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眠浕》清眠安

2、逃离，却逃不脱宿命

　　恋综录制的第一天，我站在临海别墅的雕花大门前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，直到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。海风卷着浓重的咸涩扑面而来，吹得我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，凉意入骨，却怎么也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恐慌与窒息。
　　我把原剧情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骨头上。
　　原主江眠一踏进门，视线就像被无形的线牢牢拴在秦岚身上，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，不顾导演刻意安排的流程，疯了一般直奔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，殷勤地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行李箱，姿态卑微又刺眼。被秦岚面无表情地甩开手，他还能强撑着笑再贴上去，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，黏腻、卑微、惹人厌烦。
　　那一幕，直接让弹幕骂到服务器崩溃，也把他钉死在“恶毒舔狗”的标签上，再也摘不下来。
　　我深吸一口带着海腥气的风，压下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　　客厅里灯火通明，几位嘉宾围在一起寒暄说笑，气氛热闹又虚伪。秦岚就站在人群最中央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冷，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，也是我拼了命想要避开的人。
　　我没有看任何人，低着头，径直穿过喧闹的客厅，选了整栋别墅最角落、离秦岚的房间最远的一间次卧。推开门，狭小的空间带着一丝潮意，我放下行李，甚至没有整理，就转身走到小小的阳台上，抱着膝盖蜷缩在藤椅上，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。
　　不社交，不抢镜，不主动搭话，不刻意出镜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。
　　现场导演几次急得皱眉，让工作人员递来提示卡，卡片上写着刺眼的字眼：主动接近秦岚、制造冲突、提升话题度。
　　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，便移开目光，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懒得给。
　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配合剧情，不是为了重蹈覆辙，我只想活着，只想安安静静地逃离那该死的宿命。
　　傍晚做饭时，厨房热闹非凡，嘉宾们凑在一起说笑打闹，刻意在镜头前表现亲密。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最角落的水槽边，安安静静地洗菜、切菜、煮汤。刀刃落在菜板上的声音清脆又规律，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，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落寞。
　　有位男嘉宾故意走到我身边，抱着胳膊嗤笑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被收音麦收进去：“江眠，你这是转性了？以前不是天天黏着秦岚蹭热度吗，现在装什么独立清高，给谁看呢？”
　　周围的笑声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，带着看好戏的恶意。
　　我抬了抬眼，眸底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我没有反驳，没有辩解，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只是端起刚煮好的一碗清淡蛋花汤，默默走到餐桌最边缘、最不起眼的位置，轻轻放下。
　　直播弹幕在这一刻疯狂滚动。
　　最开始，是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讽，密密麻麻占据整个屏幕：
　　【江眠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？】
　　【离岚神远一点！看见你就恶心！】
　　【滚出这个节目！别来污染我们的眼睛！】
　　【装可怜谁不会？本性难移！】
　　可随着镜头一遍遍扫过我独自缩在阳台看海的背影、安静做饭的侧影、沉默吃饭的模样，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松动。
　　谩骂里，渐渐混入了不一样的声音：
　　【他好像真的很安静，和以前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……】
　　【他一直一个人待着，不吵不闹，看着好可怜啊。】
　　【他看海的眼神空空的，像什么都没有，好让人心疼。】
　　【是不是之前被骂得太狠了，所以才变成这样？】
　　我视而不见，听而不闻。
　　我拼了命地避开所有和秦岚有关的环节，像躲避洪水猛兽。
　　游戏分组，我故意抢着选人数最少、实力最弱的一组，哪怕注定输掉游戏；座位安排，我永远绕着他走，硬生生隔着三四个人，把距离拉到最安全；他开口说话时，我要么死死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，要么偏头望向窗外的海，连一秒钟的眼神交汇，都在拼了命地逃避。
　　我在逃。
　　逃开既定的剧情，逃开无解的宿命，逃开那个注定会爱上他、注定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　　可我忘了，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，从来都是越是逃离，便越是紧紧缠绕。
　　秦岚变了。
　　书里的他，对原主江眠是刻在骨子里的漠视与厌烦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，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。可现在，他的目光，总是不动声色地落在我的身上，带着我读不懂、也不敢读懂的深沉注视。
　　我蹲在花园的草坪上发呆，海风卷起碎发，他会不知何时走过来，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，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，温和得不像他：“风大，别着凉。”
　　有人在镜头外暗戳戳嘲讽我没人气、没背景，只会装可怜博同情，他只是淡淡抬眼，冷声道一句“话太多”，气场压得全场瞬间安静，再无人敢多嘴。
　　深夜我失眠，站在阳台透气，望着漆黑的海面发呆，他会披着深色外套静静走来，不靠近，不打扰，保持着一段温和的距离，只是轻声问我：“睡不着吗？”
　　每一次靠近，每一句关心，每一个不经意的温柔，都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，轻轻扎在我心上最脆弱的地方，一点点撬开我紧绷了无数天的防线。
　　我在心里疯狂地警告自己：
　　我是穿越者，我不是真正的江眠。
　　我不能动心，不能沦陷，不能爱上他。
　　我答应过原主要好好活着，要远离他，要挣脱剧情的枷锁。
　　可剧情的力量，远比我想象得更恐怖，更无解。
　　它不再控制我的肢体，不再强迫我的动作，却直接扭曲我的心跳，侵蚀我的理智。
　　一见到他，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失控狂跳；
　　一靠近他，所有清醒的念头都瞬间断线；
　　一被他温柔对待，我整个人就软了下来，连骨头都没了力气，所有的防备与坚持，都溃不成军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清晰地知道——我完了。
　　我还是爱上他了。
　　违背了对原主的承诺，违背了自己的初衷，违背了无数次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的誓言。
　　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将我彻底淹没。
　　我怕自己变回书里那个无脑偏执的恋爱脑，怕自己再次被全网嘲讽谩骂，怕自己一步一步，重蹈原主的覆辙，落得同样的下场。
　　我怕疼，怕伤口，怕绝望，可我更怕失去清醒，怕自己彻底沦为剧情的傀儡，再一次走向毁灭。
　　那天深夜，所有人都睡了。
　　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，冰凉的瓷砖紧紧贴着我的额头，寒意渗进皮肤，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与慌乱。我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苍白脆弱、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自己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抓起了台面上那把锋利的刮眉刀。
　　轻轻一划。
　　细微却清晰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，也在同一秒，强行拉回了我所有涣散的理智。
　　一道浅红的痕迹，在我白皙纤细的手腕上，格外刺眼。
　　一下，又一下。
　　我不是想自杀，我不敢死，也不能死。
　　我只是想疼。
　　只有尖锐清晰的痛感，才能狠狠提醒我——我是谁，我从哪里来，我不能沦陷，我不能回头。
　　我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，伤口很浅，不会被人发现。
　　可我忘了，这具身体常年被重度抑郁折磨，失眠、厌食、营养不良，早就脆弱到一碰就碎。那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浅伤，渗出血迹，迟迟无法愈合，血色慢慢晕开，在皮肤底下，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淡红印子。
　　而我并不知道，这一切，都被门外一道沉默的身影，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