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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Chapter 15 蝴蝶扇动翅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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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示墙旁,呆住的我,仿佛被按下了暂止键——停在当下的时间节点上,我也想起了之后。
高三时,文理班分开了两栋教学楼,我为了不排队,好争取多一点学习的时间,到了晚饭就把笔一扔,火速冲到食堂,只买一个饼,或者打一碗粥,三下五除二吃完,抹一抹嘴,就跑出食堂跑回教室。
有一次,我在路上叼着还剩半片的酱香饼大嚼,却偶遇了铃响几分钟后,等人潮都一股脑涌向食堂,路上不那么拥挤了——才像出门散步一般,悠哉悠哉出发觅食的徐甲春。还没踏上大台阶的他,看到我从食堂里蹦出来,震惊非常,上前拦住我,问道:“你吃完啦?这么快?”
他主动搭话,我受宠若惊,慌忙咽下最后一口饼,骄傲地道:“嗯,吃完啦!”
这是高三分开了楼栋后,为数不多的,我能单独见到他的时刻。
混在集体中,那还是经常可以见到的。比如跑操时,大一班在我们前面,而他在最后一排,我只要在一群跑步像竞走的同学里,做出最标准的抬腿姿势,就能穿过我们班前面几排重重叠叠的人群,看到他的背影。
从那之后,我马马虎虎解决晚饭的理由,又多了一个——为了能在回教室的路上,遇见还没走到食堂的徐甲春,欣赏他眼里的惊奇和震撼——直到他的恋爱新闻不胫而走,我才舍掉这个失去了意义的习惯。
我也想起了,临近高考的最后几天,我们开始清理考场,换了学习的教室,大一班和大二班终于又做回了邻居。那天晚上,我们“碳三角”重新聚头,最后给彼此加油鼓劲,灯光昏暗的操场,似乎看到了他在远处的塑胶跑道上,一个人静静地走着。
那就是现实中的我,见他的最后一面。
我全都想起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
往事的一幕幕如电光火石,掠过我的脑海。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时间可能太久了——我装作恼怒于他趁我不备的突然“袭击”,一下子就套出了我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,接着又开始恐慌:他知道是那篇作文是我写的了……完了,他也知道我是个家庭不健全,人格也说不上多健全的孩子了……
“我没特指什么吧?你自己答的。”他摊开双手,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,装不过一秒,又抱起手臂笑看我,有点狡黠,有点傲娇。
和第一个梦里,我看到他露出少年一面的欣喜不同,现在的我只想珍惜,只想挽留,所以我不敢再作妖、不敢再出手,只为了能安安静静的多苟一会儿,多看一眼记忆里的他。
就像高中时,我压抑感情,保持沉默,总算在他的记忆里,留住了一个还算老实巴交的同学形象一样。
没想到,我的自伤自惭还没充分挥发,就被他这副明明白白取笑着——就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笃定,给反应掉了。心理建设一番,又实在压不下好奇,小声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,是我的?”
“讲那篇作文的时候,全班只有你一个,趴在桌上没抬头,可太显眼了。”
不是,他怎么和尹萱一样变态啊!都爱在集体凑热闹的时候,暗戳戳地搞社会观察?
我烧红了耳朵,却没法去否认什么,正好上课铃响了,赶忙逃进教室。
教室里的座位很奇怪。布局还是一致的,但除了曾坐在我附近的几位同学的面容,大概能回想起来,其余人等,就只有一副身体安在座位上,仿佛被安置在棋盘格子上的一枚枚棋子,只是占住了那个位置——一张张脸就像加了高糊的滤镜,除了有个大体的轮廓,是一律看不清楚的。
哦,还有徐甲春座位周围的几个男生,也还算能看清模样,只不过我都忘了他们叫什么——毕竟我和这个班里的很多人,都只同窗过一个学期的时间。分流只在两个实验班内部进行,选理科的人数又是绝对压倒性优势,因此分科后,我就对这些本来也没多少交集的同学,更加没印象了。
莫名其妙的,他们却凭空浮现在了我的梦里。还有那个孙铭昊,更是莫名其妙——我只隐隐约约记得,从前班里确实有几个泼猴儿一样的男生,可如果不是楚韵青叫出了他的名字,我压根儿就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谁谁谁……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罢了,为什么此人的外貌、行为、神态,都无比清晰?
况且,不太关心人际关系的我,甚至不了解,原来孙铭昊这时候就认识隔壁班的楚韵青,俩人似乎还挺熟——可在这个只会按流程走关键剧情的——我的梦里,怎么还会有他的戏份?
按下疑惑,我在梦里又当了一回高中生,只不过心态大大转变了。既不像真正的高一,在九门科目之间疲于奔命,哀叹智商差别造就的命运不公:为什么我永远也弄不懂那些题目、为什么拍马也赶不上成绩靠前的同学?也不像后来,多少午夜梦回的时分,因为梦到了自己在考场上做不出题来、忘了带作业、被老师单独谈话……瞬间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
现在的我,精通摸鱼大法和划水秘术,演起一个假装努力的学生来,还是游刃有余的。至于高中时看得比天还大的学习?笑话,早就扔到一边了——不提那些知识已经陌生得很了,难道我这个梦还能持续做到高三,再给我一次考北大的机会吗?
没意义啊没意义。我就是为了徐甲春回来的。不着急走出梦境的情况下,还能提前认识尹萱,再同少时天真烂漫的她和陈清瑶好好相处一段日子,已经心满意足啦。
没过几天的一个晚自习的课间,我和陈清瑶结伴走出教室,照旧往隔壁那边闲逛,却看见尹萱和楚韵青两个人,双双站在大一班门口,靠墙而立,好像被罚站了。两人之间,隔了三四个人并排的距离,似乎有一堵厚厚的无形气墙。
楚韵青就像第二梦里的徐甲春向我描述的那样,高昂着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,仿佛她什么都没做错,也不在乎别人施加的审判和惩罚。尹萱则更加没事人一样,还拿了本练习册出来,凌空捧着,好像空气中有一张谁都看不见的桌子,她正铺在上面,写着数学题。
偶一抬头瞥到我们,尹萱像是看到了救星,叫道:“你们快过来!这个题怎么做?我上课没听懂,老师讲太快了。”
我们正要过去,就看见大一班那位五大三粗的班主任、我们共同的生物老师,一把拉开教室门,吼道:“尹萱!罚站还不够治你的是吧?还有心情和别班的人叨叨,你有本事就跟校长打报告,提前分科,趁早转去大二班得了……这么自私自利,合着就不团结自己班同学是吧?”
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们就被这阵势吓住了,不敢上前,和老师对着干。尹萱倒也没反抗,把举着习题册的手收了回去,继续乖乖罚站。
在我的印象里,尹萱虽然个性强,却擅长判断形势、适应环境。不论思想,单论行为的话,有时候,她比我还循规蹈矩呢,没有把握圆回来的情况下,从不肯做出格的事情,以致被人揪住小辫子。无论同学还是老师,都没见她和谁红过一次脸。
这一次是怎么了?难道事情是发生在,原本的我认识她之前,所以我才一点印象都没有吗?
返回教室,却听孙铭昊在后排大声说着:“大一班那个尹萱吗?她真是个神经病。她把人家吃剩的零食袋子踢到宿舍正中央的地板上,阿姨可不一眼就看见了?当场就扣分了——垃圾这么明晃晃的摆出来,任谁看了,不觉得是故意找事儿啊,这么嚣张,卫生直接扣了两分呢!老谢(大一班班主任)去查原因,再一问情况,直接气疯了,她这一搞,连别人都被牵连了。”
班里有女生问道:“她为什么要把零食袋子弄到地板上?难道她去翻的宿舍垃圾桶吗?这么闲的吗?”
“听说老谢一问,她就特别爽快地承认了,好像只等着老谢找上她一样,认栽认罚——损人不利己,她图什么啊?”
又有一个女生说:“我认识的大一班杨羽佳就在她们宿舍,据她说,情况很复杂,可以说是积怨已久。咳咳,前情是,这个尹萱和那个楚韵青是上下铺。她们宿舍的人都说,晚上有时候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,好像有人在吃零食一样,不过声音不大,大家就没在意——现在知道了,就是楚韵青吃的。大一班的人还说,这个尹萱是嫌弃上铺楚韵青的零食渣,老掉到她床上,忍无可忍了。借着这个机会,爆发了而已。”
“对对对,听说老谢一发问,尹萱直接就当着全班说,昨晚楚韵青吃完零食,随手把包装袋一扔——应该是想扔到地上,早上起来再收拾的,结果没扔好,扔到了下铺,她的被子上。第二天正好是尹萱值日,她就是要给楚韵青一个教训,让她长长记性,才直接把扔到自己床上的零食袋,一把撇到了地上,就等着阿姨发现呢。”
“我天,这么曲折啊。”
“好像也情有可原哈。怪不得两个人一起被罚了。”
“什么啊,哪个宿舍还没点儿矛盾了,就她非要闹到全班都知道啊?扣了班级的卫生分,也太没集体荣誉感了吧?该当老谢生气呢。”
“人家一人做事一人当啊——没挑其他同学值日的时候曝光,自己动手,为民除害,够意思了吧?”
“对啊,难道熄灯了还偷吃零食,就不算违反纪律啊?只是先前运气好,没被巡夜的老师抓到而已,扯什么集体荣誉感?”
“哎哟,孙铭昊,你一个在宿舍聊天打牌,时不时扣我们班纪律分的,也好意思说别人没集体荣誉感啊?哈哈哈哈!”一个女生讥讽道。
“再说了,扣个分而已。那点儿日常分,除了老何在乎,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,既不会罚钱,又扣不了考试卷上的分数。”
看得出来,大家都对学校过度重视内务打分的风气,早有不满了。
孙铭昊看为尹萱说话的越来越多,自己也被点了,恼羞成怒,骂道:“他妈的,真爱管闲事,人家吃个零食怎么她了?这点小事揪住不放,扔错了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大一班的事,你自己也倒是管得宽哈!”
直到物理老师进门,准备上第二节晚自习了,大家才安静下来,不再讨论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——后来的尹萱好像跟我说过这回事——大学时候,我们有一次聊起宿舍矛盾的话题。只不过,她当时是笑着讲的,没抱怨过楚韵青一句,就只是平淡道出了这个事实,说她晚上吃零食,确实对自己有些影响,但都是小问题,忍就忍了,重分宿舍以后,也忘得差不多了。
尹萱处理这类矛盾的思路,通常是先忍着,试着让自己别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——她的调节能力也是真的够强,光这一步就能无视掉很多了。实在忍不下去了,就跟人家委婉地提一下。她一路上遇到的室友,要么人还不错,大家相处愉快,要么就是知道她注重规则、边界感强,人虽然和气,却是个不好惹的,便从不敢兴风作浪,踩在她头上。
同样住了很多年违反人性的集体宿舍,她受过的气,应该还没我的三分之一多。
可这一次,到底是怎么了?楚韵青应该也不是故意针对她,她为什么要把事情堂而皇之地捅出来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