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眠浕》清眠安

1、 穿书，与另一个自己和解

　　我盯着手机屏幕，指腹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反复摩挲，直到指尖发麻发僵，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一阵阵紧缩抽痛。
　　那本在圈内爆火、名叫《臆想》的娱乐圈小说，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从开篇到结局，每一章、每一段、每一句关于那个配角的描写，我都能倒背如流。可每一次翻到结局，看到他最终的下场，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攥住我的心脏，用力往深渊里揉、碾、扯，疼得我喘不上气。
　　他叫江眠。
　　和我同名同姓，一字不差。
　　身世也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父母早逝，孤苦无依，在冷眼里长大，敏感、怯懦、缺爱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，拼命想往光亮里钻，却一头撞进了繁华又冰冷的娱乐圈，最后栽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身上，落得满身骂名，纵身一跃，尸骨未寒。
　　可书里的作者，偏偏把他写成了一个无脑偏执的恋爱脑，一个阴魂不散、人人喊打的恶毒男配。为了接近主角攻秦岚，他被剧情推着做出种种蠢事，纠缠、讨好、不择手段，最后被全网唾骂，被所有人厌弃，连死亡都换不来一句同情。
　　评论区里的文字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群嗜血的蜂。
　　【死得好，这种舔狗早就该死了。】
　　【看见江眠就恶心，终于消失了，普天同庆。】
　　【岚神终于清净了，这种祸害早点没了才好。】
　　【心理阴暗的疯子，死了也是活该。】
　　每一句，都像淬了毒的刀子，一刀刀扎在我心上。
　　我看着那些刻薄又冷漠的文字，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一片浅淡的水痕。
　　我太懂他了。
　　一样的名字，一样的孤苦，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小心翼翼活着，连喜欢一个人，都成了十恶不赦、天理难容的罪过。
　　他不是坏，更不是疯。
　　他只是太疼了。
　　疼到无处可逃，疼到只能抓住那一点虚幻的光，疼到连求救，都被当成了纠缠。
　　我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，指尖冰凉，颤抖着敲下一大段长长的评论。我骂作者不负责任，为了热度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写成工具人，写成发泄恶意的靶子；我骂那些跟风谩骂的人冷漠无情，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意践踏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；我一字一句，用力地打下——江眠没有错，错的是这该死的剧情，错的是这世间的恶意，错的是从来没有人，愿意停下来，拉他一把。
　　按下发送的那一秒，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骤然吞没了我。
　　天旋地转，强烈的失重感死死攥着我的四肢百骸，意识在眩晕中沉浮，像是被扔进了无边无际的浪里。再睁眼时，刺鼻浓烈的消毒水味狠狠呛进我的喉咙，我猛地弓起身剧烈咳嗽，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，又苦又疼。
　　入目是一片惨白。
　　白色的天花板，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病床，连窗帘都是素净的白。手腕上插着冰凉的输液管，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点点流进我的血管，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，冷得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。
　　我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，跌跌撞撞、脚步虚浮地扑到墙边的镜子前，下一秒，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　　镜子里的人，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，下颌线锋利得硌人，脸颊凹陷，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单薄。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眼底是化不开的麻木、死寂与绝望，像一潭再也掀不起波澜的死水。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身子，裹在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里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衣料微动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倒。
　　是江眠。
　　是书里那个刚刚割腕自杀未遂、被经纪人强行送进医院救回来的江眠。
　　是我心疼了无数次、为他哭了无数次的江眠。
　　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将我淹没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一道轻得像雾、又疲惫到极致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响在我的灵魂深处。
　　没有来源，没有方向，却清晰地落在每一根神经上。
　　【你终于来了。】
　　【我等了你好久，好久。】
　　我浑身僵硬，血液像是瞬间凝固，牙齿打颤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　　【我是江眠。】
　　【这具身体，真正的主人。】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缕烟，可每一个字里，都藏着被千万次凌迟、被反复碾碎的痛苦，一字一句，都在剜着我的心脏。
　　【你骂作者的话，我全都听见了。】
　　【所有人都觉得我疯，觉得我坏，觉得我不知廉耻，觉得我死有余辜。只有你……只有你觉得我委屈，觉得我没有错。】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细碎的哽咽，像濒死的兽在低鸣。
　　【剧情是锁，是咒，是挣不脱的宿命。我根本反抗不了。我不想纠缠，不想讨好，不想做那些丢人的事，不想对着厌恶我的人摇尾乞怜。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，我的意识清醒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，一步步走向毁灭。】
　　【我有重度抑郁，整夜整夜睡不着，一闭眼就是全网的谩骂、诅咒、嘲讽。我睡不着，醒着疼，梦里也疼。我只能自残，只能用伤口提醒自己还活着……只有疼，才能让我觉得，我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。】
　　【我自杀了三次。三次，都被剧情强行拉了回来。我逃不掉，死不了，只能一遍一遍地受苦，一遍一遍地被凌迟。】
　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得快要消散在空气里，带着彻底的解脱与疲惫。
　　【你来了，我终于可以解脱了。】
　　【求你，替我活下去。】
　　【别像我一样，好不好？】
　　我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脏，那里跳得又轻又乱，又酸又疼，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所有防线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　　我不是在同情一个纸片人。
　　我是在拥抱另一个绝望到窒息、被世界抛弃的自己。
　　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，对着藏在灵魂里的他，一字一句，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誓言，声音哽咽，却无比坚定。
　　“我答应你。”
　　“我会替你活下去。”
　　“我不会让你，再受一点苦。”
　　意识消散的前一秒，那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再次响起，像一句沉重的诅咒，深深扎进我的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　　【别爱上秦岚。】
　　【千万……别爱上他。】
　　下一秒，庞大而庞杂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，毫无征兆地将我彻底淹没。
　　公司的逼迫与利用，经纪人的冷漠与算计，网友的恶毒诅咒，黑粉的无休止网暴，亲戚的贪婪索取与道德绑架，还有秦岚——那个站在光里的人，每一次看向他时的冷漠眼神、下意识疏离的皱眉、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……
　　所有画面，所有声音，所有疼痛，密密麻麻，针针见血，狠狠扎进我的脑海，扎进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，疼得我几乎窒息。
　　这具身体，早就被折磨得残破不堪。
　　而我醒来的这一刻，正是原主江眠被全网黑得最惨、舆论最凶的时候。
　　三天后。
　　我要和秦岚，一起参加一档全国顶流的直播恋爱综艺。
　　那是书里，原主彻底疯魔、彻底沦为全网笑柄、彻底坠入深渊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