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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失控美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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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承宁坐在大学的教室里,盯着黑板发呆。
窗外是首尔十一月的天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烘得人昏昏欲睡。讲台上的韩国教授正在讲美学史,从高丽青瓷讲到现代设计,语速不快,但石承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在想那个人。
那晚躺在无影灯下的那个人。惨白的脸,抿紧的嘴唇,额角的汗珠。还有那双眼睛——疼成那样,还是直的,像钉子,扎在人身上。
他想起那双手。沾满了血,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攥着床边的时候,青筋暴起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朴孟查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。
记住了。然后呢?
然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没电话,没短信,什么都没。好像那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。
石承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着这事。也许是因为那把刀抵在腰上的感觉还在。也许是因为那几针是他这辈子缝过的最重要的伤口。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疼成那样都不吭一声的样子。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,赶都赶不走。
“石承宁同学。”
石承宁猛地回过神。
讲台上的教授正看着他。教室里其他学生也都转过头来,十几双眼睛落在他身上。
“是。”他站起来,韩语脱口而出,带着点口音。
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姓姜,教这门课教了二十年。他看着石承宁,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:在韩国美学里,我们追求‘恰到好处’的平衡,比如青瓷的曲线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那么在中国人的审美里,你们更看重什么?能不能谈谈你的理解?”
石承宁愣了一下。
中国美学?他脑子一片空白。从小到大,他的美学教育也可谓是一片空白,没人带他去美术馆,博物馆。在家里,闲暇的画画,是无用的浪费时间。后来上了医学院,整天泡在解剖室和实验室里,离这些东西更远了。
但他必须回答。所有人都在等。
他张了张嘴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晚,无影灯下,那个人躺在那里。疼得浑身发抖,但就是不吭声。那根绷紧的弦,那截烧到最后的烛芯。
“中国美学……”他开口,韩语有点磕绊,“我觉得,可能不是‘恰到好处’的平衡。可能是……那种在极限边缘的张力。”
姜教授挑了挑眉:“具体说说?”
石承宁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比如……比如中国的水墨画。那些留白,那些枯笔,其实都不是‘恰好’的。它们是在边缘——墨快要干了,笔快要枯了,画家就在那个边缘上落笔。出来的东西……有一种,怎么说,濒临极限的美。”
姜教授看着他,没说话。
石承宁继续说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:“还有中国的书法,狂草。那些笔画,飞白,都是快到极限、快到失控的时候才有的。不是控制,而是……控制与失控之间。那种张力。”
他说完了,站在那里,等着教授评价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姜教授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很有意思的理解。”他说,“不是‘恰到好处’,而是‘濒临极限的张力’。这很东方,但和韩国的‘恰到好处’确实不一样。请坐。”
石承宁坐下来,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。那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他只是想起了那个人。想起了那晚那个人躺在那里,濒临极限,但没有倒下。自己不知道多久才会忘了这事儿,也许这辈子也忘不了了。既然忘不了,那是不是,可不可以做点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