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三章 ...
-
那张银行卡还躺在玄关柜上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哑光。苏清和走过去,拿起卡,指腹摩挲过凸起的卡号数字。很轻,但很有分量。
他最终还是没动里面的钱。把卡塞进自己钱包的夹层时,塑料边缘刮过指腹,留下细微的刺痛感。他给穆斯发了消息:“卡我先保管。需要的时候跟我说。”
消息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
那天晚上穆斯训练回来得比平时早,十点半就推开了门。苏清和正在客厅改画稿,抬头看见他站在玄关换鞋,肩上落着细雨。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教练有事。”穆斯声音有点哑,他把外设包靠墙放好,走过来时在茶几前顿了顿。苏清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那里放着一盒新的进口胃药,铝膜包装,还没拆封。
“路过药店买的。”穆斯说完就进了书房,门轻轻合上。
苏清和盯着那盒药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改稿。笔尖在iPad屏幕上滑动,但注意力已经散了。他想起昨晚穆斯苍白的脸色,想起他凌晨四点的键盘声,想起那张写着“密码是你生日”的纸条。
有些东西,确实还不了。
一周后的傍晚,穆斯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。苏清和从画架前抬头时,看见他倚着门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纹。
“有事?”
“……能借我两千吗?”穆斯的声音很低,“下个月还。”
苏清和放下笔:“战队要用?”
“嗯。外设要换,赞助商要求的。”穆斯别过脸,视线落在墙角,“一套三千,我……还差两千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书房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。苏清和起身,走到玄关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,走回来递给他。
“密码我生日,你自己取。”
穆斯接过卡,手指很用力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卡面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深黑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第二天苏清和起床时,卡已经放回玄关柜。旁边多了张对折的纸条,展开是穆斯的字迹,凌厉得像刀锋:
“借款:2000元
借款日期:2024.1.15
约定还款日:2024.2.15
利息按银行一年期定存利率1.5%计算
到期应还:2003.75元
借款人:穆斯”
下面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苏清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很轻,带着点说不清的涩。他把纸条对折,和卡一起放进钱包夹层。塑料卡和纸张摩擦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那天晚上穆斯回来时,背着一套新的外设。键盘是Cherry MX8.2,鼠标是雷蛇毒蝰V2,耳机是森海塞尔的GSP670。他拆包装时动作很仔细,塑料膜被完整地剥下,叠好放在一边,纸盒也没有撕坏。
“赞助商给的?”苏清和靠在书房门口问。
“嗯。但只是借用,退役要还。”穆斯接上设备,试了试手感。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好用吗?”
“还行。”穆斯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比之前的好。”
他在电脑前坐下,打开训练软件。屏幕蓝光映着他的侧脸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苏清和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去厨房热牛奶。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响起时,他听见书房里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,像一场急促的雨。
一月下旬,LC战队的训练基地换了地方。从老旧的电竞产业园搬进了高新区的新大楼,整整三层,落地窗,智能灯光,训练室配的是四位数的人体工学椅。教练在群里发了照片,青训生们兴奋地刷屏。
穆斯只看了一眼,就继续打排位。
但变化是实实在在的。训练时间从每天十小时延长到十二小时,周末的单休取消,晚上加练到凌晨变成常态。苏清和开始经常在清晨听见开门声——不是穆斯出门,是他刚回来。
冰箱里常备的粥,常常原封不动地放到晚上。苏清和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,最后倒进下水道时,黏稠的米粒堵住了滤网。他蹲在地上用筷子捅了半天,指尖被不锈钢边缘划了道小口子,渗出血珠。
他低声骂了句。
那天晚上穆斯凌晨五点才回来。苏清和其实没睡,在客厅改画稿,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然后是压抑的、急促的脚步声冲向卫生间。门被甩上,接着是呕吐声,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胃都掏空。
苏清和放下iPad,走到卫生间门口。门没锁,他推开,看见穆斯跪在马桶前,脊背弓成紧绷的弧度。洗手间的顶灯惨白,照着他汗湿的后颈和颤抖的肩膀。
“穆斯。”
穆斯没回头,只是抬手摆了摆,意思是“别管我”。但他摆手的动作虚浮无力,手腕瘦得骨节凸出。
苏清和走过去,拧开水龙头打湿毛巾,蹲下身递给他。穆斯接过,胡乱擦了把脸,然后撑着马桶边缘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跌坐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苏清和架住他胳膊,把人半拖半抱地弄到客厅沙发。穆斯整个人陷在靠垫里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没有血色,只有眼角因为剧烈呕吐而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“去医院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不去。”穆斯闭上眼睛,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你这叫‘好’?”苏清和声音提高了,“你看看你自己,穆斯,你自己照照镜子!”
穆斯睁开眼,深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空洞得可怕。“检查耽误训练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教练说了,下周有考核。”
“什么考核比你命重要?”
“夏季赛首发。”穆斯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,“教练私下找我谈了,六月生日一过,我就要上。队里等不了。”
苏清和盯着他,胸腔里有股火在烧。“所以你就要把自己练死?”
“死不了。”穆斯扯了扯嘴角,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“死了也得打完夏季赛。”
那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苏清和所有的火气,只剩下冰凉的、刺骨的寒意。他看着眼前的少年——不,已经不是少年了,虽然才十六岁,但眉宇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锋利和决绝。那种决绝里透着自毁的倾向,像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头,明明知道下面是深渊,还是要往下跳。
“穆斯。”苏清和的声音哑了。
“嗯?”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引擎声,窗外的天光从墨蓝转向鱼肚白。穆斯躺在沙发里,眼睛盯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,才轻声说:
“怕输。”
两个字。轻飘飘的,却重得像山。
苏清和没再说话。他起身去厨房,烧水,煮粥。米在锅里翻滚,冒起白色的泡沫。他盯着那些泡沫,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蜷缩在出租屋床上的胃疼少年,想起雨夜阳台那瓶巴黎水,想起那张写着“密码是你生日”的银行卡。
有些病,能治。有些怕,治不了。
二月初的某个深夜,穆斯的手机在书房响起。苏清和当时正在厨房倒水,玻璃杯刚凑到嘴边,刺耳的铃声就划破了寂静。他吓了一跳,水洒出来,在睡衣前襟洇开。
穆斯在书房训练,隔音门半掩着。苏清和犹豫了两秒,刚想走开,避免听到他的隐私。
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,电话自动转成了免提——大概之前设过。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语气平淡,但透着不容置疑:
“穆斯,你爸下个月去西安出差,顺便看看你。”
苏清和僵住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清和以为已经挂断了,才传来穆斯的声音:“不用。”
“他已经在订酒店了。地址发我。”
“我说,不用。”
“穆斯,”女人的声音沉下来,“别任性。你爸愿意去看你,已经是让步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听到没有?地址发我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“嘟嘟”地响着,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苏清和站在茶几前,
手里的玻璃杯还滴着水,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。
书房的门开了。穆斯走出来,脸色平静,但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。他看了眼苏清和,什么也没说,又转身回了书房。
门重新关上,落锁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那天晚上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。苏清和半夜起来喝水,从门缝底下看见一线光,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,密集,急促,像某种发泄。
第二天早晨,苏清和假装刚醒,打着哈欠走出卧室时,穆斯已经坐在中岛边吃早餐。煎蛋,吐司,牛奶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但眼神是空的,像在完成某种任务。
“早。”苏清和说。
“早。”
“昨晚……好像有电话?”
“推销的。”穆斯头也不抬。
苏清和没再问。他热了牛奶,烤了面包,坐在穆斯对面。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穆斯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。少年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有那么一瞬间,苏清和很想伸手拨开那缕头发,看看下面的眼神到底藏着什么。
但他最终只是喝了口牛奶。
“顺便看看你”这四个字,像一根刺,扎进了之后的日子。
穆斯训练得更拼命了。苏清和不止一次在凌晨三四点听见开门声,不止一次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,不止一次发现冰箱里的胃药少得很快。有次打扫书房,苏清和拉开抽屉想找废纸,在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。
他本来没想偷看,但本子滑出来摊开了。里面夹着一叠汇款单,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三天前,金额1500元,收款人是大连的某个账户,户名姓穆。
苏清和盯着那张汇款单,指尖发凉。他想起穆斯那个月三千的工资,想起他接的陪玩单,想起他苍白脸色和瘦得突出的腕骨。
每个月一半的钱,都汇回了家。
为什么?
他没问。只是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处,关上抽屉。动作很轻,像在掩盖什么罪证。
那天晚上苏清和清理邮箱垃圾箱,在一堆广告邮件里发现了几封平台催款提醒——不是一家,是三家不同的陪玩平台,都在催穆斯接单。截止日期都是三天内,未完成订单加起来有二十多单。
苏清和盯着那些邮件,忽然觉得胃部一阵抽紧。他关掉邮箱,走到客厅,站在落地窗前。窗外城市灯火辉煌,车流如织,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奔去。
有些人奔向前途,有些人奔向深渊。
有些人,只是奔向一个“顺便看看你”的父亲。
三月的某个雨夜,苏清和赶稿到凌晨。推开书房门时,他看见穆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。笔记本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是排位的战绩页面,一连串的胜利,MVP标志闪着金光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想叫醒他回房睡。走近了才发现穆斯的眉头紧皱着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是做噩梦了,还是胃疼?
苏清和伸手,想探他额头的温度。指尖刚碰到皮肤,手腕就被猛地抓住——力道很大,捏得他骨头发疼。
穆斯醒了。眼睛睁开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,眼神有瞬间的凌厉和警惕,像被惊扰的野兽。看清是他后,手指松开了,但没完全放开,还虚虚地圈着他的手腕。
皮肤相触的地方,温度很高。
“……做噩梦了?”苏清和问,声音有点哑。
穆斯没回答。他撑着坐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胃部,动作很轻,
但苏清和看见了。少年低着头,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表情。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,暴露了某种不适。
苏清和抽回手,转身去厨房。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响起时,他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抽气声。他端着热牛奶走回去,看见穆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,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发顶。
像某种受伤的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动物。
“喝了。”苏清和把杯子递过去。
穆斯抬起头,接过杯子。指尖碰到苏清和的手指,很凉,带着夜雨的湿气。他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,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他苍白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嗯。”
苏清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。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,淅淅沥沥的,像永远下不完。笔记本电脑自动熄屏了,客厅陷入昏暗,只有落地灯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穆斯喝完了牛奶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陶瓷底座磕出轻微的脆响。他重新抱起膝盖,把脸埋进去,很久很久,闷闷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梦到没有首发,被教练按在饮水机了。”
苏清和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落地窗上蜿蜒的雨痕,看着外面模糊的城市光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
“梦是反的。”
穆斯没动,但肩膀轻微地松了一下。
那晚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,一个抱着膝盖,一个靠着靠背,在雨声里沉默了半个小时。最后苏清和先站起来,说“去睡吧”,穆斯才慢吞吞地起身,抱着笔记本回了书房。
关门之前,他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苏清和一眼。
眼神很深,很复杂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最终归于平静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那幅《冲突》被苏清和送去装裱,花了半个月才拿回来。实木画框,哑光玻璃,挂在客厅主墙的正中。深蓝和暗红的色块在射灯下呈现出奇妙的质感,像是活的,在流动,在碰撞。
穆斯某天训练完,站在画前看了很久。苏清和当时在厨房切水果,听见他忽然说:
“蓝色这里,应该再加一点撕裂感。”
“什么?”苏清和擦着手走出来。
“团战开起来的瞬间,不是碰撞,是撕裂。”穆斯指着画面中心,那个色块交织最激烈的地方,“就像……皮肤被划开的第一道口子。你看见血渗出来,但还没感觉到疼。”
苏清和愣住了。他盯着那幅画,盯着那个点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那种描述太具体,太有实感,不像在说画,像在说别的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穆斯收回手,插进裤兜。“打过架的人都知道。”他转身往书房走,到门口时停顿,“只是建议。不改也行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清和站在画前,看了整整一个晚上。凌晨三点,他拆下画,搬进书房,调开颜料。蓝色里掺进一点黑,一点暗红,在画布中心划开一道凌厉的、不规则的裂痕。
画完时天已经亮了。他瘫在椅子里,盯着那道“伤口”,忽然觉得精疲力尽。
穆斯晨训前经过客厅,看见空了的墙面,什么也没说。晚上回来时,画已经重新挂上。他站在画前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他说:“对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苏清和觉得,值了。
三月底,西安进入雨季。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一周,空气潮湿黏腻,墙壁返潮,地板踩上去都有水汽。穆斯训练的时间越来越长,回家越来越晚,脸色也越来越差。
苏清和不止一次想开口劝,但每次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,话就堵在喉咙里。那里面有某种东西——固执的,决绝的,近乎自毁的——让他不敢碰。
直到那个傍晚。
电话响起时苏清和正在煮面,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,随手接了。“喂?”
“是穆斯的家属吗?我是LC战队的教练。”那头男声很急,“穆斯在训练室晕倒了,我们打了120,现在在去市一的路上,你能过来吗?”
勺子掉进锅里,溅起滚烫的面汤。苏清和手背被烫红了一片,但他没感觉。“哪个医院?我马上到。”
赶到急诊室时,穆斯已经醒了,躺在移动病床上,手上扎着留置针,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。教练在跟医生说话,看见苏清和,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是他哥?”
“……嗯。”苏清和含糊地应了,“怎么回事?”
“训练赛打到一半,突然捂着胃趴桌上了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教练压低声音,“医生刚拍了胃镜,说是十二指肠溃疡,挺严重的,让住院。”
苏清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走到病床边,穆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脸,看见苏清和,嘴唇动了动。
“能不住院吗?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训练……”
“训练?!”苏清和第一次吼他,声音大得整个急诊室都静了一瞬。他盯着穆斯,眼睛发红,“你想死是不是?穆斯,你看看你自己,你自己照镜子看看!”
穆斯看着他,没说话。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他别过脸,重新看向天花板,喉结滚了滚。
“住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带笔记本。”
苏清和闭了闭眼,胸腔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他转过身,对医生说:“办住院,谢谢。”
手续办完,穆斯被推进病房。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护士来挂水,针头扎进青色的血管,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。穆斯靠在床头,笔记本电脑已经架在腿上,屏幕亮着,是比赛录像。
“别看。”苏清和按住屏幕。
“就看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也不行。”苏清和把电脑合上,拿走,“医生说了,静养。”
穆斯盯着他,眼神很冷。但苏清和没退让,抱着电脑在陪护椅上坐下。两人对峙了很久,最后穆斯别开脸,闭上眼睛。
“随你。”
那天晚上苏清和没走,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,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又回病房。穆斯已经睡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唇抿紧。药液还有半袋,滴得很慢。
苏清和在床边坐下,看着少年苍白的脸。十六岁,本该是最张扬的年纪,但穆斯的眉宇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疲惫和沉重。那种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,也压得苏清和心里发堵。
凌晨两点,穆斯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苏清和坐在黑暗里,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没走?”
“嗯。”
穆斯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爸明天到西安。”
苏清和呼吸一滞。
“来看你?”
“来出差。”穆斯扯了扯嘴角,“‘顺便’。”
那个词,他说得很轻,但带着刺。苏清和想起二月初那通电话,想起那句“已经是让步了”,想起穆斯在书房亮到天明的灯。
他喉咙发干。“要我陪你见他吗?”
“不用。”穆斯闭上眼睛,“……你在外面等我就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,病房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,五十岁上下,身材保持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拎着个果篮,包装精美,系着金色的丝带。但苏清和第一眼注意到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和穆斯一样的深黑,一样的锐利,但多了阅历沉淀下来的冰冷和审视。
男人扫了一眼病房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三张病床,靠门的床上是个咳个不停的老头,中间床上空着,穆斯在靠窗的位置。环境说不上差,但绝对配不上他的西装和手表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男人走到床边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。动作很随意,像在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没事。”穆斯靠着床头,视线落在窗外。
“什么时候能出院?”
“明天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,想起是病房,又塞回去。手指在烟盒上敲了敲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……你妈让你少熬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整个交流不超过两分钟,没有一句关于“疼不疼”,没有一句关于“怎么搞的”,甚至没有一句“好好休息”。苏清和站在门外,透过玻璃窗看着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男人又站了几秒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看了眼表。“我还有会,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男人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和苏清和擦肩而过。视线对上,男人朝他点了点头——很客套,很疏离,像对陌生人。然后他走出病房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苏清和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,隐约飘来一句:“看过了,死不了。随他吧。”
很平静,平静到甚至有点冷漠。
苏清和推门进去。穆斯还盯着窗外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床头柜上的果篮鲜艳刺眼,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。
“想吃吗?”苏清和走过去,拆开包装。里面是进口车厘子、晴王葡萄、玫珑蜜瓜,都很贵,但都不适合病人——车厘子寒凉,葡萄糖分高,蜜瓜伤胃。
穆斯摇头。
苏清和坐下,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,又从抽屉里翻出水果刀。刀刃贴着果皮旋转,红色的果皮一圈圈垂下来,连成长长的一条。削到一半,穆斯忽然开口: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苏清和手指顿住。
“我小时候生病,他会整晚守着我。”穆斯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再后来……他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。”
刀尖戳进果肉,渗出透明的汁液。苏清和继续削,果皮完整地剥落,露出乳白的果肉。他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递过去。
穆斯接过,吃了一块,嚼得很慢。
“甜吗?”
“……苦的。”
那天晚上,穆斯发了一夜低烧。苏清和守在床边,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。后半夜烧退了,但穆斯睡得很不安稳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单,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。
苏清和凑近了听,只听见两个字:
“……首发。”
出院那天西安下了小雨。出租车在医院门口等,穆斯穿着苏清和带来的卫衣和运动裤,整个人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能倒。他钻进后座,苏清和跟进去,报了个地址。
车开出去,雨刮器左右摇摆,刮开模糊的视野。穆斯一直看着窗外,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。开到一半,他突然说:
“欠你的钱,我会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只是钱。”穆斯转过头看他,深黑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,“还有……别的。”
苏清和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别的?”
穆斯没回答,重新看向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,像眼泪,但车里是干的。
回到家,苏清和打印了新的《养胃条例2.0版》。这次内容详细到变态:三餐时间精确到分,食物清单列了三十种,睡眠时长不低于七小时,训练时间每天不超过十小时,每两小时必须休息……
穆斯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签字画押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他在末尾签了名,字迹依然凌厉,但力道轻了很多。苏清和也签了,然后把纸贴在冰箱上,覆盖了旧的那张。两张纸叠在一起,透过新的能看见旧的模糊字迹,像某种隐喻。
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。穆斯遵守约定,训练时间控制在十小时,三餐准时吃,胃药一天三次。但苏清和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比如某天凌晨三点,他赶稿饿了去厨房煮面,撞见穆斯也在。不是泡面,是手工拉面,汤底是用鸡骨熬的,冰箱里有保鲜盒。
“饿了?”苏清和问。
“嗯。”穆斯盯着锅里翻滚的面,“你也吃点?”
两人坐在中岛边,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吃面。暖黄的灯光,蒸腾的热气,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。吃到一半,穆斯突然说:
“夏季赛首秀,定了。”
苏清和筷子顿住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6月18号。我生日后一周。”
苏清和算了算:“还有两个多月。”
“嗯。”穆斯吃完最后一口面,放下筷子。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很紧,
指节泛白。
“你会来看吗?”
问得很随意,但每个字都绷着。
苏清和笑了:“当然。VIP票留好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那晚苏清和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穆斯问那句话时的表情——故作轻松,但眼神深处有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触碰的期待。
像第一次把软肋暴露给别人的动物,既希望被接纳,又害怕被伤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有些线,已经踩上去了。
四月初的某个傍晚,苏清和收到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穆斯,正文只有一个字:“看。”
附件是合同草案,扫描件。苏清和点开,快速浏览,视线停在薪资那栏:
“年薪:300,000元(税后)”
三十万。从三千到三十万,翻了一百倍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“恭喜。”
几秒后,新邮件进来:“钱够还你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但那天晚上穆斯训练到一半,突然推开书房门出来。苏清和正在客厅看电视,闻声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穆斯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,身影瘦削。“剩下的,”他说,“慢慢还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
他说完就回了书房,门轻轻合上。苏清和坐在沙发上,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想起那张借款条,想起那个果篮,想起病床上那句“苦的”。
有些债,确实还不清。
四月的某个春夜,天气回暖。两人在阳台吹风,远处城市灯火通明,近处只有月光和风声。穆斯突然说:
“我爸昨天又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三十万不够他一个月流水。”穆斯笑了一声,很淡,带着自嘲,
“但他说……‘既然选了,就别丢人’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这是那个男人第一次,勉强算承认。
他起身去厨房,拿了一罐啤酒,一瓶果汁。回来时扔给穆斯一瓶果汁,自己开了一罐啤酒。易拉罐“嗤”地一声,泡沫涌出来,沾湿手指。
两人碰罐,声音清脆。
穆斯喝了一口,仰头看着夜空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锋利的轮廓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
“清和。”
第一次去掉“哥”字。
苏清和心跳停了一拍。“嗯?”
“如果夏季赛我打不好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如果呢?”
苏清和转头看他。少年侧脸线条紧绷,眼神里有罕见的、不加掩饰的迷茫。那种迷茫让他看起来年轻了,也脆弱了。
“那就回家。”苏清和说,“我炖汤给你喝。”
穆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深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墨石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,但最终归于平静。他仰头喝完剩下的啤酒,铝罐被捏扁,发出刺耳的变形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铝罐划出抛物线,精准地投进垃圾桶。“哐当”一声,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。
远处有车灯划过,像流星。
苏清和喝光啤酒,把罐子也扔进去。两个空罐撞在一起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他转身回屋,穆斯跟在后面。阳台门关上,隔断了夜风。屋里很暖,灯光很柔,像某种温柔的茧。
而破茧的时刻,就在两个多月后。
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