”后,在“噩梦重演”的冲击下,才失去了自己是在做梦的意识。而后来种种的自卑、怯懦和苦楚,其实都是矛盾激化、事态恶化后,她内心的恐惧被逐步放大了——让还是少年心态的自己去面临那些场面,也确实有点超纲了。

      而这一切,都和徐甲春无关——甚至最后他望向她时,眼中的怜惜,就像第一个梦里他安慰的话语一般,终结了她苦苦撑持的梦境,一瞬间,将她从无止境内耗的深渊中“解救”了出来。

      于是,她依然笃定地回答:“我确定,不会。”

      “我看过你接下来这个梦的大致情节了——你真的不怕情绪失控,难以清醒过来吗?”

      “不怕,这就是我经历过的,我能走出来一次,就不担心第二次。所以,也不用灰猫陪着我了,毕竟当时,我就是一个人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梦到他?”

      “我就是想试试,如果他也在,我会不会好受一点呢?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