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眠浕》清眠安

8、眠烬·番外二：梦相逢（江眠视角） 我在一

　　我在一片澄澈温柔的光雾里，等了他很久很久。
　　这里没有刺骨的病痛，没有缠人的枷锁，没有网络上尖酸刻薄的谩骂，更没有身不由己、被人操控的宿命。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，只有干净温暖的日光，只有他守着的那片海，和他身上让我安心的气息。
　　我常常站在无界的风里往下望，望着那间临海的小客栈，望着秦岚每一个深夜坐在窗边失神的模样，望着他习惯性地朝身侧伸手，触到一片冰冷空寂时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空落与疼。
　　每看一次，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次。
　　我不是不想入梦，是不敢。
　　我怕我的突然出现，会打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；我怕他看见我，又会陷进分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；我更怕，他会因为我，一辈子把自己困在回忆里，守着一间空客栈，守着一堆旧物件，孤独地过完这一生。
　　可那一夜，我终究是没忍住。
　　我看见他抱着我从前用过的白瓷杯，坐在沙滩上直到深夜。海风卷起他的衣角，吹乱他的头发，他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有掉，可那沉默的难过，比失声痛哭更让我心疼。我多想穿过虚无，伸手抱抱他，想告诉他我一点都不疼了，想让他别再为我苦着自己。
　　于是我破例，轻轻走进了他的梦里。
　　我把梦境，铺成了我们初见时的那栋恋综别墅。
　　阳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，暖得恰到好处，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海盐气息，还有我最爱的、清浅干净的皂角香——那是我一生都想拥有的、不被尘埃沾染的味道。
　　我站在阳台边，背对着他，穿着他记忆里最深刻的白衣服，保持着他初见我时的身形轮廓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他的目光一落在我身上，就开始轻轻发颤。
　　小心翼翼，不敢靠近，又舍不得移开，像怕一碰，这梦境就会碎掉。
　　我缓缓转过身。
　　一眼，就看见了他。
　　秦岚就站在客厅中央，眉眼依旧锋利温柔，只是清瘦了不少，眼底藏着我亏欠他的、数不尽的思念、委屈与执念。看见我的那一刻，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，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，生怕惊扰了这场虚幻的重逢。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口一软，不由自主地弯起了眼睛。
　　那是我这辈子，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、这样干净、这样毫无阴霾。
　　没有自卑，没有惶恐，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，没有藏在眼底的死寂，更没有满身伤痕的疲惫。只是一个干干净净、属于少年人的笑。
　　我轻轻开口，喊他的名字：
　　“秦岚。”
　　声音温柔得像落在海面的月光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　　我看见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，水汽猛地漫上来，模糊了他的视线，却清清楚楚地映着我的身影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，发紧又发颤，许久才哑着嗓子，问出了那句我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话：
　　“你……过得好不好？”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一步一步，慢慢朝他走过去。
　　步伐轻缓，姿态安稳，像从前无数次，他穿过流言蜚语、穿过人群目光，义无反顾走向我那样。我停在他面前，微微仰头望着他，缓缓抬起手，让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。
　　那温度真实得让我贪恋，柔软得让我舍不得移开。
　　“我很好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得认真，“没有病痛，没有谩骂，没有身不由己的剧情，也没有疼。”
　　我特意轻轻挽起一点衣袖，让他看清我的手腕。
　　那里光洁干净，没有一道伤疤，没有一点狰狞的痕迹，完完整整，清清爽爽。我想让他知道，我终于摆脱了那些折磨我半生的痛苦，终于活成了他一直希望我成为的样子。
　　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孩童般的委屈，轻轻埋怨我：
　　“你怎么才来看我。”
　　我心口一酸，指尖更轻地擦过他的眼角，像是在替他拭去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泪水。
　　我哪里是不想来，我是一直在等，等一个能让他安心放下的时机。
　　“我一直在等你啊。”
　　我告诉他，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保护、需要他牢牢抱在怀里的江眠了。
　　我告诉他，我已经彻底解脱，不再被病痛束缚，不再被宿命捆绑，不再被世间的恶意困住。
　　我告诉他，我看着他守着回忆、守着客栈不肯往前走，日日为我难过，我比谁都心疼。
　　我望着他，眼神认真又温柔，和我离开人世那天，说的话一模一样：
　　“秦岚，别再等了，别再苦着自己了。”
　　“我要你好好活着，开心地活着。”
　　他忽然急切地伸出手，想要紧紧抱住我，那样用力，那样不舍，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温度全都补回来。可梦境与生死相隔，他的手，轻轻穿过了我的身体，只抓到一片空茫。
　　我看见他慌了。
　　panic 彻底写满了他的眼睛，他拼命地伸手抓我、拽我，声音哽咽破碎，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，求我别走，求我再陪他一会儿。
　　我心里酸涩难忍，却依旧只能对着他笑。
　　我不能留，留得越久，他越放不下。
　　我朝他轻轻挥手，做一场温柔到极致的告别。
　　我告诉他，我会一直陪着他，在风里，在海里，在每一个他想我的瞬间。
　　我告诉他，别难过，我们终会再相见的。
　　直到他的身影在梦境里渐渐模糊，我才缓缓消散在温暖的光里。
　　我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会听我的话。
　　他会带着我的期许，好好生活，好好爱自己，不再把自己困在回忆里烧成灰烬。
　　而我，会在风里，在海边，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，安安静静地守着他。
　　等一场，真正跨越生死、落满人间烟火的重逢。
　　眠于长夜，烬后相逢。
　　我终于不再疼了，
　　也终于，能让我的秦岚，安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