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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Chapter 14 完全想起来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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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眼中的她》
当我问起妈妈,爸爸的回答通常是一串省略号。姨说:“你妈妈是个糊涂得不行的人。”我曾听邻居们在背后议论:“她妈妈真是个狠心到无情的女人。”
可我眼中的妈妈,是活泼的、富有童真的,她像人鱼一样美丽,也像人鱼一样神秘。
小时候,我把爸爸常穿的鞋藏了起来,让他找得满头大汗,快要耽误上班了。妈妈分明看见了我的小动作,却不出声,还冲着我做了个“嘘”的动作,转头朝爸爸笑道:“闺女这是想让你多陪她玩玩呢!”爸爸很无奈,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我看她都是跟你学的,你才是咱家第一捣蛋鬼!”
妈妈曾是幼儿园的老师,我是倚在她怀里,听着她给我讲的各种童话故事长大的。记忆里,她给我讲童话的时候,也是她笑得最开怀的时候。可别的时候,我听见过她和爷爷奶奶激烈地争吵,也看见过她纤细的身子仿佛嵌进方方正正的窗格里一样——她托着腮,呆呆地盯着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我去问她,她只说:“你现在还小,很多事都不懂的。”
她曾问我,觉得哪篇童话最为悲伤。我说是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——女孩都被活活冻死了,怎么不可怜呢?妈妈却说是《海的女儿》。我反驳道:“小美人鱼不听家人的劝阻,自己执意来到陆地上,为了王子失去了双腿和嗓音,有什么值得同情呢?”
妈妈却说:“美人鱼并不是为了王子放弃那些,她向往陆地,喜欢陆地上的生活,所以离开了海洋。”多年以来,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读这篇童话,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:妈妈也是一条美人鱼吗?所以她离开了我们所在的这片海洋,奔向了属于她的陆地吗?我多想也去看看啊!
不管别人怎么说,在我的眼中,妈妈是最好的妈妈。旧照片上的她,依然那么年轻、那么漂亮,看不出一丝烦恼忧愁。我不怪她,只是想她。如果我长大后再见到她,我想问问她:也同样思念着我吗?在陆地上生活,会更开心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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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在讲台上动情讲解着,我却全程没抬头,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——即使事隔多年,代入当初15岁的自己,我还是得强忍着,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下课了,我一改当时做贼心虚的心态,没有等着过了几个课间,再悄悄去展示墙周围蹓跶,而是在课代表贴完的下一秒,就走出教室,打算重新看一看让我牵记了那么久的那个名字和那手笔迹——反正这个梦就是为了找寻回忆的,我还矜持些什么呢?
“哟,你现在都好学成这样了?一下课就马不停蹄过来观摩人家学霸的大作?”陈清瑶从背后搭上我的肩,贫兮兮地说。
我满脑袋黑线:我平时勤奋苦学的人设是立得有多稳啊,才让这傻丫头整整三年都没看出来我其实喜欢徐甲春这件事?
——算了,她下学期就转去理科班了,虽然我们还是努力凑时间一起吃饭,但毕竟不是形影不离的了,就原谅她的迟钝吧。就像我的高中三年,其实也没发现,她有多看不顺眼徐甲春。
她偏过头,越过我,打量来到我身边的一个人,难得有些害羞的,冲她笑了笑。我扭头一看,竟然是尹萱。
“我们班语文老师说,这次习作只有大二班有写的好的,我也是来观摩的。”尹萱嘻嘻一笑,抬头去看墙上徐甲春的作文。
我没想到,在这个梦里,我们三个是这样见面的。
按照现实世界里的故事线,先前只是常听政治老师提起来,隔壁班有个叫尹萱的,文科天赋特别好,我们就只是耳熟,一直没见到庐山真面目。还是分科以后,尹萱从大一班分流到我们大二班,成了我的邻桌,我们才慢慢熟起来的,后来我带她找去了大一班学理的陈清瑶吃饭,我们“碳三角”才正式出道。
——这还是陈清瑶发明的组合名称。她非说“铁三角”一听就充满了“兄弟一生一起走”的男人味儿,而钻石虽然只由碳元素组成,却比铁坚硬得多,多新奇啊!尹萱和我为了哄着她,无奈之下,接受了“碳三角”这个极为抽象的称呼。哦,那几年国内选秀还没兴起,连“出道”这个说法,也是后来才传播开的。
时光确实已经流逝了很久啊。
尹萱过来,其实也不意外。前段时间打电话聊起来,我才知道她高中时也喜欢徐甲春,还是两个班里挑来挑去,才考察出来的这么一个优质暗恋对象,当然要好好了解一番了。
她跟我不同,她从来都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,甚至有点儿“目中无人”的感觉——却并非傲慢或自恋,而是完全地接纳自己,才会外显的一种自信和不在乎。她的作文也特别好,得知我们班出了佳作,自然是要大大方方来瞅瞅的。
我自问,27岁的自己,似乎也没有达到她现在的这种松弛。
也许在现实世界中,我也能像这个梦里一样,第一时间来到展示墙前,那么我们仨就可以像现在这样,更早地认识了。
感到我一直在看着她,尹萱朝我一笑,“我叫尹萱。”
陈清瑶立马问道:“来源于萱草花吗?好有诗意啊。”
——此人一向缺乏文艺细胞,见到语文好的,眼睛都变探照灯了,嘴里自动掺了三斤蜜糖,和当着我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欠嗖嗖模样完全不同。
“老家的族谱,到我这里是‘宣’字辈,‘宣纸’的‘宣’。老人却说,女孩儿没必要遵循辈分,就随便赏赐了个‘草’字戴头上,美其名曰,女孩儿就该带点花花草草的。”
和我当时问起她的名字,一模一样的说法——无所顾忌的坦诚之中,带了点对传统规矩的不屑。我知道,她一直羡慕我名字的“岩”很中性,后来她在社交平台取网名,经常用的就是宣X、宣Y……的格式。
尹萱快速浏览完徐甲春的作文,评价道:“写的是挺好,但也就是中规中矩的一篇优秀范文,挑不出错来,可也没啥亮点。最添彩的,其实是他妈妈这个人物本身。桂芝(他们大一班的语文老师)夸得天花乱坠,我看不至于——真正的好东西,你们肯定藏着,没贴出来,是不是?”
我第一万次讶于她感觉的敏锐度和分析的精确性。而且,都说我隐藏得深,我看她藏得更深,简直是保密局级别的——就这完全客观的点评,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,没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和对心上人的仰慕,连明年才开播的中国好声音的导师对选手,都比她对徐甲春有激情——到底谁会信她喜欢这个人啊?
突然,有个人从隔壁大一班那边急速跑过来,边跑边回头看,一个没留神,撞在了尹萱身上,把她撞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,我和陈清瑶赶紧伸手去拉,她才没摔倒在地。
那男生撞到了人,速度也缓了下来。只听追着他跑的那个女生在后面叫道:“孙铭昊!谁让你来惹我的?还不快给人道歉?”
模糊的记忆还没确定,那个叫“孙铭昊”的是不是我们班同学来着,我转头一看,一头黑直长发高高束起,粉白秀气的脸庞,盈盈扬起的笑意——喊话的女生,是楚韵青。
孙铭昊无所谓地耸耸肩,嬉皮笑脸地道:“对不起~没疼吧?”明明课间严禁追逐打闹,他这种十分随意,甚至还有点责怪“谁让你们要在走廊上聚堆站一起”的态度,活脱中学时代最常见的那种莽撞又没礼貌的小男生。
尹萱重重翻了个白眼,没打算和他理论,只和我们说了声,她要回自己教室了。走到同班同学楚韵青身旁,也不打招呼,径直略过了她。
陈清瑶卷起外套袖子,看了眼手表,“呀”的一声叫出来:“怎么这就快上课了?我都忘了这趟出来是要去上厕所的。”撇下我匆匆走了。
我也侧过了头,继续无所事事地看着展示墙边边角角的装饰,不敢也不愿去看楚韵青他们。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,即使在梦里,我也自卑于直视她的美丽和骄傲,畏惧直面高三那年竖在我心里的这根刺。直到她和孙铭昊玩笑几句,转身回了大一班。
我盯着墙上徐甲春的作文,想着别的,出了神。
“所以,后来妈妈去了哪里呢?”
“韩国。”我冲口答出这一句,意识到不对,我扭过头,悄没声出现在我身边的,竟然是徐甲春。
——再过一个多月,到1月1日元旦才会满16岁的徐甲春,个子已经有一米八,语调温和,气质清淡。而在此时的这具身体里,住了一个27岁成年灵魂的我看来,还是没办法把他和刚才的陈清瑶、尹萱一样,看作个小孩子,说他是大学生、研究生,其实也不违和。
福至心灵一般,我想起来了,完全想起来了。
不同于第一个梦里,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那些场景——处在我们都共同待过的校园里、教室外,经历着这些早已变成回忆的,我们过去的高中生活——那些关于徐甲春的,曾被我刻意封存,却忍不住偷偷拿出来咀嚼的,他的一点一滴,一举一动,我通通想起来了。
驻足眼下的这个时间节点,我首先想起了之前。
因为开学第一课主动举手,第一个上台自我介绍(其实是不想一遍遍地向不同的新同学解释我名字的“岩”到底是哪个字,干脆当着全班一起说了),我被化学老师点将,担任了课代表——于是,下了化学晚自习,经常要收起作业,交给老师现批。
徐甲春如果还在座位上,那就是在写最后一道题。他坐姿端正,仔仔细细地写好最后一个字母,才“啪”的——有意控制了分贝的一声,轻轻扣上笔帽,笑眯眯地,双手递到我这里——兴许还会带上点,觉得我一直在等着收,被他耽误了时间的不好意思。
如果不在座位上,那就是写完了,去教室外活动了。我就着急忙慌地先四下望望,有没有人注意到我——确认环境是安全的,才敢拿起他留在桌上显眼位置的习题,好好地看上一小会儿。
他平时写作业,爱用蓝黑色的钢笔,字迹清晰而不浓重,不会出现一滴脏了的墨点,永远是非常干净整洁的卷面。配平的方程式,也一定是最简洁准确的,和我算来算去都算不对,只好划了又写、写了又划的作业,对比鲜明。
我们每天写的这种活页题纸,来源于班里跟学校的小书店订的一批练习册,还是我这个“名不副实”(成绩做不了“代表”)的化学课代表去收费的。后排的男生打闹着,乱哄哄的,纸币也交得乱七八糟。我心里一急,算错了一位同学的钱,多收了不知道多少块,被人调侃,“怎么,化学课代表连数都算不明白,方程式算得明白嘛?”
男生们集体大笑起来。
虽然只是欢快的气氛里,一个寻常的玩笑,却戳到了我的痛处,嗯……谁让我真的觉得配平很费劲呢?
我涨红了脸,手里皱皱巴巴的一摞纸币、一把硬币,好像更难分清了,连上一个人的算没算对,也糊涂了……却听到欢笑之中,徐甲春稳健又清亮的声音:“他俩一起交了六十七,一人找十块。”
无助的我当然奉他的指点为圭臬,依言找对了钱。正要低着头走到下一位同学的桌前,又听他道:“先收我的吧。我这里有张整的,可以把硬币都换过来,你拿着不方便。”
我早就想把收到的硬币换出去,但大家要么交的是正好的钱,要么就是怕掉了,不愿意收硬币。我挪到最后一排,抬头看着座位上的徐甲春,发现他的表情只有平静。
他既没有跟着其他人,对着我的窘态,笑得前仰后合,也没有亮起眼睛,想得到我的感激——仿佛不觉得自己替我解了什么围、帮了什么忙似的。眉眼低垂着,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完成了递纸币、数硬币,收进笔袋夹层的一连串普普通通的动作,骨节分明的白净手背上,隐隐透出青筋。
我心想,我完了。
我无法预测以后,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坏事了——究竟要过多少日子,我才能遗忘掉这个,我眼中的他,遏制住这份心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