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失效期》火万除

2、第二章

　　那晚苏清和先睡了。回卧室前，他看了眼书房——门缝里还透着光，键盘声隐约传来，但这次不是机械键盘，是薄膜键盘，静音的。

　　门内传来说话声，带着低软甜腻的刻意。

　　“谢谢板板。”
　　“板板这个人头给你拿。”
　　“板板很厉害。”
　　……

　　他站在走廊里顿了顿，然后轻声说：
　　“早点睡，穆斯。”

　　键盘声停了一瞬。那近乎撒娇般的讨好也戛然而止。

　　转而是同样轻的回应：
　　“嗯。晚安。”

　　苏清和回到卧室，躺在那张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床上。雨声透过窗，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——穆斯站在厨房暖光里煮面的侧影，湿发贴在额前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线条在动作间微微绷紧。

　　简单，但热气腾腾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，那个蜷缩在出租屋床上胃疼到脸色惨白的少年。那时候的穆斯像只受伤的野兽，警惕，防备，用冰冷的外壳包裹着脆弱。而现在……

　　苏清和翻了个身，看向天花板。智能系统感应到他的动作，将夜灯调暗了一档。

　　现在的穆斯依然话少，依然冷淡，但某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会煮面，会调椅子，会在雨夜说“胃不能空着”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习惯，在生活的摩擦间渐渐显露出来——像藏在粗粝石壳下的玉，需要耐心才能看见温润的内里。

　　但苏清和也知道，有些东西没有变。

　　比如那个信封。每个月最后一天准时出现的五百块现金，旧钞，但平整如新。比如他从不主动提起家庭，只在雨夜阳台漏出只言片语。比如他对昂贵物品那种熟悉又疏离的态度——会用，但用得克制；懂，但装作不懂。

　　还有刚才，当苏清和提到“我父母可能过段时间回国”时，穆斯手指顿住的那半秒。

　　“就说我是租客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
　　但苏清和看见了。看见了那瞬间紧绷的下颌线，看见了按了好几次才按到的暂停键，看见了那双深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——

　　不是难堪，不是自卑。
　　是某种更复杂的，近乎屈辱的情绪。

　　因为“租客”这个词，在某种意义上，是真的。每个月五百块，白纸黑字的转账记录，清清楚楚的雇佣关系。但在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里，在某些温热的蜂蜜水和深夜的键盘声中，这个词已经变得苍白而荒谬。

　　可穆斯依然坚持要说。

　　苏清和叹了口气，伸手关掉夜灯。

　　黑暗涌上来，雨声变得更清晰。他想起穆斯左肩锁骨下那颗小痣，想起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，想起他煮面时专注的侧脸。

　　然后他想起那双眼睛。

　　深黑的，像浸了墨的瞳孔，看人时总带着天生的侵略性。但苏清和见过它们柔软下来的样子——在喝到热汤时，在看到那幅画时，在雨夜阳台碰杯时。

　　那一点点柔软，像石缝里挣出的芽，脆弱，但顽固。

　　书房里，穆斯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录像。

　　画面定格在一场团战的瞬间，五个英雄的技能光效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色彩。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按压而微微发白。

　　他没有在看团战。

　　他在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：
　　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　　距离他上次看时间，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。这三个小时里，他反复回放同一段录像，分析同一个走位失误，记下同样的笔记。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。

　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：“我父母可能过段时间会国。”
　　然后是他自己的回答：“就说我是租客。”

　　租客。

　　他扯了扯嘴角，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。

　　多好的词。简单，清晰，界限分明。付钱，住下，保持距离，到期离开。像酒店入住，像租房合同，像所有干净利落的交易。

　　可有些东西，是钱算不清的。

　　比如那碗面。比如那杯蜂蜜水。比如…

　　穆斯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胃部传来熟悉的钝痛。他伸手拉开抽屉，拿出那盒铝膜包装的胃药，掰出一粒，就着冷水吞下。药片滑过喉咙，留下苦涩的余味。

　　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声音，“三千块？你之前买件衣服都不够的。你住的那房子一个月物业费多少钱？穆斯，别丢人现眼，赶紧回来。”

　　他没有回去。

　　父母收走了他的零花钱，断了供给。他就带着全身仅剩的三万块钱，一张车票，和一个行李箱，从大连来到西安。LC战队给了他一个月三千的宝宝锁合同，没有宿舍，没有保障，只有一张训练室的桌子和一个渺茫的承诺：等你成年。

　　然后卖掉身上值钱的东西，胃病发作，钱花光，遇见苏清和。

　　遇见这个会炖汤、会画画、会在他胃疼时递来热毛巾、会在他雨夜站在阳台时送来一瓶水的人。

　　遇见这个……让他越来越难用“租客”来定义的人。

　　明明是一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，却因为他胃疼，跑过来关心他提供帮助。一点警惕心也没有。

　　穆斯关掉录像，打开网页浏览器。光标在搜索栏闪烁，他输入“LC战队青训营转会期”，敲下回车。

　　页面加载出来，第一条就是新闻标题：“LC战队官宣：冬季转会期引入韩援中野，全力备战明年夏季赛。”

　　他点进去，快速浏览。文章里充斥着“重建”“换血”“新赛季展望”之类的词汇，最后一段提到青训营：“据悉，LC战队青训营目前有数名潜力新人，其中以ID‘Mu’的上单选手最为突出，但因年龄限制，最早也要明年夏季赛才能登场……”

　　明年夏季赛。

　　还有七个月。

　　穆斯关掉网页，打开另一个标签页。那是陪玩平台的接单界面，一长串订单排着队，价格从五十到两百不等。他扫了一眼，点开一个标价最高的单子：连胜十局，五百块。

　　要求是：带老板上王者，不能输。

　　他接了单，进入游戏。选英雄，对线，补刀，游走，团战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屏幕上的角色在他的操控下穿梭战场，每一次击杀都精准而冷酷。

　　耳麦里传来老板兴奋的声音：“哇哥们你真猛！这操作牛逼啊！”

　　穆斯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屏幕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冷漠，只有那双眼睛——深黑的，锐利的，像淬了冰的刀——映着屏幕的蓝光，亮得惊人。

　　这局赢了。下一局。再下一局。

　　连胜到第八局时，胃痛又来了。

　　不是剧痛，是那种绵长的、闷闷的钝痛。他皱了皱眉，左手从键盘上移开，按在胃部。右手依然握着鼠标，精准地点击，走位，释放技能。

　　“哥们你怎么不说话啊？”老板在耳麦里问，“是不是累了？”

　　“……没事。”穆斯的声音有点哑，“继续。”

　　第九局。第十局。

　　当最后一场胜利的画面弹出时，时间已经指向凌晨四点。穆斯松开鼠标，手指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闭眼。

　　五百块到手。

　　他退出游戏，打开转账页面，把五百块提现到银行卡。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，是每个月的记账本。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都要交房租。

　　还有两天。

　　穆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页面，打开训练软件。还有两个小时才到晨训时间，他可以再练一会儿补刀，或者研究一下新版本的上单英雄改动。

　　但他没有。

　　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，是苏清和一幅画的扫描件—《冲突》。深蓝和暗红的色块在屏幕上铺开，激烈地碰撞，交融，撕裂。像是团战。

　　他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最小化图片，打开文档，开始打字。

　　标题是：“LC战队青训营上单Mu，版本前瞻及战术建议”。
　　第一行：“基于近期韩服高端局数据分析，下版本上单位置将出现以下三个趋势……”

　　他写得很专注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。胃痛还在持续，但他没停下来，只是偶尔皱一下眉，左手在桌下悄悄按着胃部。

　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天色从深黑转向墨蓝，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白。

　　穆斯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保存文档，发送到战队教练的邮箱。然后他关掉电脑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　　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。智能系统感应到天亮，自动将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晨间模式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雨后的城市被洗刷得干净透亮，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，给高楼镀上一层浅金。

　　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是苏清和起床了。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，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，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。

　　然后是咖啡机启动的嗡鸣，磨豆的细碎声响。

　　穆斯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厨房窗户。他能想象苏清和站在料理台前，睡眼惺忪地泡咖啡的样子——他总是先放豆子，再加水，顺序从不搞错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咖啡的香气飘了上来。

　　很淡，但确实闻到了。

　　穆斯转过身，走出书房。客厅里还留着昨晚的痕迹——茶几上两个空的水瓶，沙发上皱了的毯子，壁炉的电子火焰已经熄灭。

　　他走到厨房门口。

　　苏清和正背对着他，在煎蛋。平底锅里“滋啦”作响，蛋清边缘泛起焦黄。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，头发睡得有点乱，后颈那颗小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
　　“早。”苏清和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咖啡好了，自己倒。”

　　穆斯没说话，走到咖啡机前。那台机器很高级，可以设置各种模式，但他只按了最基础的“美式”。黑色的液体流进骨瓷杯里，热气蒸腾。

　　他端起杯子，靠在料理台边，看着苏清和的背影。

　　“今天几点去基地？”苏清和问。

　　“九点。”

　　“胃还疼吗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苏清和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。

　　“撒谎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你脸色白得像纸。”

　　穆斯没接话，只是喝了口咖啡。苦，但提神。

　　苏清和把煎蛋盛进盘子，又烤了两片面包。简单的早餐，但他摆得很整齐，煎蛋在正中，面包切边，旁边放了几片生菜叶。

　　“吃了再走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两人坐着吃早餐。沉默，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尴尬的沉默，而是一种熟稔的、无需言语的安静。苏清和翻着手机上的新闻，穆斯慢慢吃着煎蛋，偶尔看一眼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穆斯突然说：“对了，昨晚忘了问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爸妈……具体什么时候来？”

　　穆斯握着叉子的手顿住了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清和。他的表情很自然，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
　　“不一定。”苏清和说，“可能不来。”

　　穆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。

　　苏清和看了他一眼，也没再追问。

　　吃完早餐，穆斯起身收拾盘子。他像往常一样，把餐具放进洗碗机，选好模式，按下启动。然后他回到房间，换了衣服，背上外设包。

　　走到玄关时，苏清和叫住他。

　　“喂。”

　　穆斯回头。

　　苏清和扔过来一个小瓶子。穆斯接住，低头看——是进口的胃药，铝膜包装，和他行李箱里那盒一样。

　　“带着。”苏清和说，“疼的时候吃。”

　　穆斯握着药瓶，塑料壳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压痕。他想说“我有”，想说“不用”，想说“这很贵”。

　　但最后他只是把药瓶塞进口袋，低声说：
　　“……谢谢。”

　　“晚上几点回来？”

　　“老样子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苏清和摆摆手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穆斯推开门，走进晨光里。

　　电梯下行时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，在掌心转了一圈。铝膜包装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，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
　　他想，有些东西，是还不了的。

　　电梯到达一楼，“叮”的一声。

　　穆斯把药瓶塞回口袋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苏清和站在窗前，看着穆斯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。

　　他收回视线，转身看向这个空旷的房子。晨光洒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，照亮了茶几上没收拾的水瓶，照亮了沙发上那床皱巴巴的毯子。

　　也照亮了玄关柜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
　　那里放着一个信封。

　　不是装房租的那个，是另一个。纯白色，没有任何标记，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　　苏清和走过去，拿起信封。

　　很轻。

　　他打开，里面是一张银行卡，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是穆斯凌厉的字迹：

　　“密码是你生日。不够我再赚。”

　　苏清和怔住了。

　　他想起昨晚穆斯训练到凌晨四点，想起那静默的键盘声，想起今早他苍白的脸色，想起他握着叉子时顿住的手。

　　然后他想起更久以前——那个蜷缩在出租屋床上胃疼的少年，那个交房租时拿出皱巴巴钞票的少年，那个说“我会还你”的少年。

　　银行卡在掌心冰凉。

　　苏清和握着它，站在晨光里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
　　有点疼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　　他走到书房，推开门。那把赫曼米勒的椅子还保持着昨晚的角度，桌上摊着几本笔记，屏幕上挂着游戏界面。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烟草味——穆斯从不抽烟，那应该是昨天某个队员抽的，沾在了衣服上。

　　苏清和在椅子上坐下。

　　椅子很舒服，腰托恰到好处地支撑着腰椎。他转动椅子，面向窗户。晨光越来越亮，城市开始苏醒，车流声隐约传来。
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点开穆斯的聊天窗口。

　　光标闪烁，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再打，再删。

　　最后他只发了一句：
　　“药记得吃。”

　　几秒后，回复来了。
　　只有一个字：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苏清和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他想，有些线，一旦跨过去，就回不来了。

　　而他和穆斯，正站在那条线上。

　　摇摇欲坠。

　　却又固执地，不肯后退。