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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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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信封出现在玄关柜上,压在钥匙盘下面。苏清和打开,里面是一叠旧钞和一张清单,字迹凌厉:
结清清单
* 2023.8-2024.4房租:4500元
* 借款及利息:2003.75元
* 伙食费估算:3000元
* 合计:9503.75元
* 实付:10000元(余496.25元为谢礼)
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苏清和捏着信封——三十万合同的第一笔工资到账后,穆斯做的第一件事是算清这笔账。
晚上穆斯训练回来,看见信封还在:“清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余下的当谢礼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”他语气不容置疑,“一码是一码。”
周五晚上,中岛台上多了盒日式点心。苏清和拆开,是抹茶馅的——他上个月随口提过想试这家店。
“路过买的。”书房里键盘声密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二十分钟后穆斯出来,拿起一枚尝了很小一口:“太甜。”剩下的推给苏清和。他转身时苏清和看见他卫衣袖子下露出的手腕——比三个月前更瘦,骨节凸出得明显。
凌晨两点,苏清和听见书房传来单键敲击声。推门缝看见穆斯戴着耳机,屏幕上开着自定义模式,手下的键盘是崭新的赞助商定制款。他练习走位、补刀、技能衔接,每个动作重复上百次,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改要时间,”他曾说,“没时间。”
所以他在深夜里,用别人睡觉的时间,悄悄驯服新武器。
凌晨两点的电话震动惊醒苏清和。他赤脚走到客厅,隔着落地窗看见穆斯在阳台,背影被夜风吹得单薄。
这次听清了对话。母亲的声音从免提里温和地传来:
“……天冷了,记得加衣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训练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几秒后,母亲轻声说:“小慕,妈妈还是那句话,如果打得累了,随时可以回家。你爸托人问过了,去美国读个本科没问题……”
穆斯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:“妈,我后天就十八岁了。夏季赛首发,合同签了。”
“妈妈知道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就是担心你太辛苦。你看你表哥,今年在国内做了高管,多安稳……你来接手你爸爸的公司也是好的呀”
“我想打比赛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:“好,好。那你……加油。要是哪天不想打了,家里永远有你房间。”
电话挂断。穆斯在阳台站了很久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安静的侧脸。他没有摔手机,没有皱眉,只是仰头看着夜空,然后低头快速打字回复。
第二天早餐时,苏清和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家里电话?”
“嗯。”穆斯切着煎蛋,动作平稳,“我妈让我天冷加衣服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说了表哥工作的事。”他把煎蛋送进嘴里,咀嚼,咽下,“让我累了就回家。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叉子的手指很用力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”穆斯抬起头,深黑的眼睛看着他,“我有地方回。”
那个“地方”,苏清和知道,指的是这间公寓。
LC官宣夏季赛大名单,穆斯在C位。海报上他穿着崭新队服,表情冷峻,眼神锐利。宣传语是:“天才上单Mu,十八岁的利刃。”
评论区分裂:“未来可期”和“宝宝锁刚解就首发?LC疯了吧,什么人都上?”
教练私下的叮嘱更直接:“队里以你为核心,但韩援中野不服。用实力说话。”
实力说话。第一次冲突在训练赛后,输给韩国次级队。复盘时韩援用韩语快速交流,语气激烈,夹杂着“新人”“不稳”。
教练看向穆斯犹豫着。穆斯摘下耳机,用韩语接话:
“3分15秒你们不该越塔,我信号打了三次。”
训练室死寂。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学过。”他切换回中文,“现在能沟通了吗?”
那晚视频复盘后,苏清和问:“什么时候学的韩语?”
“来LC之后。”穆斯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“他们排挤我,用韩语交流战术,听不懂吃亏。”
车驶入夜色。霓虹灯划过车窗,在穆斯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关系变质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夜晚。
那晚苏清和赶稿到凌晨,出书房时看见穆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。笔记本还亮着,屏幕上是比赛录像,暂停在一波精彩操作的画面。
他走近想关电脑,发现穆斯眉头舒展,嘴唇微微上扬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手自然地搭在身侧,手指松弛——这是苏清和第一次见他睡着时完全放松的样子。
苏清和蹲下身,看了他很久。暖黄的落地灯光洒在少年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,呼吸均匀绵长。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穆斯的额头。
皮肤温热,干燥。穆斯没醒,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,头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,像在寻找热源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清和心脏一紧。他收回手,起身去拿了条薄毯,轻轻盖在穆斯身上。毯子刚落下,穆斯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朦胧,还没完全清醒。他盯着苏清和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聚焦,认出来人。
“……几点了?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快三点了。”苏清和说,“回房睡吧。”
穆斯没动,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到下巴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。
“梦到夺冠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夏季赛?”
“嗯。”穆斯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,“3:0,MVP。”
“好梦。”
“希望成真。”
苏清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。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笔记本电脑自动熄屏,客厅陷入更深的昏暗。
很久,穆斯轻声说:“其实我知道,他们是关心我。”
苏清和知道他说的“他们”是谁。
“就是方式不对。”穆斯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,“我爸昨天还发消息,说他公司招管培生,朝九晚五,双休,五险一金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,我签的合同里也有五险一金。”
苏清和笑了。穆斯也笑了,笑声闷在毯子里,很轻。
“然后他说,”穆斯顿了顿,“‘那你好好打,别受伤’。”
“这是好话。”
“嗯。”穆斯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“我知道。”
那晚他们就这样坐了二十多分钟,一个裹着毯子,一个靠着靠背,在寂静里分享某种温和的默契。最后苏清和站起来说“真该睡了”,穆斯才慢吞吞起身。
走到书房门口时,他停顿,回头看了苏清和一眼。
眼神清澈,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六月,战队要求封闭训练。穆斯收拾行李,东西不多,一个箱子就装完。苏清和帮他叠衣服,两人手指在叠一件T恤时碰到一起。
短暂的停顿。穆斯先收回手,指尖划过苏清和手背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训练时间……早九到晚十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穆斯拉上箱子拉链,“咔哒”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停顿,没回头:
“……你会来看吗?首秀。”
“VIP票不是留好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拖着箱子走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苏清和站在玄关,看着空荡荡的客厅,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封闭训练的日子枯燥得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。训练,复盘,再训练,再复盘。穆斯每天发一条消息:“睡了。”苏清和回:“嗯。”像某种仪式,简洁,但必要。
直到第五天凌晨一点,苏清和的手机震了。视频请求,来自穆斯。
他接起。屏幕里是基地天台的夜空,还有半张模糊的侧脸。背景有风声,呼呼的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天台。睡不着。”
“压力大?”
“嗯。”停顿,“……想吃你做的饭。”
苏清和心脏猛地一缩。这句话太轻,太自然,像一片羽毛,却在他心里刮起飓风。
“等你回来煮。”
穆斯笑了。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屏幕晃动,他的脸完整出现——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睛很亮,像淬了火的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视频挂断。苏清和盯着黑掉的屏幕,很久没动。
赛前体检一切正常。穆斯把报告拍照发来,附了一句:“很健康。多亏了你。”
苏清和回复:“那就好好打。”
“紧张。”穆斯罕见地坦白。
“正常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苏清和打断他,“你准备了三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嗯。”最后穆斯说,“三年。”
26年6月17日,生日前一天。苏清和提着蛋糕去基地,很小,六寸,只够两人分。穆斯在消防通道见他,那里没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。
“许愿。”苏清和点上蜡烛。
烛火在穆斯眼底跳跃。他闭上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。三秒后睁眼,吹灭蜡烛。
“许了什么?”
“赢。”
“三个愿望呢?”
“都是赢。”
苏清和切蛋糕,奶油沾到刀面。两人靠墙坐在地上,肩并着肩,分食那一小块甜腻。吃到一半,穆斯嘴角沾了点奶油,苏清和下意识伸手去擦。
指尖碰到嘴唇的瞬间,两人都僵住了。
穆斯嘴唇很干,温度比想象中高,柔软,但紧绷。苏清和的指尖停在那里,像被烫到,又舍不得移开。
通道的声控灯熄灭了。黑暗吞噬一切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远处幽幽亮着,像深海里的灯塔。
穆斯忽然靠近。呼吸喷在苏清和脸上,温热,带着蛋糕的甜香。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,能数清他颤抖的睫毛。
但最终只是额头相抵。穆斯闭着眼,声音哑得厉害:
“等我打完。”
回公寓的路上,苏清和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——额头的温度,呼吸的频率,黑暗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他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。推开门,客厅灯亮着,餐桌上放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旁边有张卡片:
“儿子,十八岁生日快乐。
不管选择什么路,爸妈都支持你。
比赛加油,注意身体。
——爱你的爸爸妈妈”
字迹工整,是母亲的字。礼盒没拆,显然穆斯走时还没送到。
苏清和拿起卡片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放下。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。远处LC战队基地的方向,有几扇窗还亮着光。
他知道穆斯就在其中一扇窗后,做最后的准备。
六月十八日,清晨。苏清和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,有两条新消息。
第一条是穆斯,凌晨四点发的:“醒了。状态好。”
第二条是母亲发来的家庭群截图,父亲在群里说:“今天儿子比赛,都别打扰他。@全体成员”
苏清和笑了笑,回复穆斯:“加油。”
他起床洗漱,拉开抽屉,VIP票果然在——两张,连座。一起的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,打开,里面躺着那条银色S型的银链。
他戴上项链,吊坠垂在锁骨下方,冰凉像烙印。
下午两点,场馆。VIP区第一排。大屏幕播放选手介绍,轮到穆斯时,镜头给到特写——他坐在选手席,戴着耳机,表情平静,手指在键盘上轻敲。
忽然,他抬起头,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。
导播切了镜头,但苏清和确信,他在看自己。
选手入场。穆斯走在LC队伍最后,队服崭新,背后印着“Mu”。经过VIP区时,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视线扫过苏清和。没有表情,但右手在身侧比了一个手势——
食指和中指交叉。他们的暗号:“相信我。”
苏清和握紧吊坠。
选手入座,调试设备。场馆灯光暗下,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解说声音激昂。
穆斯调整了一下耳机,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——
他从领口拉出项链。银色的,几何线条的吊坠,和苏清和那条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,嘴唇轻碰吊坠。
镜头特写放大。全场哗然,解说笑着说:“Mu选手今天有特殊的幸运物!”
苏清和坐在台下,看着屏幕里那个亲吻吊坠的少年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嘴唇贴在金属上,虔诚得像仪式。
然后他抬起头,戴上耳机,握住鼠标。
比赛开始。
苏清和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沸腾的欢呼声中,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