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眠浕》清眠安

5、 眠尽，归尘，终身未娶
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，是我耗尽一生运气，才从命运手里偷来的、最幸福也最短暂的时光。
　　没有聚光灯，没有直播镜头，没有流言蜚语，没有全网的谩骂与偏见，更没有那道挣不脱的剧情枷锁。我和秦岚，终于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包袱，成了这世间最普通、最安稳、也最肆无忌惮的一对恋人。
　　我们去了遥远的雪山。车子一路开到海拔很高的山谷，四下寂静，只有簌簌落雪的声音。漫天洁白的雪片落在我的发顶、肩头，也轻轻沾在我的睫毛上，凉丝丝的，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。秦岚立刻停下脚步，微微弯腰，伸出温热的指尖，极轻极柔地帮我拂去睫毛上的碎雪，指腹偶尔擦过我的眼角，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。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，一低头，就能将我整个人溺毙在里面，没有旁人，没有杂念，只有我。
　　我们回到了海边，回到了我们最后相守的那座小镇。傍晚退潮时，他会牵着我微凉的手，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慢慢走。海浪一波波漫上来，又轻轻退去，我们的脚印一深一浅并排落在沙上，很快就被海水温柔淹没，像从未出现过。他从不嫌我走得慢，从不嫌我体力差，只是一路牵着我，陪我吹海风，看落日，听海浪，一句话不说，也觉得圆满。
　　我们还去了开满野花的山谷。正是花开最好的时节，漫山遍野都是粉白、浅紫、鹅黄的小花，风一吹，花浪翻涌，香气清甜。他停下脚步，在花丛里挑了一朵最干净、开得最盛的小野花，抬手，小心翼翼地别在我的耳后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我，眼底盛满了笑意，声音轻轻的：“真好看，我的小朋友，怎么都好看。”
　　为了陪我，他推掉了所有工作，推掉了影帝的通告，推掉了公司的会议，推掉了全世界。他把一整年的行程全部清空，把所有的时间、所有的耐心、所有藏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偏爱，一丝不剩，全都给了我。
　　我胃口差，吃不下东西，他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一点点给我熬软烂的小米粥，放一点点冰糖，哄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；我手脚常年冰凉，他就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，或是裹在他温热的掌心，一刻也不肯松开；我夜里疼得睡不着，他就抱着我，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给我读很温柔的小故事，声音低沉舒缓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，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，整夜整夜，从不合眼。
　　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勇敢，要笑着走完最后一程，不要哭，不要让他难过。
　　可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，依旧来得猝不及防，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。
　　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，天气好得不像话，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，风很轻，海浪声很柔，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我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胸膛里有力却渐渐慌乱的心跳，想说的话太多太多——想谢谢他，想抱抱他，想告诉他我有多爱他，想让他别难过，想让他记得我，又想让他忘了我。
　　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挤出一句最轻、也最不舍的：
　　“秦岚，好好活着，要开心。”
　　他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有滚烫的眼泪，一滴滴砸落在我的脸颊、我的脖颈，烫得我心脏寸寸碎裂，疼得无法呼吸。
　　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。
　　然后，闭上了眼睛，再也没有睁开。
　　医院的死亡通知书，冰冷而简洁。
　　江眠，死于癌症晚期，这个寒冷的冬天。
　　在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秒，一股强大而粗暴的力量猛地拽住了我，将我从那个世界狠狠剥离，强行拉扯，穿越过无边的混沌与黑暗，一把扔回了我原本的世界。
　　关于《臆想》，关于穿书，关于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，关于秦岚，关于那场轰轰烈烈又痛彻心扉的爱恋，关于雪山、花海、海边、拥抱与眼泪……所有的记忆，被一股脑彻底抹去，干干净净，片甲不留。
　　我重新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学生，回到了一成不变的平凡生活。
　　上课，下课，刷手机，吃饭，睡觉，和朋友嬉笑打闹，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模一样，毫无破绽。
　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的心，空了一块。
　　很大一块，空荡荡的，冷风能直接灌进去，像丢了一件无比重要、无比珍贵、刻进骨血里的东西，无论怎么找，都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　　偶尔刷到娱乐圈的新闻，首页会跳出那位姓秦的影帝。他依旧耀眼，依旧清冷，站在颁奖台上，接受万人欢呼。每一次看见他的脸，我的心口都会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，尖锐的、酸涩的、莫名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，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　　我茫然地抹着眼泪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，不知道这个屏幕里的男人，为什么会让我痛得像失去了全世界。
　　我再也没有点开过那本叫《臆想》的小说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阻止我去触碰。我再也不记得，自己曾经穿进书里，替一个同名同姓的少年活过一场，不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，被人捧在心尖上疼过，不记得那场用生命换来的短暂相爱。
　　只是很多很多个深夜，我会毫无理由地突然从梦里惊醒，望着窗外清冷孤寂的月亮，心里空得发慌，空得想哭。
　　我会呆呆地坐在床上，坐很久很久，看着漆黑的夜空，一遍又一遍，茫然地问自己：
　　我到底，忘了什么？
　　我到底，丢了谁？
　　而在那个我永远离开的书里世界，时间，永远停在了我走的那一天。
　　秦岚，终身未娶。
　　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，再也没有传过任何绯闻，再也没有对任何人，露出过半分当年的温柔。
　　娱乐圈里人人都说，秦影帝深情、冷血、心高气傲、不近人情，可没有人知道，他在等谁，他在念谁，他心里葬着谁。
　　他卖掉了城里的豪宅，推掉了绝大多数工作，长久地住在那间海边的小客栈里。
　　他守着我们一起看过的海，守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沙滩，守着我用过的杯子、躺过的藤椅、留下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，把我存在过的痕迹，小心翼翼珍藏了一辈子。
　　他把自己，活成了一座无人可以靠近、无人可以抵达的孤岛。
　　臆想成空，爱意成烬
　　我在现实人间安稳度日，忘了前尘，忘了伤痛，忘了所有爱与痛，活得无知无觉，像从来没有去过那个世界。
　　他在书里岁月，守着回忆，念着一个名字，抱着一段再也回不来的时光，孤独一生，至死不渝。
　　这是我，和江眠，和秦岚，最终的、唯一的结局。
　　一场彻头彻尾，痛入骨髓，醒后无踪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