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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天台上的回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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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诊所遇到小蒙的第一时间,石承宁就问“明天你有空吗?”
沈小蒙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明天?休息日啊,有空。怎么了?”
石承宁顿了一下,眼睛看着前面的走廊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朴孟查。他的伤口该换药了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沈小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她说,“正好我也有点不放心。顺便去看看他妹妹。”
“妹妹?”
“嗯,他有个妹妹,叫朴孟恩,天生的氧气美女。现在在当练习生呢。”沈小蒙一边走一边说,“那丫头可有意思了,话多,爱闹,跟她哥完全两个样。”
石承宁点点头,没再问。
首尔十一月的中午,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没有风,不算太冷。沈小蒙穿了件粗呢外套,就挽着石承宁出了门。
“走吧,就两站地。”
他们坐地铁,两站后下车,从出口出来,走进一片老居民区,顺手买了点水果。这里的楼都不高,三四层的样子,外墙贴着那种九十年代的白色小瓷砖,很多已经发黄剥落了。楼与楼之间的巷子很窄,但收拾得干净,有几家门口还摆着花盆。
“他住这儿?”石承宁问。
“嗯,离你学校挺近的,就一站地。”沈小蒙说。
他们在一栋楼前停下来。五层,没有电梯。爬上四楼,沈小蒙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是朴孟查。
他穿了件灰色旧卫衣,但头发没那么乱了,像是刚洗过。看见沈小蒙,他愣了一下,又看见她身后的石承宁,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给你换药啊。”沈小蒙晃了晃手里的水果,“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。”
朴孟查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忍住了。他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石承宁走进去,发现这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宽敞。仔细打量,客厅确实不小,落地窗通向一个露台,阳光照进来,整个屋子亮堂堂的。家具虽然旧,但摆得整齐,沙发上铺着碎花的垫子,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,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架,上面歪歪斜斜插着些书。挺温馨的。
“哥!谁来了?”
一个女孩从一个房间蹦出来,看见沈小蒙,眼睛一亮。
“小蒙姐!”
“孟恩!”沈小蒙笑着迎上去,两个人抱了一下。
石承宁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女孩。十八九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但长得很精神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穿着宽松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,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泼劲儿。
“这位大帅哥是谁啊?”朴孟恩看见石承宁,故意拖长了尾音,古灵精怪地问。
“我男朋友。”沈小蒙说,“石承宁。”
“他在国内是医生,你哥的伤就是他治的。”
朴孟恩眼睛睁大了,看着石承宁:“医生?你治的我哥?谢谢啊!”
石承宁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什么应该的,太客气了!”朴孟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“快坐快坐,别站着。哥,你倒水啊!”
朴孟查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“哎呀你这人,”朴孟恩自己跑去倒水,嘴里嘟囔着,“人家救了你命,你就这么招待?”
沈小蒙笑着跟过去,两个人挤在饮水机旁边,嘀嘀咕咕说着什么,偶尔爆发出笑声。说的是东北话,语速快,腔调往上扬,石承宁听得不是太懂,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。朴孟恩的声音又尖又脆,沈小蒙的声音温和一些,两个人像两只麻雀,把安静的屋子吵得热烘烘的。
“小蒙姐你吃这个没?我最近发现一家好吃的——”
“哎呀你又胖了,练习生不是要控制体重吗?”
“别提了,经纪人天天骂我,说我再胖就滚蛋——”
“那你还不少吃点?”
“吃是人生的乐趣啊!不吃活着干啥!”
石承宁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从小一个人长大。爸妈忙,没人陪他说话。后来他们离婚,他跟了妈妈,妈妈更忙了,忙着工作,忙着怨恨他爸,忙着告诉他“你以后要成为比你爸更厉害的医生”。家里永远是安静的,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他不习惯这种热闹。但也不讨厌。只是有点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看了一眼朴孟查。那人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但眉头轻轻皱着,不知道是伤口疼,还是被吵的。
那边两个女孩又爆出一阵大笑。朴孟恩不知道说了什么,沈小蒙笑得直不起腰,拍着大腿。
石承宁觉得头有点晕。不是疼,就是那种——太多的声音,太多的笑,太多的热闹,涌过来,把他淹没了。
他站起来,往露台走。
拉开落地窗,十一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栏杆边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这个露台挺大的,铺着防腐木,摆着两把旧藤椅和一个铁丝编的小圆桌。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,里面有几个烟头。
他站在栏杆边,往下看。楼下是居民区的小巷,有人在收晾的衣服,有小孩在追着跑。再远一点,是一排低矮的屋顶,灰色的瓦,错错落落。更远的地方,能看见几栋高楼,那是江南区的方向。
这个地方,有点像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那时候他们还没搬进市里的楼房,住在城边的老房子里。也有这样的巷子,这样的屋顶,这样的傍晚。他放学回来,在巷子里和同学追跑,他妈在楼上喊他吃饭,他爸还没下班。后来他爸升了主治医师,他们搬进了市里的楼房。再后来他爸经常不回家。他妈开始怀疑,开始吵,开始摔东西。再后来,就离了。法庭上,他们让他选。
“你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?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至亲的人,像两只斗鸡,互相瞪着对方。他妈说,他爸有外遇,不是人。他爸说,他妈神经质,过不下去。法官让他们安静,他们安静了两秒,又开始吵。
他最后选了妈妈。
不是因为更爱她。是因为他觉得她可怜。
他后悔过吗?不知道。有时候想,如果跟了他爸,现在这些年不用过得这么辛苦,不用跑到韩国来当个面诊师。但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他不喜欢想这些。
落地窗又拉开了。
石承宁回头,看见朴孟查走出来。他慢慢走过来,背靠着栏杆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
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朴孟查抽了一口,看着他。
“站那儿不冷?”
石承宁没说话,继续看着楼下。
朴孟查又抽了一口,忽然把烟盒递过来。
“抽吗?”
石承宁看了一眼,摇摇头。
“不抽。”
朴孟查挑了挑眉,把烟盒收回去,眯着眼睛透过烟雾打量石承宁。
“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抽烟的男人。”他说,“皮肤又这么白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勾起来,那种笑有点坏。
“别是个娘炮吧。”
石承宁并不反驳,放任着他的取笑。
夕阳正好照在露台上,金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朴孟查的轮廓勾出一条亮边。他姿势懒散,但整个人被光一照,忽然就有了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脖颈修长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卫衣领口,线条流畅,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死板的肌肉,而是天然的、恰到好处的起伏。皮下肌性肌缘突出,让他显得紧致有型。
石承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眉眼很深,鼻梁很直,很吸引人——不是那种整容出来的高挺,而是有点起伏的驼峰鼻。如果说他整个人是一辆奔驰车,那这个鼻子就是车头的迈巴赫标志。让他和所有那些普通的帅哥区别开来。
“看够了吗?”
朴孟查忽然开口,眼睛看着他,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石承宁愣了一下,然后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盯着他。他别开目光,有点尴尬。
“……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?”他问,声音有点干。
朴孟查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好像知道他在转移话题,但没戳穿。
“买的。”他说,“朴社长代持着。说是本家的远房亲戚,但是应该也没什么血缘关系。你知道的,我们外国人嘛,不方便。我爸也为他跑腿办事。”
石承宁点点头。外国人想在韩国买房,确实麻烦。需要找韩国人代持,或者通过公司。这里面弯弯绕绕很多。
“你妈呢?”他问,“没一起跟来韩国?”
朴孟查抽了一口烟,看着远处的屋顶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又跑了。”
石承宁没说话。
朴孟查把烟灰弹掉,语气很淡:“她受不了我爸。我爸脾气不好。老登傻得很,以为自己有了钱,我妈就会回来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,肩膀一抽,然后猛吸了一口烟。
石承宁看着他。
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散在金色的夕阳里。那张脸在烟雾后面,有点模糊,但眼睛是亮的,看着远方。
他没再说下去。石承宁也没问。
沉默了一会儿,朴孟查忽然转头看他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国内好好的医生不当,跑韩国来当面诊师?图什么?”
石承宁看着远处的屋顶。
“学技术。”他说,“韩国整形发达,学点东西回去,好混。”
朴孟查看着他,没说话。
石承宁知道他在看自己。那目光落在脸上,有点沉。
他没转头。就看着远处那些灰色的屋顶,那些晾着的衣服,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。
他没说的是:他来韩国,不是为了学技术,不是为了多挣钱。是为了逃。逃他妈。逃那些没完没了的抱怨和眼泪。逃那个家。逃那些“你以后要比你爸爸厉害”的话。逃他自己。
但他没说。朴孟查也没问。
他只是又抽了一口烟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落地窗忽然被拉开,朴孟恩的脑袋探出来。
“哥!小蒙姐说饿了,咱们出去吃吧!吃烤肉!”
朴孟查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请客?”
“我哪有钱!”朴孟恩瞪眼,“你请!你伤口刚好,得补补!”
“我没好。”
“没好更得补!快点快点,换衣服去!”
朴孟查没动,只是看了石承宁一眼。
那眼神好像在说:你看见了?就这样。
石承宁忽然笑了一下。
朴孟查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石承宁没解释,转身往屋里走。
沈小蒙正在沙发上坐着,看见他进来,一把扑上去。
“去吃饭吧?”她问,“孟恩说附近有家烤肉很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石承宁说。
朴孟恩还在露台上跟她哥吵,声音又尖又脆:“你到底去不去!不去我自己去了啊!我拿你钱包了!”
沈小蒙笑着喊:“孟恩,别吵了,你哥肯定去!”
石承宁站在客厅里,看着落地窗外那片金色的夕阳,看着那两道影子在露台上晃。
他想起刚才朴孟查那句“看够了吗”。
有点尴尬。但也……没什么。
他没看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