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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他叫朴孟查 ...

  •   朴孟查是凌晨四点醒的。

      石承宁没睡,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对着电脑发呆。沈小蒙趴在旁边桌上睡着了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     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石承宁抬起头,看见朴孟查走过来,扶着墙,走得很慢。老金跟在他后面,没扶他,就那么跟着。
      朴孟查走到办公室门口,停下来,看着石承宁。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石承宁点点头。
      朴孟查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一眼前面趴着的沈小蒙,又看向石承宁。
      “今晚的事,”他说,“我记着了。”
      石承宁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老金跟上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
      早上七点,石承宁出门去药店。昨晚用掉的碘伏、纱布、生理盐水、缝合包,一样一样买齐。他拎着塑料袋,从后门进去,把东西放回储物间的原位。缝合包放回去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生产日期——过期的那个他扔了,新的补上,看不出痕迹。他从储物间出来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处置室的门关着。他推开门看了一眼,诊疗床上的床单已经换了,新的白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。地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。他想起沈小蒙。昨晚她肯定收拾过,然后才去趴着睡着的。

      沈小蒙还没醒。他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,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,嘴嘟着,很乖。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。他不想让她想太多。这些细碎的事情,她想不到,也不需要想到。她只要继续没心没肺地笑就行了。他把她的羽绒服往上拉了拉,盖好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他走在首尔十一月的早晨里,天刚亮透,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。他买了份最简单的三明治和首尔人的血液——黑咖啡。要是有杯热柠檬茶就好了。走到地铁站口,他忽然停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。昨晚那把刀抵过的地方,现在还隐隐约约有点感觉。也许是心理作用。
      地铁来了,他随着人流挤上去。和往常平凡的一天一样,上课,研讨,吃饭。

      下午四点,石承宁准时出现在诊所。下午的面诊预约有三个,都是国内来的求美者。他接待,翻译,沟通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五点半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。他收拾桌子,准备写今天的记录,对应医生的日期,准备手术日程。
      沈小蒙推门进来。
      她换了便装,头发扎起来了,脸上带着笑,和平常一样。但眼睛还有点肿,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      “下班啦?”她问。
      “嗯,写完记录就走。”
      沈小蒙走到他桌边,撑着桌子看他。
      “干嘛?”石承宁抬头。
      “没干嘛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就想看看你。”
      石承宁低下头,继续写记录。
      沈小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承宁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昨晚的事,对不起。”
      石承宁没抬头。
      “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动刀。”沈小蒙说,声音有点低,“我要是知道,我肯定不会让你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石承宁打断她。
      沈小蒙愣了一下。
      石承宁抬起头,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行了,别想了。”
      沈小蒙看着他,眼眶又开始泛红。
      石承宁叹了口气,放下笔。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请你吃炸鸡。”
      沈小蒙眨了眨眼:“你请我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压惊。”石承宁站起来,“我的惊,也是你的惊。”
      沈小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和她平时一样,眼睛弯弯的。
      他们走出诊所,走进首尔十一月的夜里。霓虹灯亮着,车流声远远传来,路边炸鸡店的招牌一闪一闪。
      “吃原味还是酱料?”沈小蒙问。
      “随便。”
      “那就原味吧,酱料的太甜了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们并肩走进炸鸡店。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,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,笑声不断。沈小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拿起菜单开始研究。石承宁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      窗外,首尔的夜在继续。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男人,不知道那个叫老金的人还会不会出现,不知道昨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。
      但他知道,此刻沈小蒙坐在对面,正在研究炸鸡要配什么饮料。
      “可乐还是啤酒?”她抬头问他。
      “啤酒吧。要是像国内那样,炸鸡店都提供柠檬茶就好了!”
      “你不是一直说随便吗?”
      石承宁看着她。
      “想家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等炸鸡上来的时候,石承宁问沈小蒙: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昨天那个受伤的。”
      “朴孟查,东北老乡。刚来的时候,租房子被骗了,全靠他帮的忙。哪像你这么好命,一来就遇到我。我们现在租的房子,押金也是他做的担保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石承宁多少有点明白朴孟查是怎么受的伤了。
      “明天下午有几台手术?”
      “五台吧。你又想混进去呀?”沈小蒙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含糊糊地问。
      石承宁点点头,又无奈地摇摇头。
      下午的第一台手术是双眼皮修复,主刀的是李医生,首尔大学医学院出身,在江南区做了十五年整形。石承宁换好刷手服,悄悄溜到手术室门口,往里张望。
      “哎,你干什么的?”
      护士长金美淑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      石承宁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……想进去学习学习。”
      “学习?”金美淑上下打量他,“你是医生吗?”
      “我是面诊师。”
      “面诊师进手术室干什么?”金美淑的语气很不耐烦,“出去出去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      石承宁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,但不死心:“我就站在旁边看看,不碰任何东西——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金美淑打断他,“这是规矩,非手术人员不得入内。你是外国人,更应该懂规矩。”
      外国人。
      这个词她咬得很清楚。
      石承宁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麻醉师从里面出来了。是个中年男人,姓郑,算这家诊资历比较老的员工,平时见面会点个头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郑麻醉师问。
      “又要往里闯呢。”金美淑瞥了石承宁一眼,“也不知道想干什么。”
      郑麻醉师看了看石承宁,叹了口气,走过来拍拍他的肩。
      “走吧,小伙子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倒不算坏,“这行就这样,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。何况你还是个外国人,人家更得防着你。”

      石承宁站在原地,看着手术室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。门上的玻璃窗里,无影灯已经亮起来,李医生正在洗手,护士们在准备器械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除了他——他被关在外面。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      走廊很长,很长。他忽然想起昨晚,处置室里的无影灯,他站在灯下,手里拿着持针器。那时候没人能把他推出去。那时候他是唯一能救别人命的医生。
      现在他又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闲杂人等。
      面诊师。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。听起来好听,其实就是个接待。那些在国内定了整容计划的求美者,到了韩国,他负责接机,负责陪他们来诊所,负责翻译,负责在医生和客人之间传话。有时候医生做的手术不满意,客人回来闹,医生就会说:“是沟通的问题,石承宁没把我的意思翻译清楚。”锅是他的,钱是医生的。他在国内名牌医学院读了五年本科,三年规培,考下了医师资格证。他那些同学,有的继续进修考研,考博,有的回了老家县公立医院,最不济的也在私立诊所当个执业医师。只有他,跑到韩国来,当了个“面诊师”。
      他来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。
      他想的是,韩国整形这么发达,过来学点东西,回去就是降维打击。不用靠他那个主任医师的亲爹,不用读研读博在三甲医院熬资历,这是一条捷径。
      捷径?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术室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
      昨晚他缝那个枪伤的时候,什么捷径不捷径的,全忘了。就剩下一个念头:这人不能死在我眼前。他继续往办公室走。下午还有三个面诊。一个要做轮廓三件套,两个要做鼻综合。他要笑着迎接他们,笑着翻译,笑着把他们送进手术室,然后笑着把他们送走。这就是他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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