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眠浕》清眠安

7、眠烬·番外二：梦相逢（秦岚视角）

　　我已经记不清，这是第几次在深夜里惊醒。
　　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海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得刺骨，擦过耳尖时轻软又细碎，像极了江眠当年怕惊扰到我，刻意压低了声线说话的调子，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。我几乎是本能地、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，指尖探过微凉的床单，一路落空，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荡。
　　那一瞬间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钝重地疼了一下，我才猛地回过神来——我的江眠，早就不在了。
　　不在这间临海的小客栈里，不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，不在这个人间。
　　这些年，我守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客栈，守着他曾日日凝望的那片海，守着他用过的杯子、坐过的椅子、留下的每一件细碎物件，像守着一座只剩回忆的空城。我日日夜夜盼着能梦见他，可漫漫长夜里，他却极少入我梦境。
　　我总在想，大概是他太心软，从前在世上便受尽了疼，连走了，都舍不得让我在梦里，再受一遍分离的苦。
　　可那一夜，不一样。
　　没有任何预兆，没有半分过渡，前一秒我还陷在黑暗的失眠里，下一秒睁眼，我竟稳稳地站在了那档恋综的别墅客厅中。
　　阳光大片大片地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，暖得恰到好处，不灼人，也不冷清，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咸湿海风，还有一缕清浅干净的皂角香——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，干净得像少年人纯白的衬衫。
　　我几乎是一眼，就看见了他。
　　他就立在阳台边缘，背对着我，身形清瘦挺拔，穿着我初见他时那件干净的白衣，宽松的布料衬得他愈发单薄，却再也不是那副满身死寂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模样。他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翻涌的海，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，眼尾轻轻垂着，连垂在身侧的指尖，都安稳平静，再也没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四肢像是被钉死在地板上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，生怕气息重了一点，眼前这虚幻的美好就会轰然碎裂。
　　怕一开口，这梦就碎了。
　　怕一眨眼，他就不见了。
　　他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，动作缓慢又轻柔地缓缓转过身。
　　当视线对上我的那一刻，他原本平静的眼眸轻轻弯了弯，唇角向上扬起一个极浅、极干净、毫无阴霾的笑。
　　那是我穷尽一生，都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笑。
　　没有痛苦，没有自卑，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，没有藏在眼底的惶恐，更没有满身累累、无法愈合的伤痕。那是属于一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少年，最纯粹、最轻松的笑意。
　　“秦岚。”
　　他轻声喊我的名字，声音温柔得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，慢悠悠地落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，烫得我眼眶瞬间就红了，酸涩的水汽猛地涌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
　　我迈不动脚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发紧发疼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翻来覆去，最后只哑着嗓子，抖着声，问出了那句我在无数个日夜、无数次清醒与沉沦里，念了无数遍的话：
　　“你……过得好不好？”
　　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一步一步，慢慢朝我走来。步伐轻缓，姿态从容，像从前无数次，我穿过人群、越过流言，坚定地走向他那样。他轻轻停在我面前，微微仰头看着我，抬手，微凉却柔软的指尖，轻轻触碰到了我的脸颊。
　　那温度真实得可怕。
　　“我很好。”他看着我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“没有病痛，没有谩骂，没有身不由己的剧情，也没有疼。”
　　我下意识地低头，看向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，那截皮肤干干净净、光洁细腻，没有一道狰狞的伤疤，没有一点自残的痕迹，完完整整，清清爽爽。
　　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、心疼、思念与不甘，在这一刻彻底决堤，我再也控制不住，红了眼眶，眼泪在眼底打转，却不敢落下来。
　　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里，他永远是脆弱的、不安的、疼得无处可逃的，他把所有的狼狈与破碎都展现在我面前，让我疼，让我惜，让我拼尽全力想护他周全。可在这个梦里，他终于做回了那个轻轻松松、快快乐乐、本该属于他的江眠。
　　“你怎么才来看我。”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孩童般的委屈，像一个在迷雾里迷路了很久很久、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。
　　他又笑了，指尖轻轻擦过我的眼角，动作轻柔地替我拭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熨帖在我皮肤上。
　　“我一直在等你啊。”
　　他说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踮起脚保护、需要我牢牢抱住的江眠了。
　　他说，他已经彻底解脱了，不再被病痛束缚，不再被宿命捆绑，不再被那些肮脏的言语与恶意困住。
　　他说，他看见我守着海边的客栈，守着回忆不肯往前走，日日为他难过，他很心疼。
　　“秦岚，”他望着我，眼神认真又温柔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又郑重，和他离开我那天，说的话，一模一样，“别再等了，别再苦着自己了。”
　　“我要你好好活着，开心地活着。”
　　我再也忍不住，猛地伸出手，想要紧紧抱住他，想把这几年缺失的所有温度全都补回来，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，告诉他我有多想念他，多舍不得他，多想抛下一切，跟着他一起走。
　　可我的手，却直直地穿了过去。
　　没有温度，没有实体，只有一片空茫。
　　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地晃动、模糊，温暖的阳光一点点淡去，他的身影从指尖开始，一点点变得透明，像要融进风里，融进光里。
　　我慌了，彻底慌了。
　　我拼命伸手去抓，去拽，去触碰，却什么都抓不住，什么都留不下。
　　“江眠！别走！”
　　“再陪我一会儿……就一小会儿……”
　　他依旧笑着，没有难过，没有不舍，没有留恋，只有彻底的释然与化不开的温柔。他朝我轻轻挥手，动作慢而温柔，像一场注定到来、却又无比温柔的告别。
　　“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　　“在风里，在海里，在每一个你想我的瞬间。”
　　“别难过，我们终会再相见的。”
　　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。
　　下一秒，我猛地睁开眼。
　　窗外还是深不见底的黑夜，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，发出沉闷又孤寂的声响，风声呜咽，像低低的叹息。我坐在冰冷的床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心脏狂跳不止，眼泪无声无息地汹涌而出，打湿了枕巾，凉得刺骨。
　　原来是梦。
　　可那温度，那声音，那笑容，那指尖擦过眼角的触感，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境。
　　我抬手，轻轻抚过自己的眼角，仿佛还能残留着他指尖的温柔与温度，仿佛他还站在我面前，轻声喊着我的名字。
　　那一夜之后，我再也没有在梦里见过他。
　　但我知道，他来过。
　　他跨越生死，来告诉我，他很好。
　　他穿过时光，来告诉我，别再困在回忆里，把自己烧成灰烬。
　　他带着温柔，来告诉我，爱不是终身囚禁，不是死守回忆，而是带着他的那份期许，好好地、认真地、快乐地活下去。
　　海边的风又起了，轻轻拂过我的脸颊，柔软又温暖，像他当年落在我额头的、轻轻的吻。
　　我望着无边无际、与黑夜相融的海，第一次，没有觉得那么孤单。
　　眠于长夜，烬后相逢。
　　我的小朋友，终于不再疼了。
　　而我，会带着他的期许，好好活着，等一场，遥远又笃定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