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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刀尖与针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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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,石承宁把最后一份面诊记录敲完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整个诊所安静得可怕。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绿幽幽地亮着。又是最后一个。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着“小蒙”。
“承宁,你还在诊所吗?”
“嗯,刚弄完,准备走了。”
“别走。你现在去开后门,消防通道那个。”沈小蒙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“快一点。”
石承宁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别问了,快去开。”
电话挂了。
石承宁握着手机站了两秒,起身往后门走。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,脚步声在走廊响起,显得空空荡荡。后门是消防通道,常年锁着,只有内部员工卡能刷开。他把门推开一道缝,首尔十一月的夜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小摊上食物和尾气混合的味道。
沈小蒙站在门外的路灯下。她穿着护士服,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,拉链没拉,头发有点乱。她旁边站着两个不认识人。小蒙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合力架着一个年轻人——那个人垂着头,一步一步向门的方向艰难地走过来。
石承宁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。灯光昏暗,但他还是看见了:一串深色的水滴状痕迹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。
三个人挤进狭窄的消防通道。沈小蒙反身,把门轻轻带上。金属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走廊灯又亮了。中间那个人抬起头,石承宁才看清他的脸——年纪大概二十四五岁,黑色卫衣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来的皮肤上糊着深色的东西,还在往外渗。他的脸很白,是失血的那种白,但眼睛睁着,有光。
他看了看石承宁,没说话。
沈小蒙已经快步走到处置室门口,推开门,回头喊:“快,扶进来。”
朴孟查被扶进处置室,自己迈过门槛,在诊疗床边坐下,然后慢慢躺下去。动作很慢,没让人抬。
石承宁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沈小蒙打开无影灯,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。她转身拉开柜子,翻出急救包,动作利落。
“承宁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过来看看。”
石承宁没动。
沈小蒙回过头,看着他:“来啊。”
石承宁走进去,站在床边。朴孟查的右手按在腹部,指缝间全是血,还在往外渗。他把手拿开,石承宁看见了那个伤口——一个小孔,边缘整齐,在右下腹的位置。
枪伤。
石承宁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在国内轮转的时候见过刀伤,见过车祸外伤,见过各种各样血淋淋的场面。但枪伤,只在教科书和视频里看过。这不是关键。关键是在韩国,他没有行医资格。非法行医,轻则遣返,重则坐牢。他的韩语才刚能流畅沟通,大学的课还没上完——
“这是枪伤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平,“送医院。”
旁边那个魁梧的男人操着东北口音,立刻瞪眼:“送什么医院?他非法滞留,去医院就完了!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石承宁看着沈小蒙,“小蒙,这不是我们能管的。”
沈小蒙看着他,没说话。
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开口了,声音低哑:“他说得对。小蒙,让你朋友走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说着就要坐起来。一动,伤口又涌出血来,他闷哼一声,倒在床上,额头瞬间冒出一层汗。
沈小蒙一把按住他,转头看向石承宁:“承宁,你有医生资格证。”
“中国的证,在韩国没用。”
“但你会啊。”沈小蒙的语气很急,眼眶开始泛红,“你就帮他处理一下,止个血,缝一下,不行吗?”
石承宁看着她。沈小蒙平时是个软绵绵的性子,说话轻声细语,遇到什么事都先笑一下,从来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。现在她站在无影灯下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着,像在拼命忍着不哭。
“小蒙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这在韩国是什么罪吗?非法行医。我被抓了,遣返,这辈子别想再来。你让我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,赌上全部?”
沈小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旁边那个叫老金的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不治?”他盯着石承宁,眼神不对了。
石承宁看着他:“我治不了。我没这个资格。”
老金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刀。
那把刀不大,折叠的,打开之后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他把刀尖抵在石承宁的腰上,动作很轻,但石承宁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治不治?”老金问。
沈小蒙惊叫一声:“你干什么!”
“闭嘴。”老金没看她,只盯着石承宁,“我问你,治不治?”
石承宁能感觉到刀尖隔着衣服抵在腰侧,冰凉的一点。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老金。”床上的朴孟查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硬,“把刀收了。”
老金没动。
“收了。”朴孟查又说了一遍。
老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石承宁,慢慢把刀收回来,揣回兜里。但他没退开,就站在石承宁旁边,眼睛盯着他。
“你治。”他说,“治好了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。治不好,或者敢报警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石承宁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已经凉了。他看着床上那个人——躺在那里,疼得脸色惨白,但眼睛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有歉意,有无奈,还有一种石承宁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不用管他。”朴孟查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不想治,就出去。他不敢真动你。”
老金哼了一声。
石承宁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伤口,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,看着那人越来越白的脸色。他知道,如果不处理,这个人撑不过今晚。
他也知道,如果处理了,万一出什么事,他就是非法行医,就是故意伤害,就是——
刀尖抵在腰上的感觉还在。冰凉的一点。
沈小蒙忽然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承宁。”她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“求你了。”
石承宁看着她。他想说,你知道刚才那把刀抵在我腰上是什么感觉吗?他看见沈小蒙的眼泪。他看见她拉着他的手,那么用力,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。要出口的话还是被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年轻人。那个人正侧着头,目光越过沈小蒙的肩膀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无影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照得像石膏像——眉骨的阴影,鼻梁的线条,抿紧的嘴唇泛着青白。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劝说,也放弃了哀求,就那么躺着,任由疼痛一口一口撕咬他。但奇怪的是,那种撕咬没有让他蜷缩起来。他的身体绷成一条线,脖颈微微后仰,喉结上下滚动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,流过太阳穴,没入发丛。他不吭声,但整个人都在发光——不是那种健康的光,而是一种濒临极限时才会迸发出来的东西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像烧到最后的那截烛芯,亮得刺眼,亮得让人不敢看。
石承宁见过很多病人。嚎啕的,哀求的,骂娘的,吓破胆的。没见过这样的。明明已经走到悬崖边上,却还在那儿站着,不往悬崖底下看,也不求人拉他一把。就那么站着。
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?也许下一秒,也许还能撑很久。但不管断不断,它现在还在响。
石承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学校上第一堂解剖课之前,老师说过一句话:医生这行,说到底就一件事——你见不得有人在你眼前死掉。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“让他躺好。”石承宁说。
沈小蒙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转身去按那人:“躺下,快躺好。”
“小蒙,你给他浸润一下。没麻醉师。”这个沈小蒙心里也清楚,抛开别的不说,就手术情况,她的确也是把石承宁置于了危险境地。在没全麻的情况下,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意外发生。
老金退开一步,站在门边,眼睛还是盯着石承宁,寸步不离地跟着他。
石承宁转身去储物间。他翻出生理盐水、碘伏、无菌纱布,还有一盒缝合包。缝合包的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,过期了。他把盒子扔进怀里,抱着一堆东西回到处置室。
他把东西放在托盘里,戴上手套。
“出去。”石承宁看着老金,“你在这儿站着,我手抖。”
老金看了看朴孟查。朴孟查微微点头。老金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。处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无影灯很亮,照得那张脸惨白。石承宁剪开上衣,开始清创。生理盐水冲下去,血水顺着他的侧腰流到诊疗床上。他用镊子探了探伤口,没探到弹头。
“贯穿的。”他说,“子弹出去了。”
那个年轻人没吭声,但额头的汗越来越多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石承宁开始消毒。他的手很稳。缝合他做过,在国内规培的时候,虽然没机会主刀,但在模型上练过无数次,给带教老师当助手时也缝过几回。问题是这不是普通的伤口,是枪伤。他不知道里面伤成什么样,有没有感染,有没有内出血。他能做的,就是清创,缝合,止血,剩下的看命。
他拿起持针器,夹住针。
“疼就喊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,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。他咬住牙,没出声,但攥着床边的手青筋暴起。
石承宁一针一针缝下去。他的手很稳,心里却在翻江倒海。每一针下去,他都在想:如果这人死了怎么办?如果感染了怎么办?如果警察找上门怎么办?如果外面那个人再掏出刀来怎么办?
但他不能停。
最后一针打完,剪断线头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,手术服都湿透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器械扔进托盘,摘了手套,“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的体质。今晚别动,明天一早必须走。”
朴孟查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着。过了几秒,他睁开眼,看着石承宁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。
石承宁没接话,转身去开门。老金站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眼神动了一下。他往处置室里看了一眼,又看向石承宁。
“好了?”他问。
“缝上了。”石承宁说,“让他躺着,醒了就送走。”
老金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石承宁没理他,往办公室走。沈小蒙追上来,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承宁。”
石承宁停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眼泪还在流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他会动刀,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石承宁打断她。
沈小蒙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石承宁看着她。她哭得满脸是泪,眼睛肿着,鼻子红着,狼狈极了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他说,“然后去看着那个人。有什么事叫我。”
沈小蒙点点头,擦了擦脸,往洗手间走去。石承宁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然后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喘了好一会儿。他的手现在才开始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