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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Chapter 17 “我知道了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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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着徐甲春,从楼后又绕到侧边,在他眼神的怂恿下,提了提劲儿,深呼吸一口,当先一步迈进了内部还在装修的大楼。
进去是一道楼梯,拐过去,就直通一楼大厅——工人们正在干活儿的地方,我当然选择了上楼,急于上去一探究竟,他跟在我身后,闲庭信步。
“哇!”
不过——似乎也只是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,之后的羽毛球场,连地胶都还没铺呢。
我仅仅惊讶了一下。看着眼前一览无余的景象,实在搞不明白,到底还有哪里稀奇,不解地扭过头去。
徐甲春指了指还没封的窗子,我奔过去,探出身子,往下一望,原来窗下面最多50厘米的距离,就是学校的红砖围墙!而楼和墙的间距,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更惊喜的是,校外那侧的墙根,还有一个人为堆起来的小土坡——也就是说,只要从窗子往下跨一步,就能蹲在围墙上,然后再伸出腿,踩到墙下的小土坡,就能直接出校!
“工人图近,经常从这里进出学校。”徐甲春解释道。
我万万没想到,这时候,校园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条可以轻易通往外界的道路。而随着羽毛球馆装修起来,窗子封上,这条路也就消失了。
所以,它只出现了这短短的一段时间,被梦里的我们,发现了。
只是不知道,真实的2011年,我们的高一上学期,是否真的有这样一条神秘的小道。
如果是高中的我发现了这个秘密,一定会像海盗占领了藏宝岛、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、原始人钻木取到了火一样,狂喜、雀跃、亢奋上整整一个星期。
那时候,我们的“物质实在”被极限压缩,几乎感知不到“生活”的重量,连情绪也成为了分数的提线木偶。身体的疲累、缺失的睡眠、无止的竞争、重复的脑力劳动,一重重压上来,各路感觉的神经都接近麻木了。
与此同时,精神的根苗反倒野蛮生长——像尹萱产出的无数小说脑洞,像陈清瑶热烈投入的追星,像我沉迷的各种影视剧……除了相伴中愈发默契的友谊和青春朦胧的绮思,我们把剩余的一切热情,寄放在能给自己单调而枯燥的世界,带来别种消息的乌托邦。
而此刻,这条秘密小道带给后来已经经历了很多,也补偿了很多的我——的冲击力,怎么能敌得了过去呢?
不过,也许这样的“我们”,只包括我、尹萱、陈清瑶和许多同样在奋力搏一个前程的普通学生,而徐甲春——不用拼命才能争一个往上走的机会、甚至不用多么费心才能获得那一点点优胜的他,也会是“我们”之一吗?
他的高一,真的有像我的梦里,发现过这样一条小道吗?
“想下去看看吗?”
我点头如捣蒜,又有点不确定,“我怕上不来了。”
——我的运动细胞好像全贡献给羽毛球了,腿也没有那些男性工人的长,从墙到窗,中间约有50厘米,还是得抬一大步的,万一脚下一滑,掉进楼面和围墙的夹缝里,卡住了怎么办?让徐甲春跟老师借手机,帮我打消防急救吗?
画面太雷,我不敢想象。
“我就在这里,会拉你的。”
救命!连誓言,甚至连承诺都算不上的,平平淡淡的一个一般将来时简单句型,怎么会这么靠谱、这么有力、这么令人心安呢?
呜呜呜,他怎么这么好啊!我没心情再计较他是不是属于“我们”之一了,别说我们都是被学校和高考折磨的学生了,就算他是王子、我是黎庶,他是地主、我是农民,他是资本家,我是打工人……我也愿意“背离”自己的阶级,喜欢着他的!
“你知道的,我愿意为你,上刀山下火海,千千万万遍。”
等等……我刚刚说了什么……???!!!
好像是我堪比人身骚扰和精神污染的真心话……
一瞬间,我全身都凉透了,血液也被冻结了,仿佛回到一个熟悉的场景里,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照片——我永远忘不了,抬起头看到的,是他眼中的震惊和失望——一时却想不出,这部分记忆是从哪里来的?
心脏开始抽痛,我愣在当场,呆呆地等着,由他的表情宣布对我的审判词。
可徐甲春只是一怔,随即笑道:“我知道了——所以你下不下去?还有12分钟就打铃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”?他就这么轻轻松松收下我肉麻又无耻的表白了,就像皇帝在还给大臣的奏折上御批了一句“已阅,朕安”?
危机化解。想了一下,应该是那句“上刀山下火海”救了我小命吧,因为太过夸张,反而冲淡了真心的剂量,还有“为你,千千万万遍”,是不是也是哪本书里的来着?嗯,引用名句,进一步稀释了真情的元素——记不清了,我祈祷着,千万别是关于爱情的书就好。
不过,细品一下,这句“我知道了”,怎么还有一点点甜宠的感觉呢?他允许了我的“越界”,没有回避,没有反驳,而是给予了回应,表达了接受——尽管只是言语上的。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拨散了长期笼罩在我头顶的所有乌云。
我甜滋滋笑着,小心试探着,把腿迈出去。幻想着自己如同功夫片里飞檐走壁的大侠,翻过墙去,跳下小土坡,摆了一个帅气的落地pose,转身却和一个人对上视线——
坐班里后排,一个至今我还没想起名字的男同学,就蹲在小土坡旁,围墙外的一片树荫里,双手横举着游戏机,仰着头,正好看到了我从天而降、“矫健英勇”的身姿。
同样身为“出逃者”——四目相对,我们最终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失去视力,各自偏过去,装作没看见对方也来了此地。他把游戏机往兜里一揣,长腿一迈,踩着土坡,一脚蹬上墙,双臂一撑,就跃进了窗子里。
我清晰地听到他低低和徐甲春打了声招呼:“徐哥。”
被吓了一跳,我也没什么心情好好呼吸墙外的空气了,四下打量一圈,大概认出了这里的位置,就往回攀爬。
徐甲春在窗口,半伸出手臂,一副准备着随时要拉住我的架势。不过,我还是比较轻松地,靠自己的力量翻回了窗里,他只在最后关头,虚虚地扶了一把我的胳膊——与其说是给我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前的加速度,更像是防止我突然向后仰过去的应急保障。
我上去的时候,那位同学已经下楼了。我的大脑突然短路,问道:“他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徐甲春侧头看了我一眼,还是告诉了我,“黄锦荣。”
我挠了挠头,忘记同学的名字,真有点不好意思,找补道:“他太老实了,在班里都没什么存在感,也不怎么说话,难怪记不住。”
“他老实?”徐甲春难得嗤笑了一下,“之前不就是他跟他同桌杜晖,上着自习课呢,莫名其妙打起来了吗?我当时把人拉开了,但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”
是吗?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哈,原来打架的就是他俩啊。
“诶,你说,他都发现跑到校外的路了,怎么还只缩在墙角玩游戏机啊?为什么不去网吧、游戏厅呢?”
“一节体育课45分钟,除去前面集合、点名和跑圈的时间,自由活动也就剩了35分钟。就算连上课间,也不过多5分钟——下节就是英语课,Miss. Fei每次都提前3分钟进教室,准备听写单词。咱们学校是市重点——都等着出成绩呢,方圆一两公里吧,没有一家娱乐场所。这个年代又没有……什么条件,伸手一拦,就能打到出租车。一共就这么短的时间,还不够他来回跑一趟呢,你觉得他出校,能去干什么?也只能躲在这里打打游戏了,起码环境是安全的,一般不会让人发现。”
呃……这还是我认识的,上课回答问题、分享思路都惜字如金的徐甲春嘛?他居然还有这么长篇大论的时候?
“你跟他很熟啊?”
“一个宿舍。但我只有中午住校,也不常跟他们说话。就是简单分析一下他的行为逻辑,而已。”
嗯,确诊了,这人真的和尹萱是同行——人类活动观察家、直立猿行为分析师。好玩儿,原来徐甲春不是不爱说话,是我从前没什么机会,碰上他聊感兴趣的话题啊。
后来的几天里,我没再和他单独说过话,但在走廊里、教室外、林荫道上遇见的时候,彼此能笑着打个招呼,默契保留着共享同一个秘密的感觉。
可我的记忆力却好像下降了似的,那些知识变得更难了。连老师都提醒我,要赶紧恢复一下状态——一些本来不该错的题目,现在成堆的错,文言文也背得磕磕绊绊。
一个课间,孙铭昊抱了个湿漉漉的篮球,从后门回到座位,一路上“哒哒”滴着水。他的脸上还挂了彩,带了三道轻微的血痕——同学们都很疑惑:这人一向是在球场上玩得大汗淋漓,踩着上课铃冲回教室的,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?
“咦~我天,孙铭昊!你身上什么味儿啊?你去翻垃圾桶啦?”有女同学嚷道。
“不是我身上的味儿,是这个球的味儿!”他一边解释,一边把那只洗了也脏兮兮的篮球递到人家面前。
“我靠!快拿走,怎么这么臭啊!yue~”
“还不是大一班尹萱那个神经病、疯婆子!谁让她活该倒霉,正好经过球场来着,我不小心砸到了她头上,她二话不说,直接把球给我扔垃圾桶了。”
“铭昊,你怎么不好意思说后面那一段啊?哈哈哈哈!我跟你们讲,他发飙要动手,被人家先下手为强,右手一推,左手指甲就划上了脸。好家伙,这下更气得要命,扑上去要和人家拼了。还好我们几个拦着,老于说,嘿铭昊,放她一马吧,你再不去垃圾桶里捡球,这个球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哈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教室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